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是一喜。我身旁传旨的内监宣旨道,“皇上旨意,让三位王爷回府闭门思过。”
杨韬扶着内侍的手站起来,许是跪得久了,身子微微一晃,“父皇还有没有旨意?”
太监高声道,“皇上封永泰公主为一品镇国公主,遣使西游,宣慰西域诸国,钦此。”
杨韬又是一震,忧色重重地问我,“父皇逼你离开长安。”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无愧疚,“是我愿意的。”我转身注目三人,只觉得眼角酸涩,神色有难以言说的复杂,“天涯海角,愿诸君平安。”
一时俩俩都是无言,麟德殿前极目远望,连绵的宫阙楼台如山峦重叠,起伏不绝。这煌煌宫殿,以后终究是无缘再见了。有些东西,还是仰望更让人容易接受些。我所不能承受的,能避开的,都一应避开了吧。
我的人生应该在那云水间,一叶渔舟,山一程,水一程,立舟一笑无烦恼,看夕阳染岸。这起起落落的一生啊,光阴虽短,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这沉沉浮浮的一生啊,红尘心事枉踟躇,我的世界随他到天涯遥远。
梨花盛开如绵白轻盈的云朵,深深浅浅的雪白花朵或疏或密地簇于枝条之上,姿态千妍百丽,红红白白地异常瑰丽夺目。有风吹过花瓣便似片片彩帛飘飘而下,拂面生香,落在衣上,像积了一层的洁净霜雪。
梨花总是离人泪,为谁落下满地痴。这里,离去不是离去、归来不是归来;这里,绵绵长丝、纷纷清泪,情思更比柳丝长。
我挥手作别,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所在意的人,无论身在哪里,都会默默关注你们。所以不用在这里,执手相看,泪眼沾巾。无论身在哪里,待走完沧桑人世,我们终会相聚。浮花浪蕊的人生,哪那么容易就断了呢?
夕阳已抵近远山,回望长安,古意苍然。 十里长亭,一支由几十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排成一条长龙停在古道上,一批身披甲胄的士卒骑着战马,手持马槊,腰胯横刀护卫在马车之旁,兵戈锋锐,傲然马上。
“这些是干么的?”我疑惑的看着那一队车马,长长的队伍,少说也不下千人。
他懒懒地躺在马车里,一幅懈怠的样子,“皇上的旨意不是让你宣慰西域吗,不多招点人怎么够用。”
我回过神来,看看那烧包的马车,扎眼的车队,道:“这么招摇上路就不怕有抢劫的?”
“抢劫?”他眉一场,“我倒巴不得他们来抢,要不然这一路上岂不太过寂寞。”
他看我还是忧心忡忡,“好啦,跟我在一起,你就放心吧,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私底下还有护卫。”
窗外风过无声,梨花飞落无声,窗内亦是无声,他轻轻拥着我,含着轻浅的笑。我问道,“笑什么呢?”
他眼睑一扬,面容如破春风,“高兴,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我轻笑出声,转不开视线,原来,需等到风住尘香花已尽,才可以看到最后的风清月朗,花好月圆。如今只需要放松全部身心,所有束缚!
从今天起,开始我们新的旅途,天涯海角,且行且歌。
番外
孤独不苦—杨宇番外
我,是大隋皇朝的嫡皇子,有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之伴生的孤独。
我没有朋友,因为我不能有弱点。我没有心爱之物,因为那会削弱我的意志。
幼时的人生是由学习、吃饭、睡觉组成的,母后认为我需要不断地学文习武,才能足以聪明睿智继承大统。所以我每天从辰时一直到申时都要呆在书房里,只为了得到父皇晚间检查功课时的褒奖。
夏季的上林苑枝繁叶茂,有鸟雀欢叫的声音。我却只能午休时停留片刻。“吱——”我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咦,是谁在叫唤?我东找西找终于找到了——原来是蝈蝈在拼命的叫。
这只蝈蝈是黑色的,背上还有两条绿色花边,两根长长的触角直直的“矗立”在头上,显示出一副大将军的模样。
几个侍女匆匆找来,口里呼喊着:“三殿下,三殿下。”
我慌忙把蝈蝈放在衣袋里,紧紧捂住,然后站在那里,不动。侍女们看见了我,慌忙跑来,拉我离开草丛:“殿下,您身娇体贵,怎能在这脏地方待着呢?”
我一言不发,侍女们无奈,只得搀我回去。他们帮我脱下外衣,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因为刚才蹲在草丛里,侍女们怕我沾了脏东西,会生病。众人服侍我躺下,直到我呼吸均匀,仿佛沉沉睡去,这才放心的离开了房间。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见房门紧闭,立刻跳下床来,从衣袋里掏出那只小螃蟹,对着它哈哈大笑:“从此,你就是本殿下的第一宠物啦!”
但我不知道怎么养蝈蝈,它既不吃米饭,也不吃人参燕窝,渐渐的不大动弹了。我很茫然。
一天,我正在院子里逗蝈蝈,突然,一个冒失莽撞的小内侍闯了进来。我很恼火,我不能让人发现我养了宠物。虽然哥哥弟弟们都有,或者是小马,或者是小鹦鹉。
但我不能,因为母后不让我养宠物,担心会消磨我的意识。猛一转念间,我决定杀了这小内侍。
但小内侍的一句话改变了我的想法:“啊唷,殿下,你的这个蝈蝈要饿死了哦!”
我大喜:“你知道它吃什么?”
小内侍嘿嘿笑着:“小的小时候在家里可养过蝈蝈的呢!”
“你叫什么名字?”
“小福子。”
我用手托着下巴,沉思半日,最后,指着小内侍说:“很好,本殿下决定封你为本殿下的第一秘密伙伴,专职为本王养这只宠物蝈蝈!”
小福子楞了楞,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大声道:“小的遵命!”
此后,这只小蝈蝈一直吃得很好,渐渐的越长越肥了。原来它只吃毛豆,吃完主餐后还要吃一片西瓜。他吃食得样子真滑稽,只见它用两只脚夹住食物,然后用两颗大牙咀嚼食物,一边吃着,两颗大牙还不停的动着,眼睛四处张望着,生怕有人跟它抢似的。
我很高兴,每天我偷偷地找时间和小福子逗我的蝈蝈。就这样没几天,它和我们越来越熟了,不到一小会儿就叫了起来,它的身体比刚来时大了许多,它每天都要吃很多东西东西,养的肚大腰圆、毛皮发亮,更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
直到有一天,宫屏迤逦彩裳云动,皇后銮驾缓缓而来。母后后优雅站定,春光下五凤朝阳宫装华美耀目。我欢笑着扑过去,“母后,你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
母后那精致妆容漾出亲和笑意,“你现在也不小了,不能整天缠着母后了,以后,母后多派几个人来服待你!你看,这是贾公公,这是刘姑姑,清儿,灵儿,以前那些粗手粗脚的宫女太监,母后都给你换了,这几个,可是百里挑一的呢!”
我牵着母后的衣角, “不,娘亲,你不要赶走小德子,他天天和我玩……”
“就是因为他天天和你玩,这可是为了你好啊,你是皇上的嫡子,不能让那些个不知进退的下人给带坏了!”
小德子被拽了出来,趴在地上,声音也发抖了,“皇后饶命,皇后饶命!”
我苦苦哀求母后,她声音陡地森冷,厉声道:“拉出去。”
小德子哭喊着被拉了出去,我听着窗外杀猪似的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嚎叫,不过须臾,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我望着地上被睬死的我的大蝈蝈将军,脸上却没有再流下泪来……
那一晚,我独自站在金壁辉煌的宫殿,孤独,寂寞……
那一晚之后,我再没流过一滴泪。
岁月荏苒,我已成年,所有人都说我是不言不说的冷然,或者无喜无怒的淡漠,似乎没有人能走近我,我的心事是不能言不能说,也不愿说。
第一次入朝的时候,身在大明宫中,俯瞰之处气象万千,我在想如果登上太极殿前殿至高处,岂止长安城,天下都尽收眼底,只手可握。
俯瞰阶下,百官各具神情,纤毫毕现,紫绶玉冠,华服金蟒,皆尽匍匐在下,金銮殿上,俯瞰众生,高绝而孤独。 人生在世,有几人不是孤独?更有至高无上的权利,诱惑着人们前赴后继,虽百死而犹未悔。
在这钟鼓煊赫下,天阙辉煌中,太极殿中的每一个杨家男人,无不装着浩瀚山河。或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感觉自己的存在。只可惜,唯有一人能登临绝顶。
我没有爱人,因为我没有爱过。
在我眼里,女人只分聪明的和不聪明。聪明的就如同母后和独孤艳,她们永远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怎么去得到,而且得到的不露声色。而大部分的女人,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无论是娇艳如花还是娇柔似水,就像一潭浅泓,只一眼就能看清。
而她,从来都出乎意料。这个女子,冷静时沉定从容,忧伤时安静幽凉,嘻笑时俏皮狡黠,言行举止别具一格,清风静流底下的如云似雾,引人入胜的奇异,和我见过的多少女子都不同。
第一次见到她,在喧闹的西市中,她和独孤凌为一颗夜明珠争执,她一对乌亮的眸子,发出的光芒灿若星河,让周围那些宝石全都失去了颜色,让她的一颦一笑无比灵动。面如冠玉的她看似倜傥风流,其实是女扮男装,我只当她是哪家爱玩耍的闺秀。
听到她的歌,我更是震惊了。这世间竟有这样好的歌声,黄莺般娇脆、流水般柔美、丝缎般光滑、鸽子般温柔,叫人消魂蚀骨,只愿溺在歌声里不想再起。
多久没有惊艳的感觉了,宫里每宴必歌,我却习以为常。只有她的歌声是个例外,那时我才明白什么是“绕梁三日,三月不知肉味”,什么又是“昆山玉碎、香兰泣露”。
结果自然是独孤凌输了,不过我私心里认为那枚看似珍稀的夜明珠配不上她,配不上她那双灿若星河的眸子。也许她给了我太多的震撼,以致我第一次对一名女子感兴趣。
夜晚,我独自在书房之中,一灯明照,投在他眼前的地图之上。一抹黑影闪入我的书房,我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查到白日里西市那主仆三人的来历了吗?”
暗使低声道,“为首之人是元相二子元仲洋之女元诗音,天姿聪颖,幼通音律,长安坊间传闻曲有误,元儿顾之人。”
原来,她竟是元家那老匹夫的孙女。突然,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惊恸,想抓时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元初文,当朝右相,也是我登上皇位的最大绊脚石。朝中他与外祖父势成水火,后宫中元贵妃与母后分庭抗礼,皇子中五弟杨昊是我的最大对手。
一曲三回,渐渐而止。那美妙旋律似乎还凝滞空中回旋缠绕,久久不散。我转身继续看向地图,继而抬头思量,眸中深黑纯粹如同夜色,将一片光影静然覆灭。元氏之女,不能让她成为迷惑我的红颜祸水,不能。
我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暗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我一个撇眼过去,墙壁上映的脸颜侧影轮廓深邃,如若刀削。
夏日里的御花园清风拂过层层的青萍之末,涟漪微动似心湖泛波。百花争奇斗艳,人却比花娇。
元锦绣一身桃红宫妆,流霞蜀锦,光彩明亮。面容有着盛开玫瑰的娇艳,真是人如其名,花开锦绣。她穿了女装,绿衣翩迁,纹理间嵌着银色的丝线,整个人犹如出水芙蓉般的清新。而她对着五弟脉脉含羞的娇靥,楚楚动人的风情,令我心头却不禁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听到父皇对着锦绣道,“那你会舞胡旋吗?” 我远远看着九弟对她挤眉弄眼,她抢着飞快答道,“家祖有言,女子应色期艳,才期慧,情期幽,德期贞,胡旋太过于热烈,家祖不喜,故我姐妹未习。”
看来她很聪明,只不过九弟似乎对她也很感兴趣。我心中一动,忍不住出口,“我怎么听说元二小姐擅长胡音。”
在两道目光于空中交汇的那一瞬间,对面的那双眸子也有一刹那的迷茫。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我确实呆住了。就在她秋水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恼意的时候,我发觉我似乎失态了,目光蓦地一转便回到了九弟的身上,在旁人看来我的目光仅仅是在她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会儿。
她很快微笑道:“家祖之训不敢违背,只是偶尔去乐仿学习《九部乐》”
我坐下来,没有拆穿西市之事,反而问道,“有诗言道城头山鸡鸣角角,洛阳家家学胡乐,不知元二小姐认为如何?”
她斟酌着字句,“胡曲中也有不少值得借鉴的内容,汉曲宏大悠长,胡曲明快奔放,两者相得益彰。当然其中要以汉为主,融胡与汉。”
这时,杨昊插进来问道,“融胡与汉,知易行难。该如何去做呢?”
她想了想说,“不如无为而治,交融的过程中,往往最好的音乐自然会并蓄兼收。实际上强大的民族也是这样,如皇上对胡曲的吸收和胡人的任用,都显示了我朝容纳百家的做法,因此国势强盛,万国来朝。”
她年龄不大,可言谈举止潇洒自如,并没有一般小女儿家的那种羞涩忸怩,应答间颇独出机杼。五弟如月光般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转,而九弟不掩眼中的赞赏。
心中暗暗诧异,却不动声色,扬一扬眉毛,淡淡道,“焉知不会秩序混乱,造成礼崩乐坏的局面?”
她才思敏捷,立刻反驳,“春秋战国,周室衰微,才导致诸侯不朝,礼崩乐坏。反之则未必。”
接着九弟英雄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