露的新霜。雪絮连烟锦的披风软软披在身上,“初春乍暖还寒,小心着凉。”
喉头几乎要哽咽住,我如此待他,他却还肯真心实意对我说这样的话。
夜空中的繁星璀璨如明珠四散,一轮圆月如玉轮晶莹悬在空中。天阶夜色凉如水,无边无际泼洒下来银辉如瀑。可惜不是时令,没有牵牛织女星可看。
他低低道:“如果缘分未到,我愿意等。”
我尽量以平静的心态对他,在他手心里写道,“不要为当初耿耿于怀,不是你的错。”
“是么?”他骤然逼视住我,“你是这么想的?”
我缓缓地点头,他再也耐不住,双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肩膀,“也许我这么说过,其实那只是我的自欺欺人,我只是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其实我是不想再错过……”
他俊秀的面容笼上了一层急切,“我不想再错过你,明明是我最早遇见你,那年在你家园中的大槐树下。草堂寺中我错放了手,鄯州之战我昏迷不醒,这两次错过让我抱憾终生。一而再,不能再而生,我这一次,再也不会放手。”
突然被他深藏的痛苦击中,我说不出安慰的话,身上激灵灵一凉——原来,他对我的情意如此深厚,但我注定只能辜负了。 一波三折的情感纠葛,说不清前事纷纷,说不清谁欠了谁,谁负了谁。
我掩饰不住叹息,写道,“对不起。”
他面上带了种无法形容的,沾染了黯然神伤的气质,“不要说对不起,不管你刚才是托辞还是心中另有所属,我总在等你。”
他的身影笼在柔明月晕下,更显得无波无尘,清冷有致。他望着遥远的热闹一眼,若有所思道:“如果,如果你替五哥要这如画江山,为了你,我一定会双手奉上。如果你不愿掺杂其中,我总有办法护你周全。”
心下蓦然一酸,如吞了一枚生生的青李子,酸涩不已,原来真的是我将他扯进这是非之地。他是英雄,有以天下相赠亦不皱眉的疏豪,只要是我想要的,他必然相赠。可是,谁又见得到那命中注定的结局?
我一笔一划写道,“不用管,置身事外。”
他目光清澈如水,大是惋惜,“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御苑中花香肆溢,浓光淡影,稠密地交织着重叠着,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中。他陪着我静立了一会,说道,“回去吧。”
我仰头看着他,目光濯然,写道,“我想再待一会。”
他颔首,退开两步,“为避嫌疑,我还是先回去,晚上露水重,你身子弱,也不要待久了。”
我眼见他离开,心中感慨哀郁之情愈浓。有人说,把快乐讲出来,你的快乐就会多出一倍;把忧愁讲出来,你的忧愁就会少掉一半。可惜,如今我的快乐忧愁都无法言表。
人生长行寂寥,赏心悦目却少。有人终其一生也只是为等待一个人,一声唤。我等到了,却不料又有人再等我。一声轻婉的幽叹,诉说出心中几多迷惘。
听者脚步声踏在九转回廊的石板上,沙沙轻响。我以为杨韬去而复返,回头一看,却是君悦。月光照射在他翩然衣袂上,漾射出一种剔透的光泽。
他如月光般的目光在我脸上微微一转,“元小姐,好久没见。”
他对我还是如此淡漠,我手指蘸了些太液池的池水,在漆红嵌玉的栏杆上写道,“恭喜你。”
他淡淡一晒,“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我写道,“永嘉很好。”
他看着我,只是轻轻的笑着,唇角勾勒出一朵笑纹,清冷得让人觉得凄凉,“好与不好对我都一样。”
他静默,我亦静默。风声在树叶间无拘穿过,漱漱入耳
半晌,他略略凝神,似有所思,说道,“我去看了霸王别姬,比西厢记更胜一筹。”
我注目于他,他微微叹息,目光转向别处,“相比西厢记的才子佳人,花好月圆,霸王别姬只有痛过死过的人才能写出来,也许人生就是这样。”
我伸手拂了一下被风吹起的鬓发,又是无语。血缘的相近,生疏的相处,我不知以何种身份面对他。姐姐,朋友,知已……抑或都不是。
远处的丝竹笑语荡迭在紫奥城的上空。今夜,这里是一个欢乐之城,有谁愿意离开皇帝的视线独自来聆听寂寞。不过我离席也太久了,是该回去了。
我点头向他示意,转身的一瞬,他手心的温度如热铁烙在手上,一直沉郁克制的心骤然狂跳不已,他低低的声音仿若耳语,他说:“姐,别走。”
身无彩凤
我耳中轰地一响,直如打了个响雷一般,仿佛无数巨浪海潮拍在身上,转过头来,一张脸在刹那间变得雪白没有人色,他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
微微睁开眼,触到那一双隐忍着不亚于我的焦灼和苦痛的双眼,他突然抱住我,用力之猛撞得肋骨微微生痛,“我拼命想离你近些,没想到却被命运推得越来越远了……”
我望住他,怆然不已,然而这怆然之中更是对世事的怨与悲。然而我能怨谁,人如棋子,世事如棋盘,往往是身不由己。
他满目怆然怨恨叫人不忍卒睹,“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要瞒我,祖父也瞒我,你们都瞒我,我好恨!”
有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像落着一阵急促的冰冷暴雨。
他喑哑道:“不在乎我的人我也不会去在乎,我在乎的人,我却只能身为局外人远远看着。”
我在他掌心写道,“你怎么知道?”
他的目光迷离,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我想着状元及第就有希望娶你,没想到元老头把我赶了出来,说我配不上,我以为他嫌我家世门第,却原来……
他言语间叫祖父元老头,如此语气,不啻是在怨恨了。而我第一次知道他曾经去过元府求亲,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向年纪相若的芷汀求亲。
他的神色渐渐有些凄微,冷似秋霜,“那时皇上要把公主嫁给我,招我为驸马,我当时想着不要,除了你谁都不要,结果触怒了皇上,几乎要被砍头,祖父为了我免罪,就自尽了……”
他口中的祖父应该是冯伯,天子之怒,血流成河。原来冯伯怕他触怒皇上,让事情无可转圜,自尽了。丧中不治罪是人伦之常,况且三年的丧期可以抹平很多事。冯伯,这并不仅仅是忠义所能做到的,他想来是把君悦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来爱护。
他的话语似凄清的风落在我耳际,“祖父的遗书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月光透过叶子细碎的间隙落下来,仿佛在我与他之间设下了一道没有温度亦无法攀越的高墙。我泪流满面,为他心痛却无可奈何,这相见不相认的局面何时是个终结。
我的手停留在他手心中,默默感受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心底却越来越凉,无可奈何的凉,只怔怔落下泪来。
他的语气里有温柔的唏嘘,“你流泪了,为我吗?”
不经意间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温柔地吻去点点泪痕,带着一股清爽恬淡的杜若气息。我刚觉不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诧异的惊呼。
转首看去,是面色惨白戚然的永嘉公主和一脸幸灾乐祸的永琳公主。
永琳笑时鬓边的薄金镶红玛瑙坠子濯濯瑟动,如娇蕊一般,“怪道从前听人说元小姐倾国倾城,迷完了九哥,连驸马也不放过。”
永嘉面色青白如霜冻一般,胭脂也似浮在面颊上一般。我暗暗觉着不好,方才回味还在君悦怀中,急忙推开君悦。
永琳推推永嘉,“你怎么不说话,驸马都被人抢了,还不说,要是我的驸马……”
永嘉的脸色苍白若素,透明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唇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
君悦退开一步,冷冷打断道,“公主慎言,我和元小姐只不过是旧识。”
永琳冷笑一声,道:“旧识是这样的旧识吗?在原来皇家内苑中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有这样的旧识吗?”
君悦大怒,“你说什么?”
永琳毫不示弱,“我说错了,我说得很清楚,不行到父皇母后面前评评理。”
我心中一惊,此事如果捅到御前,恐怕就麻烦了。人言纷纷倒是其次,君悦恐怕首当其冲受牵连。永嘉看来和我是同样的念头,须臾就抓住永琳的手低声哀求。
永琳一幅誓把水搅浑的神情,仍然不依不饶,“这事不说个明白不行。”
近旁树影微动,仿佛是谁的身影一闪而过。一个声音徐徐从身后传来,“什么事非要说个清楚呢?”
目光所及之处,那人穿着月色底紫宝团纹袍,腰际束绛色白玉鱼龙长青带,负手立在假山嶙峋处。他的眸色幽深,似饱染了花影的清隽。他就那么静静的凝立在那里,独自占尽风流。
心中有一股滚热的强力激荡汹涌,只觉得不由自主的欢喜。然而这样的欢喜不过一刻,心底骤然转过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听到些什么?转瞬之间,忽然自己也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尽管两心相许,原来自己还是心里戒备着他,因为他姓独孤。
永琳似乎有些怕他,怯怯道,“是冯驸马和元诗音……”
独孤凌不容分说地打断他,“冯君悦和诗音是旧识,这事我也知道。”
“你也知道?”几人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纷纷看向他。
“当年金陵科场案中,冯君悦曾经被人陷害,还是元小姐救了他,所以两人相交甚深,一直以姐弟相称。”他特意加强姐弟两个字,脸上的笑意却淡而稀薄,像透过千年冰山漏出的一绿阳光,带着深重的寒气。
心中又是一惊,又听他对着永琳不冷不淡地说道,“公主是不是最近比较忙,还久没去寄月庵了。”
永琳面色忽然惨白,白得和旁边的永嘉有得一比。一双眼眸睁得极大,似不敢置信的神色。莫非是独孤凌手中握着她的把柄,她变得一言不发。
筵席处,万余灯盏,珠罩闪耀,流苏宝带,交映璀璨。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 雪照琼窗玉作宫。他远望了望,似是随意道:“筵席要结束了,诸位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皇上到时追问。”说话间目光却牢牢迫紧永琳。
永琳面色一变,冷冷一哼,一跺脚转身离去。君悦看着我,因为不放心目光中有些踌躇不定。我微微朝他一点头,他冲独孤凌一拱手,静静地与永嘉去了。
内心颇惊动,隐隐不安。银线绣了莲花的袖边一点凉一点暖的拂在手臂上,我说不出话来。宫闱旧事,实在不是我该知道的。然而,舒贵妃与先帝的情事世人皆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爱情想来也是伤感而坚持的吧。
御苑里绿影叠翠,晚风拂动,一地月光清影摇曳无定。惟低头看着他与我的影子的交集,默默无语。
他的声音如三月檐间的风铃,闻风泠泠轻响,轻淡而悦耳,“看来我一时半刻都离不开你。”
我不解地望着他,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要管这些烦心的事了,你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他笑意愈深,在我耳边柔声道:“等一切平息,我带你遨游四方,找一处风光如画的地方,盖一座小小院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栖……那里只有你我两人,谁也不能打扰。”
桃花源记,多少人心中的梦想。我靠在他胸前,无声叹息。何时真正能寻到。心下只尽力将那纷争烦恼都抛开,在他怀里寻一处心安无忧也好。
一处静谧,此处无声胜有声。
筵席处人声喧哗,似乎曲终人将散。我正要回去,他却笑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想这一直离席未回,略带踌躇。他笑得洒脱,“你就放心吧,自然会有人费力掩饰,不用管。”
走了一会,我也不晓得他究竟要带我走去哪里。只觉得这样被他牵着手且行且走,无论走到哪里,心中都十分安乐平和。
池岸柳树下系着一只小船,随风荡起微微涟漪,轻漾的太液池水如一汪碧泓。二人跳上船去,他徐徐划动船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时光荏苒,如这身边的河水悠悠向前流去,这一世,我们修购百年了没有。
太液池水漫漫,他与我泛舟河上,停了船桨,任小舟自行漂泊。筵席的曼妙歌声仿佛在遥远的天际,隔得那样远,成了余音袅袅悠悠、缠绵如丝。天际辽阔无尽,满天无数繁星倾倒在池中,颗颗明亮如碎钻。
我懒洋洋地靠在他的怀里,仰望满天繁星,他的肩膀坚实而稳妥,心下一松,整个人舒缓了下来。
晚风呜咽如梭在我们之间穿行而过,他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胀,飘扬若三尺碧水。“我们今后就找这样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晚上看星星,好不好!”
我慵懒地侧一侧头,淡淡“嗯”了一声。
流水的声音湲湲潺潺,温柔得如情人的低语呢喃。他注视我的目光柔,“不过我们都是闲不住的人,闷了就出去游历,你喜欢去哪呢?东海?西域……”
安静坐于船中,太液池中水草的清新气息,仿佛还盈盈流动于鼻端。我一笔一划写道,“都好。”
他低头吻一吻我的鼻子,轻声笑道:“真想一直这样呢。”
他紧紧搂着我,我的发摩挲着他的下巴,烟水波光的浮动间,不禁沉醉。回首间,自己也是感慨万千,不曾想,还有今天。但愿春心莫共花争发,不要一寸相思一寸灰。
四月草长莺飞,盛大的击鞠大赛开始了,击鞠之技原本传自西地,后来在长安逐渐流行开来。皇宗仕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