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派人宣旨,正等着您接旨呢!”
“圣旨?”我错愕道:“说什么?”
柳影摇头道:“圣旨未宣,不知道。宣旨太监正催着去找您呢,您这就回来了。”
大厅里有两个侍卫和一个宣旨太监。太监从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只道,“元诗音接旨。”
这么多年了仍然不太习惯动不动地下跪叩头。“臣妾接旨。”我挺直脊背跪在那里,双手在青石地上慢慢握紧,强压着心中波澜。
“皇上口谕,宣永泰公主元诗音即刻入宫,钦此。”宣旨太监接着说道:“圣上有旨意,请公主随咋家入宫吧。”
我缓缓道:“领旨谢恩。”垂首低垂着双眸,生怕泄漏了心底波涛汹涌的情绪。天色将暮,皇上突然宣召我入宫,所为何事,心里有些略微不安。
我起身,笑着对宣旨太监道,“公公可否稍容我收拾一下。”
他一脸严肃,冷冷道,“皇上旨意是让公主即刻入宫,如今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是请公主即刻动身吧。”话语间,身后的两个侍卫不露声色地向上一步,竟隐隐约约把我围在中间。
柳影和青青不无担心地对视一眼,我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然后对青青使了个眼色,无奈地随他们入宫去了。
入宫之时,暮阳早早的沉入西山,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夜色下收敛了白日的恢弘气派,沉沉暗暗殿影起伏。
御书房是皇上批阅奏章和接待朝廷大臣的地方,书房中内侍宫娥都比其他地方肃严些,人人谨慎有度,使得这偌大的宫殿十分安静沉肃。九瓣镏金的莲花烛台上燃了无数支明亮的烛火,使得室内恍如白昼。
皇上此时不在,我缓缓打量四周陈设。一旁金丝楠木长案上放着小山似的奏章,这就是皇上阅览奏章的地方。靠近书案的那面墙还摆放着一整面紫檀木做成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看似凌乱却又件件分明。
阔大的蟠龙雕花大椅,朱红高耸的盘龙楹柱,明黄的重重纱帷,明黄刺朱红的颜色看得人眼睛发刺。我轻轻侧过头,这是个明黄朱红的空间,漫天匝地的蛟龙腾跃,这便是九五之尊。翻手为云,覆手是雨,掌握着天下人的命运,任谁能翻出这个掌心?
夜深了,偌大御书房内殿中,只剩我只身一人,四下里寂静无声,静得能听到铜漏的声音,良久,一滴。虽然大殿里空无一人,总感觉似乎有人在旁窥探,温暖的五月,背心却透着一丝丝冷意。
澄泥金砖漫地的正殿,极硬极细的质地,非常严密,一丝砖缝也不见,光平如镜。我揉着跪得生疼的膝盖,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我猛地一惊神,连忙垂首。霸道的龙涎香隐约浮在空中,什么香也遮不住他的。目光扫到一幅明黄的衣角,更加屏息以待。
一把威严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起来吧。”
我起身行了个礼,因跪得久了,腿脚有些踉跄。站在那处,皇上肃沉的目光下,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拍又一拍,极沉,极静,似乎已用了全部的力气在跳动。
皇上淡淡道,“坐吧。”
我行礼,小心翼翼地坐下,偷偷凝视着他,烛影摇红,他的面容苍老胜于平日,浅浅一抹明光映在眉宇间甚是冷峻。
只觉有一道深锐的目光直投眼底,“你一定在想我把你召来事么事?”
我立即低头敛眉,“臣妾愚昧,请皇上明示。”
皇上沉沉道,“愚昧,你要是愚昧,就没人敢说愚昧。你美则美矣,比你美的也不是没有。你性子刚强,虽聪明但懂得守拙,见人见事能独出机杼,难怪能将朕的几个儿子迷得昏头昏脑。
皇上的语气虽然是一如既往的平稳,然而字字都是诛心之语。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仿佛一盆冰雪水兜头而下,骨子里皆是冰凉的。
我斟酌着词句,只道,“臣妾不敢。”
“不敢”,皇上冷冷哼了一声,“你也许是说这非你本意。”
身上的绡纱薄衫内其实已尽是冷汗,我轻轻直起腰身,抬头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皇上坐在龙案之后,俯视着我,极深沉的一双眼睛,似乎可以包容所有情绪,喜怒哀乐到了这里都一晃而无,滴水不漏,而后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肃穆。
似乎有脚步声,有人进来禀报道,“皇上,九殿下在殿外求见。”
我心下一惊,杨韬来了。皇上听完了未曾表态,过了会儿说道:“让他候着。”
皇上转向我,微有不悦道,“我这刚宣召你,他就来了,难道怕朕吃了你不成。说起来,他曾多次向朕请旨赐婚。”
“你喉咙未恢复的时候,老三、老五、老九就争得不可开交。你嗓子好了,岂不是更不得了。你且自己说说,对谁中意?”
我脑中轰然一响,只余了一片空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已经心如止水,现在只想诚心礼佛,平安度日。”,
“诚心向佛?”皇上冷笑一声,“你也不要用这话来逛我……”
正说着,刚才禀报的太监去而复返,皇上微怒道,“什么事?”
太监战战兢兢道,“五殿下求见皇上。”
皇上难抑恼怒地道:“让他候着!”我心中一凛,太监不敢怠慢,急忙领旨去办,还没走几步,皇上又喝道:“回来!”
太监屏息站在一旁,皇上大发雷霆,“让老五和老九在外跪着。”
我心底一惊,随即知道皇上对他俩连夜赶来求情极其动怒,只刹那的迟疑,我上前一步跪在御案前:“臣妾对几位皇子并无意,他们只是顾念旧情,求皇上息怒。”
皇上话语阴沉,“恐怕不光是旧情,越王妃前几天向贵妃求情,越王府愿意以平妃之礼迎你。”
心中又是一震,是杨昊的意思,还是韩非欢的意思,其中种种,加之击鞠场上的相救之情,种种不解,我脑中一时纷乱如麻,纠结一团,几乎无法想的明白。
皇上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收敛心神,郑重地叩了个头,“臣妾无德无能,不配嫁入皇家。”
皇上声音肃沉,冷冷透着股静穆:“恐怕不是不配,而是不愿。莫非朕的儿子你都看不上,反而和独孤凌在一起了。”
心头无端的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抓了下,原来一切事情都在皇上眼里,一切都瞒不过他。他洞悉所有隐秘,决定所有人生死。
三尺之外的紫铜鎏金大鼎兽口中散出的淡薄的轻烟徐徐,内监禀报,“三殿下也在殿外跪候。”
我听得如坠在五里云端的茫然之中。
皇上在笑,笑声中却听不出任何欢愉,“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一向不对女色上心的老三竟然也……红颜祸水啊。”
我静静的听着,身子一动也不能动,背上像有无数只蜈蚣锋利的爪子森森划过。一人求情无妨,两人求情顶多是震怒,三人求情,皇上恐怕不会留我了。
或许是起风了,重重的纱帷轻薄无比,风像只无形的大手,一路无声穿帘而来,红烛亦微微摇曳,照得皇上脸上的神情明灭不定。他指节叩在龙案上登登轻响,有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半晌,他抬头看我,目光雪亮如刀,刀刀分明,“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嫁给老九,作晋王妃,今生不准再踏入长安半步。”
我勉力镇定心神,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听他声音中不带丝毫感情,“另一个就是死。”
我心口剧烈地跳动着,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生疼生疼的。那么疼,不是在做梦。眼泪滚烫地流下来,那温度几乎灼伤了我。千年轮回,十年等待,难道仍是一场梦,难道只得片刻欢愉。
仿佛是昨夜梦中,桃花影里落英缤纷,白玉中一抹嫣然酒红,妖娆万分。我欢笑着去寻最美的一枝,风过芳菲起,翩跹发间。终于折下了那只灼灼桃花,我翩然回首,独孤凌就在身后,笑着给我挽在发间,发间就有了浓烈迷离的香气。
脚下的土地忽然裂开,地动山摇,独孤凌和我之间裂出了一道绝谷峭壁,独孤凌惊恐的呼唤,“音音……”
下临绝壁的山石摇摇欲坠就在崖边半步之遥,风愈大,玉涡色的长衣裙裾无声的飞起,我伸手抓也抓不住,声嘶力竭也唤不回来。他的容颜和前世重叠在一起,越来越模糊而暗淡,终于消失不见。
有人大力地推着我的肩膀把我摇醒。我辗转醒过来,衣衫尽被汗水湿透了,粘腻地附在身上。他伸手抚一抚我的额头,紧张道,“你做噩梦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头紧紧地靠在他的胸前,仿佛只有他沉沉的心跳可以驱赶我心底的害怕。他紧紧把我拥在怀里,沉沉道:“别怕,就算天翻过来,我也在这里陪你。”
我闭上眼睛,低低叹息道:“我晓得。”
这世间唯有他最懂得我,我也最晓得他。只是目下,我不愿去想,不舍得松出分毫意志与情思去想。
我平静地伏身,没有一丝忧郁地说道,“我两个都不选。”
皇上猛地一拍龙案,大怒道:“真是岂有此理!由不得你不选。”
整个殿中阖然一静,唯一伺候在旁的太监被吓得哆嗦,我却不怕了。既然横竖是一死,不如赌上一把,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许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静静抬哞,从容道,“皇上,你担心的不过是红颜祸水,倾国倾城,如果我能保大隋趋吉避凶呢?”
皇上很是惊讶,“你说什么?”
我淡淡道,“我不是这儿的人,我是千年后的人,因上天的使命来到这。”
皇上忍不住笑出声来,“朕还是高估你了,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番托辞来,你以为朕是无知小儿任你糊弄吗。”
“我能证明。”
“拿什么证明?”
“千年的历史。”
“千年的历史?!”
我从容不迫的面对眼前犀利的目光,在这一刻,我将自己眼底、脸上、心中的所有情绪坦荡的置于他的审视下,她知道这是赢取他信任的唯一方法
恍惚中有一声咳嗽,打破殿中的寂静。我惊疑地望向紫檀书柜,皇上面色一变,挥了挥手,那太监立刻头也不回地退出大殿。
“扑”地一声,烛花一暴,紫檀书柜缓缓从中裂开,一个黑衣人献身其中。
那个人须发皆白,身材瘦削,岁月的波涛涤蚀成满脸的皱纹,唯有那双眼睛,被风雨洗得雪亮,却又象碧悠悠的潭水,深不可测。
这个人我应该见过,我绞尽脑汁地回想,一时却想不起来。他走到皇上身边,缓缓说道,“独孤凌出城了。”
独孤凌出城了,他半夜出城干什么,难道他没接到青青的消息吗。我犹未反应过来,听见皇上问道,“那又如何?”
只听见他沉沉道,“那就意味着他脱离了我们的控制,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用他手中的势力掀起滔天巨浪,连我这个师傅都没法控制。”
独孤凌的师傅,他就是神秘的天机阁主。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初入江湖,运河之上,我见过他和一个老神仙似的白发老头。
“他让人给我传一句话,如果……元诗音有什么不测,他要把天翻过来。”
“他要造反不成?”皇上怒了,语气严厉,冷漠到没有温度一般。他的手伴着怒气一挥,触到了案上的折子,一本本晃下,散得满地都是。
天机阁主顿了一顿道,“皇上息怒,他们两人本无关大局,如果逼急了反而不好,不如放他们去吧。”
我心底澄明,这天机阁主看来是暗助我们。皇上余怒未息,“哪能这么轻易放了他们?”他怒视我,“证明给我看。”
九瓣镏金的莲花烛台上明烛燃了半夜,烛泪垂垂兀自淌着,缓缓凝结如一串串绛脂珊瑚,并未有丝毫暗淡之像。金丝楠木案上,长铺着一摞纸,我手中的紫玉笔杆轻轻晃动,带出了一丝琥珀松墨的清香。唐宋元明清一路行云流水,千年不过一瞬。
我写得急,不如皇上看得急,他口中一个劲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大隋怎么会只传两朝……”“李渊,李世民……”“塞外小族,竟能灭宋……”
一页页书,一页页读,晨光熹微透进,和着明黄色透明的纱帷落在地上,慢慢上移。我写道民国,最后微微一勾,棱角锋锐,王朝至此结束。
皇上已经长久没有出声,他望着最后一页,那眼光却游离了出去,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只凝神远思,似乎沉浸在历史的久远和不可测之中。
我和天机阁主凝视于他,都不言语。伴随着一声长叹,皇上脸上流露出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无奈,“罢了,罢了,再怎么样,一个王朝不过是延续二三百年,这天下终究要轮流做。”
他抬头目视我,“你和独孤凌去吧,不要让我再见。”
我这回是诚心诚意叩头,“谢皇上。”
殿外天色还早,晨光金灿明朗,照在重重宫殿,金黄翠绿两色的琉璃华瓦在阳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之气。
殿前滴水檐下,静静跪着三个人,黑袍肃冷,青袍温润,蓝袍俊逸,个个脊背挺直,神情清淡。
杨宇嘴角浅浅的抿成一条直线,透着几分漠然的笃定。杨昊原本梳得光滑的发髻有些散了,束发的金冠也松松歪在一边。杨韬微微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浑身散发着一种刚毅英气。
看在我眼中,心中如同烧滚了油锅再添柴薪,焦痛万分。三人看到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