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款淡淡,不沾染一点尘埃。母妃的琴弹得也很美,后宫无人能及。闲时,她总爱一人独坐,弹一曲《山之高》。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小时候每次读到这首诗,心中便悄然浮起一片皎洁的月光,我总是固执地认为这应该是母妃思念父皇的写照,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多年后,当我爱过伤过后,才知道母妃是有所思在远道,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
后来我无意间知道所有事情后,痛过,恨过,却不知恨谁怨谁,最后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外祖父为了元家,为了权势拆散了他们,从此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母妃出家后,那人也到隔峰相就的飘渺山出家为僧,每日里水云间为她弹琴奏曲,借风传音。月华如水,山中的月光,想必更加的晶莹剔透,更加的温柔如玉。虽然终身不能相见,但可有所思,在远道,绵然无尽。
所以,我心里告诉自己,必要求一位心爱之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生,无论风云变幻,始终不离不弃,携手人生,共度风雨。
也许,我求到了,却不料,华清宫前细雨中,一朝错身,失之一生。
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黛眉清远,翦瞳似水,垂眸时柔静的闲定,闲定里偏偏带着一丝月华般的光芒,那俏皮狡黠,那清傲从容,让我感到异样,异样的不谋而合。
依稀便从那时候起,这个女子在自己心里下了一道蛊,慢慢的,一丝丝的蚕食着我的心,直到我眼底心头只容的下她。越只有她,偏又觉得她的一切都是迷,仿若曲径通幽,每一转都惊叹着,这一生都能让人心醉神迷。
那一年暮春初夏的时分,有一日在德麟宫看到她站在前面渐行渐高宽大的台阶之上,一个人仰头望着远处。
时值黄昏,金乌将坠,淡月新升,大殿后面半边天空火烧一般漾满了似橙似彤的云霞,其中流金赤紫交错铺陈,缓缓地流淌在渐浓的天色下,在人的衣襟晕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流光。
她站在高大的宫殿之前只是一道淡淡的身影,暖风穿过柳梢漾起她月白色的宫装,裙袂飞扬的剪影有些飘逸不定的错觉,身后华丽的殿宇浓重的晚景都压不住她清淡的模样,叫人觉得如果一不留神她便会消失。
那一刻,我拼了命想抓住她,要她陪我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那一刻知道了是什么,原来总有些空洞的心中忽然被填得毫无空隙,就像那渐没的暮云都落在了心里,刹那的温暖和宁静。
春江花月夜,林空人静,清辉满天。夜风吹皱湖中波光浅影,吹起她衣带当风,袖袂飘举,“这一舞,只为你。”她半仰的秀颜沐浴在月色之下,发丝轻扬,似将乘风归去。
那一刻,时间缓缓停贮,眼底心中,唯有她的影子。她回眸的一刻月华流转,湖光如梦,仿佛隔了千年,一幕幕似曾相识,几世的纠缠,心头似有万般思绪缓缓流淌,浓得令人叹息。
没有忽略她眸中若有若无的惆怅,不管在何时相遇,她眼底最先掠过的永远是这样一种情绪,在清水般的眸光后瞬息而没,却一丝丝抽拨着心中的柔情。旧欢如梦,把我认作了谁,我不欲去问,只觉得还有时间转寰这样的若即若离,终有一天,她会把我当我。
筑隐庐,采菊东篱,我们禾锄暮耕,在这花阶柳间,洒下芬芳满园。临水而居、有风入松林,我坐拥书城,看红袖添香,与娉婷佳人,剪烛西窗……那曾是我最好的日子,但那样的好日子转瞬而逝。
她像一阵不羁的风,一只狡黠的狐。记忆里她笑着一扬头,“你到底想要什么?常言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过,我总陪着你就是。”她懂我,比任何人都懂我。她知道我对皇位的雄心和对自由的向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她常吟的一首诗,我知道她并不爱这喧哗帝都,并不喜争权夺利,一双清透的眼睛只在冷眼旁观。但为我,虚与委蛇也甘之如饴。
我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如今,往事的丰盈与美好灿烂在眼前,隐庐几度春去春回,不见她翩然而至的身影,千滴白露落成莲花。霜,憔悴了红颜;泪,浸湿了素衫。唯借明月相问,记否当年青灯古卷欢舞轻罗小扇,月榭携手遥看碧海青天?
那夜,她决绝而去,只问,“如果我不是元家的女儿,你会娶我吗?”一行清泪,满身萧索。这一刻的她似乎格外柔弱,如同一枝秋霜中的荻花,瑟瑟凄然,楚楚难禁。我心中既急且痛,却无言解释也无从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与独孤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解释不知不觉中情窦暗生;解释如何进退两难,欲罢不能;解释如今慧剑斩情丝,俩俩相忘。有很多看来极复杂、极秘密的事,都是往往为了一个极简单的原因而造成的。
很久以来埋藏至深的一种悲伤突然间无法压抑地翻涌上来,便如千里之堤裂开一丝薄纹,轰然崩溃,洪水排山倒海般将人没顶卷入,再难抵挡。
那一夜,伤了你也伤了我。你的幻梦打破,情到绝处是无情;我离幸福是咫尺之遥,失之一生。
那一夜,你走后隔了很久,我突然轻声笑起来,神情间却是万分落寞。面上湿湿的,风吹来有些凉意,浸着肌肤,同那笑化在了水间。美梦迷醉后落空的痛,这种痛能不知不觉在心底慢慢生满荆棘,逐渐将人带入窒息的深渊。
那一夜之后,她闭门不见。若通过太后指婚,若通过外祖父,也许能心愿得偿。但我不敢也不愿,不愿她像母妃一样,不愿她恨我。
为太后祈福,我草草来了草堂寺,暮霭沉沉,满寺花红柳绿勾起七情百味,驱不散伤痛阴霾,暖风拂面,夏日浓荫,层层涌上心头。
有小沙弥传来纸条,说她有危险。那消息化做利剑,瞬间猝没心房。我狂奔而去,斗室中只看到皇兄的背影和榻上她的一缕青丝。那痛锐切,一霎那痛彻心肺,简直肝胆俱裂。
怒发冲冠为红颜,那一刻我招招拼命,完全将多年的隐忍抛诸脑后。如果不是独孤凌打断争斗,我们兄弟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软帐轻烟,春色旖旎。雪帛素锦,三千青丝凝散枕畔,流连锦被之外的是冰肌玉骨。深底里烧心的痛,怒气如烈火一般轰的一声将我烧灭,烧得我不剩灰烬。那一刻如果有人在我面前,我一定遇佛杀佛,遇人杀人。
然而,“砰”的一声,电光火石间床板裂开,她沉沉坠下,幽黑中只一双眼睛越发幽深,如同星夜。蓦然便在心头掀起天裂地陷的漩涡,几乎要将呼吸都抽空。伸出的手挽不住一丝一缕,头脑中痛得几乎要裂开一般,又是咫尺,为什么每次我离幸福都是咫尺,但是咫尺就是天涯,天涯梦断。
那样混乱的一个夜晚和清晨,所有人马大张旗鼓地找寻。最后,我得到了独孤凌将你安然带回的消息。然而如释重负的轻松却猛然被一股酸楚狠狠揉过,碎成了暗哑的苦涩扼在胸间。她最危险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在身边,我的爱有多深,我有多么没用……
酒入愁肠,复杂、隐忍、不甘、痛楚种种神情合成杯中苦酒,扬头时宽袖遮下,尽数随这辛辣烈酒呛喉入腹抑回了心底。莫道不销魂,相思甚处已成痴。
第一次离别,灞桥烟柳,杏花疏影里吹笛相送,相见时难别亦难。一别之后,此去经年,杨柳岸、晓风残月,天涯路远。
你再也不属于我,我也不能随你而去。即使劳燕分飞也无法逃脱自己的责任。最悲哀莫过于这样空洞还要若无其事活下去,活给别人看。 我唯有伴着如豆青灯,粒粒细细地揉捻,让指间在生硬中麻木,让心渐渐僵冷。如果这样,可以不再想起你。
杏花烟雨的江南终又相逢,春草漫过河堤,那明亮而柔和的眼神依然会灼的心底烧痛,我恨自己没出息,我可以从容凝视任何一个人的眼睛,除了她。她的眼睛,幽静澄澈,冷静到绝美,我从这几乎令人发狂的冷静中看到了一切。
她是如此骄傲的女子,一旦爱了,一颗心就能百转千回,像江南水乡的小河道,弯弯曲曲间衍出无数缠绵来;一旦不爱了,亦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决裂和汹涌。
时间无情,哗哗流过,没有人可以第二次踏进同一条河里。错过就是错过,错过就是一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爱的人。
第二次离别,我青衫萧瑟,茕然独立于长堤花廊下相送,脸上有阳光阴影,有着暗雅如兰的忧伤。长相思不再,你已有长相守的人,我唯有远望,只剩孤单落寞。
我不再期冀时间的怜悯,选择刻意的遗忘。和你有关的记忆是烙在心上的一幅刺青,墨色早已渗入肌理;即使余生不再相见,你也永远是心中融融柔柔的一份牵挂。
雨声淅沥。从黄昏到夜深。“滴滴答答”的节律,是古诗词里的相思雨、离人泪,重重复复,敲打出比寂寞更深的寂寞。
辗转传来你的问候,醉后的殷殷垂询流露了隐藏多年的关心。假装无所谓,淡淡的听别人讲你;真实的心情却象波涛里的一叶扁舟,起伏不停。
之后她战场浴火,与心爱之人生死相随。再之后,身陷吐蕃,故土难回。再之后,素手裂红裳,宁死不屈。再之后,那天籁之音再不可闻……
我以为我的整颗心已渐渐麻木,逐渐变得坚硬而冰冷,然而那消息碰撞之下骤然碎成粉末,每一颗粉末都如尖锐的冰凌毫不留情地散入血液,竟带来锥心刺骨的痛感。
咫尺难渡离恨天,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我当初不用尽所有手段留住你,哪怕你会恨我。为什么我当初不放下所有尊严去哀求你,哪怕你会因此看低我。都好过今天,千山幕雪,此生难见。
有一年醉后,皇兄酒说他只是你人生的看客,而我呢,酒入愁肠人更愁,我,只是你人生的过客。
《离歌集》伤心处处人断肠,我最爱《尘缘》。你我的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繁华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回头时无晴也无雨。明月小楼,孤独无人诉情衷,人间有我残梦未醒。
是啊,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寂寞。如今你人海漂泊,多少真情独向寂寞,而我,不管世间沧桑如何,唯有尽自己所能,助你回乡。我投身户部,千方百计调度银钱,调度千方军队军需,只盼有一天大隋击败吐蕃,你能回来。
十年,十年后,你终于回来了。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人或事,所谓的沧海桑田其实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而已。
看着送行的车队远远而来,那心跳便随着急促而轻微的呼吸声越跳越快。你静立远望,一袭飘逸的白衫随风拂动,模样仍是那样清傲,然而偏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定,似乎那潜静从容的气度已深到了骨子里,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能动其分毫。
你的美已经入骨入髓,纵然岁月也在你脸上留下过痕迹,但当你终于对着我浅浅而笑时,浮上我心际的,竟然只有一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我能理解吐蕃赞普的疯狂,这样的你,若即若离,让人恨不得永远缚在身边,日日相见,哪怕有你的恨,也胜过日日相思。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魔鬼,哪怕是所有人眼中知深浅、懂高低,识轻重的我。
而我,只能是你的过客,因为我已没有资格,我有妻有子,有家有业,尘满面,鬓如霜,在俗世中越陷越深。咫尺之遥,原来我伸手不可及,现在我是不敢伸手。
但是,击鞠场上,尘土飞扬,风雷暗涌,当我看到永琳的长杖脱手而飞,直往你头上飚射而去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不知所以竟然直扑过去,将我隐忍多年的心事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但我终不悔。
那日月亮已经升至半天,树丛中无数飞舞的流萤,在这些带着寒意的蓝色微光中,那平正高大的屋宇,檐上蹲伏的镇庭兽,显得格外幽异和宁静。
父皇召她入宫,已几个时辰没有动静。莫非,那日击鞠场我们表现得太过显眼,父皇把她看作红颜祸水。我唤过内侍道,“给我更衣,我要入宫。”
一知皱眉的巩师傅拦着道,“王爷,不可,皇上本就怕元小姐引起兄弟萧墙,你这样不管不顾去求情,岂不是让皇上把您看成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人,心里更偏向楚王。”
夜凉如水,夏虫在草丛间的鸣叫一声近一声远的传了过来,像我心里的踌躇。皇位又是皇位,那真是我想要的吗,没有人懂我,只有她懂我,我既有野心也渴望自由,我渴望在那位子上一展抱负,想要大隋在我手中盛世大治。
我缓缓闭上双眼,这么多年,我为这个皇位牺牲得也太多了,那抹白色的身影却越发变的清晰,深深地印入了我眼中心中。我决绝地睁眼,“虽是如此,我也要去。”
巩师傅还要再说,忽然有一个清婉的声音在身后唤:“王爷。”
我知道是非欢,回过头去客气道:“你还没有睡么。”
她微微踟躇,终于还是走上前,“我听说王爷要入宫。”
我瞟了巩师傅一眼,他目光避过,悄悄退下,书房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