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而至后宫妃嫔皆上场竞技,场面壮观非常。
这日下午的天气极好,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日色若金。击鞠场上早已立起两个金绘彩雕球门,其后网以细鳞韧丝笼球。浅草绿茵的球场四周皆立金边绣旗迎风招展,每隔十步有明甲内廷卫护立。
侧后设教坊乐队,四角高台皆陈红漆金铆大鼓。数名紫衣鼓手手执玉槌,单双滚击,大鼓之低沉与长鼓之高实配合着教乐坊中舞娘腰间小鼓间插,击鞠场中气氛喧闹动地,华彩热烈。
击鞠类似现在的马球,是训练一个人机智勇敢的一项很好的运动,非常适合骑兵练习。要知道骑在奔驰的马上,用数尺长的棍把拳头大小的球打进球洞,是很不容易的,不但要体力、智力好,也要骑术高明。
以前在长安时,也很擅长这些玩意。现在时日一久,难免有些生疏,所以只安静坐在下面观看。乐队中师傅依旧是一袭素色长衣,清淡如月光的颜色。多年不见,他的面庞已隐隐有了支离之态,昔日的翩翩风姿颇有沈腰消沉之像,然而其间风骨却是丝毫未减。
我满怀欣喜地过去,他仔细打量我两眼,颇为感触道:“我最近一直忙,没去看你,让人带去的药你吃了没有?这么大人还跟个小孩似的。”
见到师傅不由生了孺慕之情,我象个孩子似的拉着他的袖子,不管不顾地要他和我同座。其间,比手划脚地谈及分别后的感触和无线谱、佛乐等等,谈得忘情,连场中的击鞠都顾不上了。
几场下来,好像禁中内廷军赢了不少场,他们原本马匹骏壮,骑术精良,击鞠之技亦十分精湛,赢了也是理所应当的。
过不多会儿,再闻金鼓雷击缓缓作响,只见繁花乱人眼,美不胜收,原来是女眷们开始击鞠。窈窕淑女,彩衣飘飞,闻之如珠玉齐鸣,观之如百花闹放,教乐坊不失时机的鼓乐大奏,顿时将击鞠场中热烈的气氛推上一个高潮。
马上的韩非欢一袭红衣,英姿飒爽,听闻她是几届女子击鞠的夺魁之人。自嫁人生子后,战场上的红衫将军,就只能将浑身武艺用到击鞠上,也是令人慨叹。
对阵的永琳公主一袭蝶练纱的荔枝红襦裙,玉鞍初跨柳腰柔,自然比不过韩非欢,未几回合就败下阵来。只见她气嘟嘟到帝后面前诉苦,要男女混合成队。
击鞠多是男女各自比赛,因为女子的骑术、反应毕竟略逊一筹,男子也不屑于与女子击鞠。但这男女混合成队也是新鲜,让观战的亲贵们应声附和的也是不少。
皇后盈盈一笑,“这永琳打不过,又开始闹了。”
皇上兴致颇高,“每年都是男女各自成队,这混合成队也是新鲜,不知你怎么组队?”
永琳略一思索,扬眸说道:“三哥的箭术在军中是数一数二的,我要和三哥组一队!”
杨宇微微一怔,皇后向他道:“宇儿,还不下场帮帮永琳?”
杨宇闻言微微皱眉,方站起来对皇后轻轻躬身,淡声道:“儿臣遵命。”于是这边又选了裴家三男一女,六人成一队。
另一边,因着韩非欢的缘故,杨昊自然要下场,又选了内廷军方氏兄弟等三人,但在选女骑手时颇费了些踌躇。皇后即刻笑道:“听说原来诗音也很擅长击鞠,不如他们表兄妹组成一对。”
师傅来了,贵妃姑姑自然不会参加。如此既无人,也无法驳了去。我只能硬着头皮下场。好好一场游戏弄得如此复杂,既觉无趣又有些好笑。杨韬不放心,想要加入这一方帮忙,我淡淡摇了摇头,不想让他搀入其中。
我冷笑侧首,意外看到杨宇唇角亦泛起一丝讥诮的冷笑,在我目光落去的时候他突然转头,俩人都在对方笑谑的神情下一愣,随即不约而同的微微扬眉。
宽阔的马球场有千步之大,平坦得像刀削的一般,为了预防尘土飞扬,还洒上油。杨昊帮我挑了赤鬣锦鬃马,将自己的藤制球棍给了我。藤制球棍轻便,球杖下端是月牙状,外部包有牛皮,杖上有青色的花纹装饰。
上场前,杨昊絮絮叮嘱,唇角似有些许笑意的浅影,在阳光下清透浮过,转而消失在眉眼的淡静处。韩非欢杏眸明亮,灼灼逼人的目光一直看着我们,光彩飞扬的深处略有一点儿嫉妒。我回以安抚的一笑。其实有太多的情分交缠在杨昊和我之间,即便抛开男女之情,我们还是兄妹,是知己。
双方策马入场,数十面金鼓隆隆击响,声势震天,场中诸人目光炯炯,座下骏马突突打着响鼻兴奋难耐。
待到裴家老大驭马当先,手起挥杆,明漆七宝球在空中遥遥化作一道远弧,直击我方门前。随着众马兴奋长嘶,鼓声大作,场中呐喊声马蹄声混作一团,杂杳尘扬,拉开大战。
杨宇即刻打马进击,数骑左右随上,正是善用的快攻之术。我方却是一、二、二、一梭形阵势,此阵攻守皆宜,行动迅捷,乃是初时交锋最佳阵形。
短兵相接,杨宇身旁黄骢一闪,方氏兄弟策马紧逼,阻他攻势。球落之处我方接应,正有三人打马攻球,却见一柄球杖横空而至,一晃穿入对方球员杖下,电闪之中已将球断下当场,再见杨昊杖前划出一道利落弧形,彩球高飞直落中场。
马球落处似众矢之的,争逐时一匹赤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开两人,正是韩非欢冲入对手阵中。红杖轻划,夺球而下,那球前在她杖头略停,“嗖”的一杆漂亮长击,马球应声擦着对方守门官的衣角破门而入。
这一瞬间球过全场,连转一气呵成,快的几乎叫人不及反应,观战诸人似乎都愣了片刻,才猛然爆发出动天欢呼。韩非欢痛快一笑,甫入球场便以快攻破对方球门,使得我方士气大振,擂鼓声中摇旗呐喊,一时久久不息。
场中战事却不停顿,对方合军反攻,我方一击得手迅速回防。永琳带球前攻,却被韩非欢如影随形附身拦阻,她左右突击,忽尔横杖一扫,球随杖出,传往己方队员马下。
杨宇驾驭风驰如回风电激,金杖之下阵化偃月,我方凌厉的攻势如遇铜墙铁壁顿时一滞。其后裴氏兄妹即刻并骑随上,接球进攻,将我挡在阵后。临至球门,他俩人却忽然驰马逼开拦阻,杨宇回身前球杖从容一勾,彩球应手前去,一杖划过,那球携着风驰电掣之声以强劲之势吊角入门。
这球进的煞是漂亮,观台上欢声惊叫,击掌高呼。双方各进一球,打成平局。球场上骏马合围,明漆彩球附地滚动穿花乱眼,彼此皆不相让,渐成胶着之势。
我方得球,方氏兄弟的球杖间往来交纵,配合的天衣无缝,瞬间跨越半场。杨宇策马来夺,他们快速带球传给我,快马东西驱突,已如利剑般插向球门。
永琳球杖交错而来直击我杖前,竟欲以蛮力强行阻止。只听“哧”的一声磨擦闷响,在球杖错绞之时,她的长杖竟脱手而飞,直往我头上飚射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身旁一人狂扑过来,抱着我从马上摔倒在地上,翻滚中将我紧紧护在怀中。
尘土飞扬间,听见观台上一阵惊呼。我抬头一看,是杨昊。他青衫着土,发髻凌乱,十分狼狈。他也顾不上,只一个劲问我,“怎么样?没事吗?”
太阳穴狂跳不已,惊魂甫定,半晌才平复下来,我摇了摇头示意没事。接着他扶我起身,看向场中。杨宇左手半抬,眉头紧皱,抬手时似有些吃力,身边地上飞落的是永琳那支球杖。
我还没反应过来,竟然看见医官飞跑上场,原来刚才间不容缓之时,他竟然生生用左臂的血肉之躯挡住那只飞来的球杖。
场中轻声哗然,顿时议论纷纷,谁也未曾想我有危险,竟然两个皇子飞身来救。杨宇混若未觉,深邃的眸子和我淡淡对视,其中只是无底似的幽黑,似觉得一缕薄冰化开暗凉,渐渐浸入心间。
韩非欢怏怏不快,杨韬神色阴鸷,主台之上,皇上眼中于瞬间缓缓微沉。这样一场兴味十足的比赛因为我的缘故不欢而散。
惊天之秘
击鞠之后,就听见坊间有人传闻,说我是红颜祸水,祸害了吐蕃之后,又回来勾引皇子,引得兄弟萧墙,早晚是亡国的妲己妹喜之流。
为避嫌疑,我开始深居简出。每日里只去元府和乐府,平安度日。这一日去元府,大伯母殷殷地拉我去坐了好一会,一别十年,大伯母虽然保养得好,然而眼角也有了不少纹路,即便不笑也显而易见了。
大伯母和颜悦色笑道:“你不要理会那些风言风语,就好好歇息,正好将养喉咙。”说话间让侍女拿出好几包药,说是专门寻名医开的药,给我治喉咙。
祖母年纪大了,府里的事也不怎么管了。大伯母一人管着偌大的元府几百号人,颇不容易。
她眸中尽是温和的笑意,“我是两个儿子,你知道的,我从小看你长大,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
我心中感念,点了点头。
“多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在吐蕃那鬼地方,”她拿出手帕擦了擦微湿的眼眶,“如今变成这幅样子……
我抚慰地拍了拍大伯母的手,没有留意她的笑意忽而带了一抹光影的阴翳。又坐了一会,才起身辞去。大伯母絮絮地叮嘱我一定要按时吃药,养好身子。
那日早晨醒来,迷蒙间闻到一阵馥郁的花香,仿佛是堂外的西府海棠开放时的香气,然而隔着重重帷幕,又是初开的花朵,那香气怎能传进来?
正想着,柳影进来服侍梳洗,笑道:“堂前的海棠开了,奴婢一早起来才见的。”
梳洗更衣完毕,出去果然见海棠开了,累累初绽的花朵如小朵的雪花,只是那雪是绯红的,微微透明,莹然生光。真是东风袅袅,香雾空蒙。
黄昏,我正在窗下闲坐,暮影沉沉里窗外初开的海棠一树香气郁郁醉人。青青端来一碗药,“小姐,该喝药了。”
我叹了一口气,微抿了一口,涩涩的药汁滑过喉咙。青青笑着递过一块梅干,“小姐还是怕苦。”
我皱着眉毛,迫不及待的从她手中接过,马上往口里丢下一块。这药真是好苦,不过效果不错,喝了几幅嗓了爽利不少。
有脚步进来,抬头一看,是杨韬。他一身云白武士窄衣,银纹紧腕收袖,足蹬乌皮长靴,手里拿了一盆花,笑问,“什么怕苦?”
青青答道,“是说小姐跟个小孩似的,怕吃药。”
杨韬神色关切,娓娓道:“良药苦口,该吃的药一定要吃,嗓子好些了没?”
我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移到他手里的花盆上。这花从未见过,叶子如一脉修长的碧翠鸢草。让人惊叹的是,娇嫩的花瓣四个花瓣颜色各不相同,红、黄、蓝、白,煞是娇艳绚丽。
他看到我的目光,献宝似地捧到我面前,“今天和你大堂兄元弦铮去西市寻到的稀罕物,他说你一定会喜欢,我就买来了。”
我轻轻嗅来,只觉得花草清香扑鼻,馥郁浓烈,如置身于上林苑春日的无边花海之中。心中欢喜,对他盈盈一笑表示谢意,亲自捧了放在窗台上。有微风吹来,落得满室香气袭人。
不用人服侍,我坐在房中和杨韬议了一会闲书,只觉得香气清清冽冽溢了开来,中人已醉。渐渐有一股暖流自腹中直冲上来,不觉双颊已微热,方才清淡的醇绵,袅袅缠绵四肢百骸。
杨韬正滔滔不绝地说着,看到我面色,奇怪道,“你怎么了,面色这么红。难道受凉发热了吗?”
风过芳菲起,我只应了一声“嗯”,摸着自己的面颊只觉得滚烫,肌肤像火烧过一样。他有些担心,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全身的热流开始直冲脑际,晕眩感越来越重,拼命想寻求一些清凉感。他的手凉凉的,仿佛久旱甘霖,让我舒服得喉中溢出一丝惬意的呻吟。
许是声音太怪,他吃了一惊,手一震想要抽回去。我无意识地嘟囔,紧紧抓住他的手贴在面颊上,抚慰这难耐的热度。
我以为自己正在作梦,作一个神奇而美丽的梦。身体与神智都在漂浮,温暖到有些灼热的渴望在血液中游走,不曾感受到这种需求,只觉得热、觉得莫名的空虚,双手离不开他的身体,像是只要触摸他的肌肤,就会感觉好一些。
迷糊中好像听见他急切地问,“诗音,你怎么了?”
好烦,为什么说个不停。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搂住他的脖子,温软的嘴唇贴上他的唇。他一惊之下用力推开我,几乎带着点凶狠,我却像个小孩子不肯放手,我有点笨拙的尝试吸吮,他推开的力气渐渐越来越小,最后终于紧紧抓着我的腰,回吻我。
他吻得很急很贪娈,像是要将我一口吞下去,我有点透不过气来,一种奇异的愉悦在体内慢慢升腾,我觉得热,可是没办法渲泄,所以去扯自己的领口,他抓住了我的手,仿佛是想要阻止。
好热啊,怎么会这么热?我将身躯紧贴在他身上,想寻求一些清凉感,我的贪恋他高大健硕的身躯,几乎想揉进他的骨血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连记忆都变得模糊,身体里像是有一把火,让我有着一股陌生的疼痛。那种疼痛,类似饥饿,但是却又比饥饿更加我让人难以忍受。
惊天震地的砸门声,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吵。忽然一声巨响,门好像被人砸开了。一声女声的尖叫,好像是青青。一个人咆哮,震得屋子嗡嗡响, “杨韬,你这个禽兽!”
接着就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好像有人在房里打架。瓷瓶、灯柱、铜镜、玉器不知道碎了多少,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