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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病不朝,调暗卫护卫王府。”

我立刻明白过来,“你是担心有人假借圣旨,扣住我。”

“不错,你忘了汉朝吕后长乐宫钟室诛杀韩信之事。”

我一言不发,背在身后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几乎迫出指节间苍白的颜色,暗青色的血脉分明,似乎要将什么捏碎在其间。

皇后,独孤艳她会吗,如果有什么,她将是太后,垂帘听政的太后。青梅竹马会不会一朝反目,当年的耳鬓厮磨会不会生死相对。

皇兄,他会吗,他是不是还不放心?我们是君臣,是兄弟,是对手,是朋友。是君子胸怀,是王者气度,是放眼苍生,是心怀天下。

在此一刻,我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我可以作壁上观,甚至可以拥兵自立,天下又有几人挡得住我的锋芒?曾经距离我咫尺之遥的皇位如今离我又是咫尺了,一切都在我一念之间。

千般念头飞掠,眼前却只不过一瞬时间。我心中忽然一动,想到九弟杨韬,他驻守西南,拥兵十万,无论长安发生何种变故,都是一颗定心丸。

我唇角勾起了一丝锐利的笑容,“无论如何,我是要去的。即刻派人和九弟联系,同时让暗卫守护王府。”

巩师傅叹了口气,“目前也只能如此了,要不要和王妃打个招呼。”

我顿了一顿,“不用了。”

推门一看,非欢却站在门口,斜风细雨打在身上,头发都粘成了几绺粘在雪白的脸上。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你要进宫?”

我轻斥她身边的侍女,“怎么服侍王妃的,下雨也不知打给王妃撑伞。”

侍女呐呐道,“王妃听说王爷要进宫,着急赶过来。”

我怜惜地看着她,“你不要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她满心心疼与担忧都漾上眼底,喉间似有什么滞在那里,一时不能言语。她抓住我的手,低声说了句,“小心。”

携子之手,与子同老。我曾应了谁,又负了谁,我总是怕人伤心,却总是惹人伤心。我深深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夜里,风雨之声大作,麟德宫外树木森森,在风雨萧条的漆黑夜里听来似有呜咽之声依稀穿过,伴着冷风凉雨,格外悲凉凄厉。冷雨斜斜打到我衣衫上,即便打着伞也是无济于事。

彼时殿内纱帷重重垂垂,整个殿内恍若深潭静水般寂寂无声。纱帷之外,隐隐可见垂手直立着的如泥胎木偶一般的侍从。殿内一角明黄帷幔低垂,罗帐如烟。

“袁安。”帐内传来一声低抑的轻咳,是皇上的声音,内侍袁安匆匆抬头,引我快步转进屏风。

垂帐半启,皇兄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起身坐在榻前,灯底下丝绫单衣如雪,却苍白不及他的脸色。袁安急忙上前扶住,轻声道:“皇上,王爷来了。”

皇上缓缓对我笑了一笑,转向袁安:朕和五弟说说话,你们去吧。”

“是,皇上!”袁安带着一帮人悄无声息地离去,殿内愈发安静,连铜漏声也越发清晰入耳来,缓缓“咚”一声,似砸在心上一般。

绡纱影深,皇兄脸色惨白不似活人,唇间血色更见惊。我心下不由一痛,那是曾经一起读书习武的兄弟,曾研棋对弈,赌书泼墨,曾轻裘游猎,逐鹿啸剑。也争,也赌,也不服,然而这十年来,看他南征北战,荡平四野,为这大隋殚精竭虑,使这太安一朝,朝无贪庸,野无遗贤。如今他正当盛年,却重病如此。

皇兄欲起身,我轻轻扶住他,病中修削的手指清瘦, “我们兄弟好好谈谈。”

我忍不住道,“三哥,只要再休养休养,你一定会好起来。”

他竟自唇边狠狠抿起一刃薄笑,声音低微, “可能……朕真熬不过去……”

我心中一阵悲凉,双足本能地一跪,“皇上……”

“你今天来,说明你信我,我也推心置腹地和你说些心里话。”他半依半靠,“这万顷江山,很累。有人说过,皇上是个苦差事,如履薄冰。我当时不信,后来一路走来,确实如此”

我略带惊疑,“谁说的这话?”

“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一个永远也忘不掉的人。”他脸上的笑意淡而薄,像透过千年冰山漏出的一绿阳光,溟濛而黯淡;又似在夜雾深重的林间里飞过的几只萤火虫的光芒,微弱而辽远。

恍惚之间,我已经明白他所说的是谁,一个令人刻骨铭心的女子,一个令我们所有人终身难忘的女子。

相逢相知,只是红尘一梦。一身爱恨,都做浮云飞烟。那些温软的过往,那些曾有的缱绻,她是生在心间的伤,一旦碰触,便是无可救药的溃疡。

那一天太液池边,绿柳随风,丝绦纷飞,有人惊起一滩鸥鹭,也搅动一池春水。她扔石子砸到我,像是偷糖被逮到了一般万分尴尬,正在上扬的嘴角收敛了笑意,眸底掠过担心却又随即浮起一抹倔强。我似笑非笑端详着她脸上精彩的表情,不想不愿不能自拔。

越是自由的东西,有些人却越是觉得珍贵,这只怕也就是我们这些天潢贵胄们的悲哀,因为我们虽然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但一些平常人都能享受的乐趣我们反而永远也享受不到。 正如她,自由地如林间不羁的一缕轻风,挽不住也留不住。

皇兄沉沉吟道,“数英雄,论成败,古今谁能说明白。千秋功罪任评说,海雨天风独往来, 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也难说身后骂名滚滚来。 有道是人间万苦人最苦,终不悔九死落尘埃,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江山由谁来主宰。”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江山由谁来主宰。”

他苦笑道,“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也难说身后骂名滚滚来。 我这些年下大力气严刑吏治,背后也不知多少人豪门士族恨我。”

“皇兄这些年整治官吏,压制豪门,并且破格取仕,拔擢寒门才俊。东至于海,南极五岭,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史书笔笔。”

“其实,我经常在想,如果你做这个皇帝,也会做的很好,也许会更好。”

他的话生冷地一字一字的钻入耳中,仿佛是冰水劈面湃下,整个人连发丝都冻住了一般,分明看见一把剑抵在我面前,森冷锋利的冰棱直直硌在心上。我的面孔一定失去了血色,全身冰冷,他是不是最终还是动了杀我之心,杀了我为太子永绝后患。

他神情有瞬息的凝滞,转瞬笑了笑,“五弟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要杀你,我是想传位给你。”

我耳中轰地一响,直如打了个响雷一般,无数细小的虫子嗡嗡在耳边鸣叫着扑扇着翅膀——眼中是那么多那么多的错愕和不可置信。

“我们都看过她留下的稿子,主少国疑这个道理我们都懂,所以我要传位给你。”

我怔怔地说不出话,他唇边逸出丝无形的笑,“她还说过三国孙策临死前对孙权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使各尽力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而今,临机决断,开疆拓土五弟你不如我,而处理内政,知人善用,我不如你。”

我迷茫张口,心神剧痛之下声音粗嘎得连自己也不相信,“皇朝传承历来是传子不传弟。”

“那又如何?”他眼中清淡的底下,忽尔锐利的显出一种孤傲而近乎狂妄的光芒,他转身看向我:“那又如何?即使所有朝代的兄传弟都是伴随血腥,父皇其实一直很犹豫,他也对历史中隋炀帝杨勇亡隋耿耿于怀,其实不用如此局限。”

“局限?”

“她曾说过很多年后世界上有个强大的国家,首领由全国人推选出来,立法、司法、行政三权分立,互相制约,反而让权力不能滥用。”

“我原来不信,后来看所谓的民国,原来真如此”,他吃力地抬起身,从枕下拿出一本书,“你看这本海国图治。”

我草草翻了一遍,那字,笔锋清雅,但傲骨沉稳,自成一番风骨,是她的字。十年了,终于又有她的消息了,心中是又酸又喜。但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一幅天下地图,竟然是连起来的,她从波斯湾出航,花十年功夫环绕天下一周,去过各个奇怪的国家,经历各种奇人逸事。

我的手在抖,那是一幅怎样开阔的图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我们深信不疑的东西,看来竟然如此可笑。

皇兄唇边一丝苦笑,“这是年前她托人送来的,我看到的时候,也是好几天回不过神来。原来这大隋的万里河山不过天下一隅,我们都不过是井底之蛙。”

他轻咳一声,缓过劲来后口气怅然若失,“我们一直在井底,我们的心里也有一个井,跳出来看看也许是另一个局面。”

我的心中波涛阵阵,如惊涛拍岸,我不得不承认,皇兄的境界高过我,父皇当时选择他是有道理的。我由衷的敬佩他,敬佩他一直浴血征战、抵御外敌。那是男人对男人的欣赏和尊敬,不会因身份、地位或者立场而有所不同。

他眼中墨色荡漾,深邃目光中透出一种沉思,“盛极而衰,每个朝代不可逃避的必然。眼前的大隋繁华盛世,不过是一座危城。”

我心悦诚服地说道,“我一定尽忠竭力,辅佐幼主。”

他猛地咳嗽,紧抿的薄唇猛地牵动,突然点点鲜血喷溅而出,伴着他剧烈的咳嗽落上黄色帷帐。我心惊肉跳,忍不住喊道,“御医!”

他拦住我,“让我说完。”

我斟了一杯茶缓缓喂他喝下,他舒了口气道,“我们既是君臣,也是兄弟,这些年你尽心扶助我,我心里明白。”

他死死盯住我的眼睛,“你自然比一个十岁的孩子更能掌控天下,况且即使冲儿他幼年登基,后宫有独孤家两朝太后,朝中也不能独孤家一家独大。五弟,我信你。这万里江山,我托你!”

抬手抚过面颊,没有泪水,反而是一缕轻涩的苦笑,透过冰凉的指尖落了下来。天家这无底的深潭,处处透着噬人的漩涡,我们都在挣扎,经过彻骨的痛,断过痴心的念,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但君子坦荡,知己相逢。这一生总有些人,值得用生命去信任。

他慢慢躺下,“遗旨在太庙,我累了,你去吧。”

我默然无语,半晌缓步离开,忽然顿住步子,转首看着他,凝泪的双眼有隐忍的目光,“三哥,时至今日,我真心说一句,父皇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我远远不及你。”

鲛绡团纱的落地帷帘将萧瑟风雨漫卷在了外头,大殿里仿佛一丝声响也无,一丝光亮也无,只听见低低的呼吸。只叫人觉得孤寂。

他带着咳嗽轻笑一声,“如果有下一世,我想换一种活法,你呢?”

我不知道这一刻,他究竟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审视着这座宏伟雄壮的宫殿,在这座他耗尽一生心血的宫殿中,他是否得到了真正想要的一切……

夜深沉,晓风寒,夜雨急,灯影落。

沉重的朱漆描金殿门被缓缓推开,我迈过金槛步了出来,乏力地靠在了盘龙飞起的门柱旁。

金檐华柱下,皇后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若干女官内侍,仓惶小跑。她身着明红鸾裙凤衣,云鬓高耸,钗钿华美,妆容精致,仪态高贵,眼底些许的憔悴并没有影响她骄傲的身姿,端庄雍容,一如从前。

我看着她高贵的脸庞,多少年来她一直是这个样子,艳光夺目,傲气逼人,无论何时也不屈尊半分。也正是如此,才成了皇兄所需要的那个女人。

她挥了挥手,女官内侍们静静退下。她目光有些黯然失色,仿佛帘外的绵绵细雨,“皇上怎么样?”

我轻叹一口气,默然不语。她颓然一笑,道:“天不假年啊。”

她低头沉吟良久,踌躇道,“皇上和你说了什么?”

我站在旁边,身上激灵灵一冷,淡淡道,“只是兄弟间说说话。”心里却不由苦笑了一声。若无三分心机手腕,一个女子如何能在这宫廷中始终立足不败?

她只淡淡一瞥,眼中却有一锋锐利:“王爷说笑呢,皇上深夜召见,只是闲谈?”

我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不是闲谈又如何?”

她凝视我良久,而后唇边转出一声松弛的微叹,挥手道:“是不是闲谈都一样,王爷现在执掌天下大权,无论皇上旨意如何,以后我们孤儿寡母都要仰你的鼻息了。”

俩人深深看着,岁月无情,在那眼中沉淀了历尽风雨的波澜。弹指一生,数十年已往,过去的日子象细细碎碎的沙从手指间流走,攥也攥不住。

这天家一代代的绵延,多少男儿英豪,多少红颜翩翩,谁人不为情苦?谁又不为利所困?即使遇对了那个人,也抵不住岁月消磨?何况那只是一份懵懂的情感,青涩得一如刚刚结出来的小小葡萄,经不住风雨的侵袭。

从此,我们之间再没有交集,不能融汇。也许今后,也许就像清朝的多尔衮和大玉儿,朝政纷纭、波云诡谲中磨光了所有的情意,只余死生相对。

满腹心思,只能缄默。任这五月的风掀起记忆的门帘,带走深深浅浅的叹息。

我没有回王府,去了母妃的德麟殿。夜风从窗缝间贯入,带着潮湿阴寒的气息,似一口欲吐未吐的叹息,晃得原本稀微的烛火跳跃明灭。

父皇去后,母妃自请到清安观出家。德麟殿里冷冷清清,更兼窗外风声萧萧,那堪风雨助凄凉,又牵动离情别恨,人世凄凉。

母妃很美,一种超凡脱俗的清丽,美中却暗敛冰雪之姿,如梨花树下柔雪浅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