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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赞同。我其实很想告诉他,他说对了,她已经让我不是我了,但是终究什么也没说。因为只有真正爱过,才会明白,痛苦也是值得的!

我们再次见面,也是再次争执。

谋逆本事九族死罪,在我看来乱世用重典理所应当,让人不敢生贰心。在她看来罪不及子女。但她的很多话也让我沉思,比如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比如得民心者得天下。

她说得很多话细细想来,很有哲理。我从来都以为非次即彼,总有一天为了皇位我必须和五弟或者其他兄弟相争,至死方休。也许,还有别的路。

遥望长河奔流天际茫茫,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茫茫。人生数十年,宛如梦幻,一恍便逝,既不足与天地争万世之长短,亦不可与造物较一时之神工。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而且不是女子的小聪明,是悟透人生的大智慧。她仿佛能拨开历史的迷雾,看透当下的乱局。直到若干年后,我才知道她是上天赐给大隋的礼物,穿透千年的岁月。

对皇甫明一战,我本是谋划已久,没想到他竟然生生牺牲一队熊渠军,在这预先埋好的火雷之地做阻击之态,而爆炸的时机恰好正是我的中军杀至之时。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我只感觉一股莫可匹敌的力道将我连人带马生生击倒,超绝的威势无可抵挡便即透体而过。我强咬牙关,腰下用力双腿一弹间翻身跃起。倒在身旁的战马口中不停吞吐着血沫,抽搐不止,污浊的泪迹仿若在告之他已永远战立不起。

阵阵眩晕之感直冲头顶,刚才立身跃起的动作虽然简单,却已超过了我此刻身体负荷的极限。但我不能倒下,她在后军,还有成千上万的士兵等待着我的命令,我深深吸了口气,硬吞下了上涌的血气。

黑袍一袭,随风四展。盔甲战裙,气概之盛,三军辟易。丈余银枪立地在握,全身征袍染尽鲜血。全军士气大振,全军掩上。然而祸不单行,吐蕃人从后偷袭,如此一败涂地。不得不退入龙门峡谷,才得以暂时喘息。

夜色,纵使有天上的月,也解不开它迷雾的黑衣。这时,不时有灯火零星的亮起,散落在峡谷的每个角落,显得苍凉无比。

从来天皇贵胄,一生顺遂。没想到今朝兵败山倒,一败涂地。

曾经是走马快意少年游,曾经是玉雪堂前花解语。曾经是母尊子贵,万千宠爱人羡艳。曾经是七十二战,战无不胜。却一朝,忽闻楚歌,一败涂地。

我站在烈烈风中,挺立在孤独,失败,屈辱的废墟上,我恨自己自视甚高,其实只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失败的凡人;我恨自己棋差一着,将数万将士和她置于险地;我恨自己甚至不如楚霸王,他有生死相随的虞姬,而我只有孤独。

垓下的绝唱,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奈若何,虞兮虞兮可奈何?”青山遥去,英魂何在,暮霭万里,风飞扬。我无声的叹了口气,浑身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从未有过的消沉,如夹着冰凌的潮水,将心头的隐痛一丝丝牵扯。

她走过去,静静站在身边。长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只是帮我轻轻裹好伤口。发如云,人如玉。我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她柔和而优美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自发簪间悄然滑下,软软地垂于她耳侧,偶尔夜风轻过,漾起几丝微澜。

良久,我怅然叹息,微抬的眼眸似在仰望远处星光闪烁的天际。心里是难以名述的哀伤,更有一丝复杂的感情不期然流露出来。低低道:“楚霸王四面楚歌中还有虞姬作伴,而我又有谁?”

她脱口道:“你还有我们,有这些跟随你的士兵。”

虽然知道我自爱我的,她亦爱她的,未必息息相关。然而她这一句,心中立刻有明净如台的温暖,这冷寂陌路,万花寂寞,还好有一人相陪。我说不出话来,只静静望着她,许多言语反而踌躇说不出口。

山风入夜强劲,鼓鼓地贴着面颊刮过去,冰冷刺骨。有片刻的沉默,似是河水东流不能回头的呜咽如诉。

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心是争霸天下的雄心,志是胸襟广阔的壮志,如此刚烈骁勇的英雄,也会有温柔的时候,那就是面对叫做虞姬的女子。

我默默片刻,低低的说了一句,“你愿做我的虞姬吗?” 话语轻喃,如同蝴蝶的翅翼掠过耳旁,随风而逝,只留下些空气的涟漪。

多年隐忍的不诉离伤,多年习惯的打落牙齿和血吞,此刻终于松弛了身心,悄然一句问出声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手心竟然沁出微微的汗来,我一定疯魔了,明知道她不会答应,明知道母后不会同意,明知道会掀起多大的波澜,都不顾了。

任凭感情毁灭所有理智的刹那,无日,无月,无星,无光,仿佛世界到了尽头。无关其他,无关过去与将来,无关生与死,悲与喜,对与错,无关这苍苍茫茫,爱恨红尘。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莹然如玉,更兼玉的润泽与清冽,她盈盈眼波一扫,我只觉遍体似被温软恬和的春水弥漫过,骤然洋洋一暖。原来烽火戏诸侯,只为她一笑而已。

她的声音清凌若破冰之水,“你说什么?”

这句话似一盆冷水,倏然浇落在我头上,浇得我五内肺腑都激灵灵醒转了过来。我忽然发现有些话,适合烂在心里,有些痛苦,适合无声无息的忘记。

忽然之间从来未有的怯懦,怯懦到不敢再问一遍,我看我一眼,似要把她的样子嵌进脑海中去一般,声音却有些空洞,像这山间空茫而静寂的夜,“没什么。”

可以逃避很多,命运除外。可以改变很多,缘分除外。可以放弃很多,记忆除外。可以忘记很多,你除外。理智又回到脑海,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也许我们之间只适合远远相望,远远相忘。

此时,几个将领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话,将这件事叉了开去,她也不再追问。也许人生在世,有几人不是孤独?唯有孤独,才不会一个字万劫不复,才不会为一个人粉身碎骨。

最后她的一句无心之语救了我们,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下。江风飒飒,吹拂白裘微动,她雪琢玉雕的面容带着淡静,那种入骨入髓的美丽刻骨难忘。

白雪掩抑了一切,一切又在雪中静静的滋生。她只身离去,只余我一身萧萧,隐没于风中。我只能远远相送,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挽留,忍不住挽留一段没有开始的感情。也许命中注定,只有这个谜一样的女子,才能让我的无情万劫不复。

之后她战场浴火,与心爱之人生死相随。再之后,她身限吐蕃,故土不能回。再之后,她素手裂红裳,宁死不屈。再之后,那天籁之音再不可闻……

得到消息的那晚,我第一次酩酊大醉。一行清泪,零落辛酸。 死在爱人的怀里,是莫大的幸福,而看着心爱的人死去,又该是怎样莫大的痛苦?这种痛苦,纵然是乌江的水流成红色,也洗不淡烙在心头的伤痕

咫尺难渡离恨天,寂寞的红颜,你是忠贞不渝的虞姬,可惜不是我的。泪落在心上,血也流在心上,每一抹殷红都是爱情的絮语,可惜不是为我。难道,我今生注定只能是你故事的看客,悲喜哀怒都与我无关。

再之后,我仍是冷漠寡言的三皇子,仍然是重复着以往的一切,当爱情和政治冲突,爱情必须让位。没有权利抱怨,没什么对不起,这是现实。现实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娶一个相敬如宾的妻子,失去一个真心真爱的人,然后整个人像被凿空了一样无法修补。

十年,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但她又回来了,搅皱一池春水,而我这一次依然只能放手,只要她能幸福,即使幸福得刺痛我们每个人的心。

殿内幕帐重重,一如人生迷雾重重。殿中悄无声息,所有人都等待在此,等待父皇的临终遗命。

英雄末路,岁月迟暮。昔日英明神武的君主,眼下只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老人,江山天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内监宣旨的尖刻声音,更加刺透每个人的心。“朕闻生死者物之大归,修短者人之常分,圣人达理,古无所逃。朕以寡德,祗承天命,勤劳邦国,罔敢自逸。焦劳成疾,弥国不廖,言念亲贤,可付国事。三皇子宇仁孝厚德,深肖朕躬。朕之知子,无愧天下,必能嗣膺大业。中外庶僚,亦悉心辅翼,将相协力,共佐乃君……”

心中有一股滚热的强力激荡汹涌,只觉得一直抵在心头的那束坚冰被这暖流冲击得即刻化了,整个人欢喜得手足酸软,一动也动不得,几乎要委顿下来。然而这样的欢喜不过一刻,心底越来越凉,这万顷江山,此刻已在我肩上了。

父皇垂老的声音响起,“老三和老五留下,其余人去吧。”

琉璃玉灯映上五弟清冷如雪的面容,多年的辛苦以谋,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曾同窗共读,曾一朝为王,曾并肩作战,龙争虎斗之下,是对彼此至深的了解。人之一生,如果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没有惺惺相惜的知己,男儿英雄亦寂寞,雄心壮志也孤单。

父皇垂眸看了他一会儿:“老五,我知道你一定不服气,但是长幼有序,嫡庶不同。唉,江原,给他们看吧。”

跟随父皇一生的内侍捧着一摞书稿,我和五弟细细看来,越看越心惊。原来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未来,还有另一个朝代更替的年代。在那个年代里,隋只传两朝,其后是三百多年的唐朝。而那清秀的字迹,竟是她的。

我和杨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父皇沉沉道,“元诗音也许是上天赐给大隋的,我本想杀了她以免你们兄弟萧墙,没想到她竟然能看透古今未来。”

我和杨昊俱是一震,她是人是仙,抛开了红尘如许,究竟是与我们无缘了。

“这些稿是本朝不传之秘,我遗旨里以后各代都只有皇上可阅。今天让你们看,是希望你们能体谅我一片苦心,兄弟齐心,将这大隋延续下去,虽然不可能有千秋万代,但是也不要愧对列祖列宗。”

父皇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咳嗽了一声道,“这稿子只能皇上看,江原,你随我去吧。”

他低低躬身,泣不成声,答了一声,“是。”江原是自幼在父皇身边服侍的人,但是只有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可见父皇把这视为皇族最大秘密。

父皇最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再说不出来,只睁眼瞪视着上方精雕细琢的朱梁画栋,嘴角居然一分分强牵出僵硬的笑容。

不知来自何处的风穿入大殿,扬起帷幕深深。

也就在那天深夜,哀沉的钟声从皇宫里悠悠传出,父皇架崩,举国大丧。

大殿深宫,千万灯火盛亮,将四周腾云驾雾的九龙雕柱映得流光溢彩,金帷云纹,绮丽生辉。一层层织锦飞花,一道道金楹华贵,安静的大殿,龙椅居中,金幄如云。

我一步步往前走去,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我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走过漫长的殿堂,迈上高高的玉阶,最后停在至高处那张龙椅面前。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张龙椅,百般滋味,尽在心头。曾经最想得到的,曾经苦苦追求的,现在近在眼前,怅然若失。

这金碧辉煌的皇座上面,手握天下大权的人,掌握了多少人的生死,可他自己的欢笑哀乐,又有谁能了解? 人人只看到的是,那一身烂灿的明黄身影,一举手,一投足,带给人的是无数的暇想与期望。

但是坐在这里,却享受不到天伦之乐,也许,这就是达到权利颠峰之时,所做出的必要的牺性?因为皇上是孤家寡人。

我坐在龙椅之上,心中仿佛一片空白,居然发现自己笑了出来。丝丝苦涩浸入骨髓,无声的嘲弄,无形的笑。

得失之间—杨昊番外

雷雨是在夜幕降临时分落下的,潇潇的清凉大雨浇退了不少闷热压抑之气。听着急雨如注,敲得窗棂与庭院中的芭蕉哗哗作响,心中烦乱不堪。

皇兄月前御驾亲征塞北大胜,漠北终平,北疆抵定。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中了毒箭,伤重而回。回京修养至今,宫里传来的消息却是不好。

我一心记挂着徐皇兄的病,巩师傅却道,“皇上病重,很多事让王爷便宜行事,已经让有些人不满了。”

今春以来,长安始终笼罩在阴雨连绵之下,轻寒料峭,朝中也是阴云密布。皇兄身染重疾,无法视朝,遂以我佐理朝事,统领六部。为此,长安谣言遍布,说我独揽大权,权倾天下。

我淡淡道,“谣言止于智者,我问心无愧。”

巩师傅叹了口气,“如果皇上身体好,自然无风无浪;可是皇上如果……”

此言一出,我瞳孔微微收紧,话的后半句巩师傅没有说出来,但其中警告已再清楚不过——如果皇兄不测,太子年幼,留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我眸心的光泽微微敛了下去,淡淡道:“皇兄正当盛年,将养些就会好的。”

正说这,见内侍满身是雨地跑了进来,慌乱道:“宫里传旨,召王爷即刻进宫!”

我和巩师傅惊疑地对视一眼,宫里入夜就下匙,非急事不可入召。今天夜深雨急,皇上漏夜召见,定非小事。

一抹精锐的光泽自巩师傅眼底倏地闪过,他挥挥手对内侍说,“和宣旨内监说,王爷睡下了,刚起身,让他稍候。”

间内侍走远,他湛湛深目立刻沉作幽深寒潭,“王爷,立刻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