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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剩我们两人。北窗洞开,偶尔一阵凉风吹过,吹得桌上一盏红烛微微摇动,光影离合之间,她的脸反而看的不真切,有种蒙胧的温和与哀伤。

她的目光微微黯然,“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她。”

我静静看一眼身前的人,桃红纱衣绣着浅色的繁花茂叶,衣襟上伏着亮莹莹的一双碧玉蝶儿;纱衣子里又衬了件素色绢衣,于领口交掩处露出一抹清丽的白。非欢,她不是不美丽的。

非欢她也没有什么不好。或者说,很好。她曾是如此骄傲的女子,红衫烈马,驰骋疆场,而为我洗手做羹汤,为我生儿育女,无怨无悔。我知道她爱我、她为我把王府中的一切操持得井井有条。所以我敬她重她,她是我唯一的王妃。

虽然她要的不是这个,虽然她要的不多,偏偏我给不起,因为诗音是生在心间的伤,一旦碰触,便是无可救药的溃疡。我害怕非欢那双眼睛中流露出来的炙热又痛苦的光芒,姻缘总是错落……

我低低喃喃,“无论如何,她总是我表妹,我不能坐视不管。”

话音刚落,伴着她一丝轻笑,说实话,这样的假话,纵是自己,也不信的。她笑着,似乎是笑她自己也是笑我的欲盖弥彰,笑声中不掩心底深藏的委屈和痛楚。

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你去吧,我不拦你,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定不会原谅我。”

我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替眼前的人擦去满脸的泪水,那双眼睛,我不容许它们再饱含泪水。我轻轻说,“你别哭。”

半晌,她抬首相望,泪水迷蒙的浮光里说道,“快去吧。”在我转身的瞬间,她声音低迷:“我等你,等你回来,等你心里只有我的一天。”

她这样的情意,叫人害怕,也叫人不忍。我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夜入中宵,月亮浅浅一钩,月色却极明,如水银般直倾泄下来,整个紫禁城都如笼在淡淡水华之中。殿前极目远望,连绵的宫阙楼台如山峦重叠,起伏不绝。月光下所有宫阁殿宇的琉璃华瓦,粼粼如星光下的碧波烁烁。

那一夜,三个皇子为了同一个女子彻夜长跪。也许,这样的长跪不能改变父皇的心意,但我们都不愿放弃那万一的希望,哪怕万一的希望。

四野空寂,如同此时一颗心,轻怅怅,空落落。曾经纠缠心间的一缕执念,此时只余了渺远的印记。参不透红尘,望不穿恩怨情仇,众生苦,苦为情生。那刻骨铭心的痛这一刻却模糊了,散在心底若有若无的,牵起层层怜惜温柔。

如若这一次,你能安然无恙,我愿放下。我会记住你说过的那句话“一定要幸福”。 我们只是错过了婚姻,不能再错过幸福。只要你幸福,越来越幸福。无论繁华荣耀,落寞孤单;也无论生老病死,雨雪风霜,莫失莫忘。

第三次离别,古道长亭,芳草碧连天。你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更去寻找你们的桃源,恋恋风尘,潇潇洒洒。愈行愈远的马蹄声中,我孤立的身影苔迹斑驳,仿佛不堪一握的幻梦。

诗音,你的名字在心湖深处沉睡多年,此刻却共这清甜的花香漫溢到沉寂多时的唇边。你幸福吗,你走遍寰宇,你四海漫游,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这片红尘,这些人和事。

如果你在,你会怎么选择呢?你一定会潇洒地挂冠而去,独留一地诧异。而我,是不是永远没有这么潇洒。

雨急风骤,刷刷抽打着殿阶,外面不知何处隐隐传来撞钟之声,我心下一震,仰首向天,细细地听着。

钟声 似乎越来越快,往昔岁月,荣华富贵,尊王封侯,情仇爱恨,生死往来,在眼前走马灯似地穿杂不休。二十七声钟响!大丧音……

我面色煞白地闭上眼睛,似乎忍了忍,没有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洒落衣襟。等到重重宫殿终于重归平静后,我方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红红的眼眶处,溢着点点泪光。

皇兄去了,这天下江山该如何呢?我到底想要什么?

慈悲与狠辣,仁义与杀伐,当生杀大权握于手中的时候,该与不该,做与不做,要如何去衡量?每当面临着选择,究竟又有多少人能认真思索,即便不为别人,只为自己心中清明,此生无愧、无悔?

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放眼宇内,众生俯首,帝业辉煌,千古流传。我是不是只有在在阴谋诡计的暗影中托起繁华风流,在铁血征战的毁灭中靖安四域山河。世上有多少情非得已,有多少无可奈何,这便是我选择的那条路。

但是踏血海尸山,指点江山万里,峰登绝顶,绝顶之处,路便要到尽头了。孤峰之巅万山苍茫,路到尽头,又是什么呢?是悬崖,是万丈悬崖,而非我梦想的桃源仙境。

一旦处置不当,我身后仍是可以预见的血腥斗争,杨冲和我的儿子,谁将是未来的帝王,除非斩草除根,否则永无宁日。但我怎能如此,对不起皇兄,对不起她们孤儿寡母,更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这一刻心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就像太极殿中刹那间天人交战的激烈。我极力压抑着刚刚冒出来的想法,只要有一丝动摇,或许随之而来的便是灭顶之灾,人性的灭顶之灾。

她如果在,她在又会说些什么?依稀那一日,花瓣如雨零零飘,惊得树上的流莺“嘀”一声往空中飞翔而去,搅动了漫天流丽灿烂的阳光。

她回眸莞尔一笑,“以前常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其实是人的智慧不够,心胸不够。如果真的放得下,鱼与熊掌自然可以两全其美。”

有些东西若舍不下,便有可能得不到想要的,而如果舍下了所坚持的,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苦心经营却失去自己真正的目的,活着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活着是如此可怕的事情。我绝不愿陷入这样的泥潭之中,如父皇,皇兄,得到所有却一无所有;如母妃,皇城宫苑锁住一生。

杏花林中,她笑道,“你啊,很多时候既舍不得鱼也舍不得熊掌,要知道有时候唯有舍才能得。”

转念间,心底已经有所抉择。世上虽没有永恒的黑暗,却也没有永恒的光明,有得必然有失,有失才能真正有得。

夜阑珊,天将明,空旷而肃穆的太庙显得更加凄冷。

孤独,是的,孤独。虽千万人在侧,却形单影只地孤独。从刚开始我就有这样的感觉,路越走越远,这感觉便越来越强烈。或许在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并未料知这是一条如此孤独的路。

我携杨冲的手步入太庙,在空旷无人的大殿里为大隋的列祖列宗叩首,从今天起,我就是这个皇朝的皇帝,南疆漠北,东海西域,担起这天下民生万千。

杨冲,我的侄儿,将是我的太子。高台之上晨风飒飒,浮云飘掠如雾,萦绕不散,我携他在高高的殿阶下俯视整个皇城,偌大的城池此时在眼中仅如一掌可覆,遥遥没入了暮色红尘。

我指着皇城道,“皇帝不只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位子,还是一副责任。你父皇为这大隋呕心沥血十年,方打下这如画江山。他担心主少国疑,为江山社稷想,将皇位托付给我。我做十年,必然将一个太平盛世再传给你。”

冲儿年龄虽幼,眼里却有超出年纪的沉稳与坚定,他低头恭敬道,“冲儿一定不辜负父皇和皇伯父的期望。”

早朝后回到后宫,已是暮色四合,仰头望去,辽阔的天际之下,落日流金般的光晖勾勒出武台殿雄伟轮廓,巍峨壮丽,俯瞰万方。

太液池前浮玉影,琼阁照水,玉树流光。后宫中皇后身着千尺深红织霞锦,流云一样铺开,那明红的底子太艳,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她带着后宫女史们拘谨地叩首行礼,“臣妾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心下不由苦笑,天子即使富有天下,也没有万岁可以享受,男儿身,总被功名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贪一世英名,追权贵烟云。面对名利,真正能做到“大笑拂衣去”的洁净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个?

我微笑着服起她,“朕和皇后说几句话,你们下去吧。”

她不语,只是伸手去抚摸鬓角十分光滑伏贴,袖子是否平整光洁。我叹道,“你是不是怪我没有为恒儿着想?”

她摇了摇头,“我不怪你,天家如牢笼,身在其中的人哪个能有自由,儿孙自由儿孙福,我只希望恒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心中一暖,这深宫寂寞,总还有一人懂我。而且身在富贵而不自矜,这样的女子是人海里的出水莲花。所有的感动和感悟只化为一句话,“谢谢你!”

她紧咬的唇间泛起异样的红艳,对上我的目光,“臣妾只是在想秀女的事,正逢国丧,不能选秀,不如先留意着。”

我不悦道,“选什么秀,谁的意思?”

她语声温柔,“臣妾听说有朝中议论纷纷,皇上当王爷时只有我一个正妃,如今继承大统,后宫不能如此空虚。”

我淡淡看她一眼,“别人如此说,你也是如此想的吗?”

她英气的眉宇间隐见疲惫,“我是怎么想的不要紧,重要的不能让皇上被人指摘。”

我淡淡道,“我只做十年皇上,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子召进来岂不是以后要年华虚度了。”

她惶然抬首,低呼一声,道:“十年,皇上?”

我握住她的手,“我在皇兄灵前发誓,用一个太平盛世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但我告诉自己只做十年。”

“十年,十年后呢?”

“十年后,你我携手引退,我带你去看那云海仙山繁华地,或是你喜欢的塞外江南,总要将这大隋的山山水水走遍。”

“真的?”她目光无比惊喜而专注,盈盈泪光,摇曳恍惚好似清晨花瓣上的露珠,随时会消失一般。

我沉沉点头,“真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去者不可追,怜取眼前人。在风雨之中,在生死之间,谁也不曾松开谁的手,似乎可以一直这样,到地老天荒,到海枯石烂,任沧海变为桑田,任千年化作云烟。

后记《隋史?圣帝》

太安十年五月,越王登基即位,称圣帝,改元太和。太和元年,册王妃韩氏为后,立德帝嫡皇子杨冲为太子。

九月,颁均田令,清丈田亩,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复止兵役,不夺农时。

十月,印《海国图志》三卷,建海事都尉府,遣商船赴身毒,波斯等地,花巨资打造海军,从此海上贸易畅通无阻。

十二月,帝诏修《隋律》,尽削酷峻之法,废酷刑十三种,削烦去蠢,宽仁慎刑。

……

太和八年三月,终三朝的通济渠成。至此洛阳到淮安南北贯通,商旅便利。且支渠纵横,尽从天利,灌田万亩。江东平原绝天旱雨涝之灾,岁无饥馑,年有丰余。

太和九年,设琅州、越州、凉州等十一处商埠,四通贸易。异域来朝者数以万千,使臣、商旅、艺者云集于长安……

太和十年,天下大治。帝禅位于太子,携后远游。

太和一朝,朝无贪庸,野无遗贤。东至于海,南极五岭,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道途不惊,史称“太和盛世”。

但为君故--杨韬番外

漠北的天空空旷而荒凉,夜幕降临时云淡星稀,遥远的青黑底子上掺杂着深浅的灰色,风过带起沙尘一卷打在营帐之上,“呼啦”作响。

日前一场追击战,在乌浒河旁歼灭西突厥休斜王部队近两万人。大营中士气极为高涨,各处燃起火堆,饮酒吃肉,以示庆祝。有人唱,有人笑,有人喊,有人哭,浴血征战活着归来的将士们,借着庆胜的一刻发泄着生死交撞的情绪。

战场上不知何时便会降临的死亡,使得每一次营火都格外明亮盛大,醉饮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人生在世便是一刻纵欢,不知何时一去再不返。

葡萄美酒夜光杯,纵酒高歌,却千杯不醉。原来酒的好坏,并不在它的本身,而在于你是在用什么心情去喝它。一个人若是满怀痛苦,纵然是天下无双的美酒,喝到他嘴里也是苦的。

这种苦,常常在有意无意间,被亦钩亦环的明月撩拔起来,潸然而下的泪,洗不去满面的尘霜。戚戚然的心境下,曾经的情殇、成了心底永恒的伤痛,抵死纠缠。

明明是我最先遇见她的,六月里,槐树繁花盛开,灿若星云。重重的绿色遮不住那质朴的洁白,密密的枝叶挡不住沁人心脾的清香。

有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在对着树洞说话,我捧腹大笑。然而仰目心惊,瞬息间心花开遍,就在抬首间撞见了爱情。只是当时不知道,世事如落英缤纷。却不知哪一瓣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发辫上各饰了两颗明珠,细白甜美的瓜子小脸上乌溜溜一双大眼睛,黑亮如两丸黑水银球儿。她气鼓鼓地叉着腰,仰头看来,“谁在偷听?”

当明媚的阳光施施然从槐花上飘过,催笑了满树的花蕾,懒洋洋地搭着风的翅膀四处流香的时候,你已经悄无声息的驻进我心里。那时候,初夏的空气清澈得象少女的双眸,我就站在那一丛花树听你清歌。路漫长,爱漫长,谁能给我力量。 一朵花,一粒砂,就是天涯。

午后的静谧,阳光、绿荫、花香真好,当时只道是平常,却原来少年情怀总是诗,从此,元诗音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刻下深深烙印。人生如此漫长,荣辱沉浮,是你给了我力量。一朵花,一粒沙,你是我的天涯,而我只能望断天涯。

她不知道,在母妃去世的最初几年,每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