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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我心痛难耐的时候,就会唱这首歌,唱给自己听,盼望着赶快长大, 等太阳的光芒带来希望。

母妃,记忆里是个无比美艳,光华灿烂到极致的女子,她的眼睛犹如昆仑山的湖,皎洁的脸庞如贺兰山的雪,回眸一笑间,六宫粉黛无颜色。

虽然太后不喜,皇后不满,诸妃非议,朝臣议论,但父皇待她的情意总是没有改变。因为有父皇一力维护,母妃总不觉得这宫中岁月辛苦,尽管她疾病缠身,病痛不断。

然而那一日,母妃为父皇跳了一支胡旋,绚烂红裳,无尽的胡旋,让无尽的喝彩,调着月光洒落身上。一曲未完,她突然就倒了下来,再也没有醒,她在最美的时候离开了我们,只留下一个惊艳的背影,我们谁也忘不了她。

母妃无声无息地湮没在这重重宫殿中,而我是个“杂种”,我的身体留着低贱的胡姬的血,所以上至太后,下至朝臣,总对我诸多刁难。在这个寂寞的深宫,重重积怨,谁害死了母妃,谁让我成了没娘的孩子,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会放过。

岁月如梭,我长大了,逐渐将锋芒收敛在自己的玩世不恭中,逐渐将怨恨掩饰在声色犬马中,心里却盼望着早早离开这无情无爱的皇宫。

夏日的御花园,歌声婉转于回肠之内,一折一荡,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美。好似丝絮袅袅,道是多情,似是无情,仿佛身上三百六十个毛孔全舒展了开来,温温凉凉地说不出的舒服惬意。世间所谓美妙的歌声变得庸俗寻常无比。

御花园中原先的那些恼人的蝉鸣现在却好像停止了喧闹,静得微风都似乎听不见。我知道是她,那个会唱歌的女孩。她又来到我面前了,尽管她并没有认出我。

盛夏的夜晚显得有些燥热,我的心更是迫不及待,让人给她传个纸条,她却没有赴约。“当~当~”三更的钟鼓声远远传来,划破夜空的静寂,也让我的心头一阵烦闷。

我躲在她的房间,却被撒了一身痒痒粉,害得我上下乱跳,伸手乱抓,从没这么狼狈过。

心下一阵黯然,她待我只是平常,她没有认出我,反而嘲讽道,“九皇子何时成采花贼了?”

我不由苦笑,“怎么每次碰到你我都是贼,不是小贼,就是采花贼?”

她恍然大悟,指着我道,“你是我家花园里那小贼。”她愕然而笑,一壁繁华入在她晶雪般的眼底,都化作了桃之夭夭,三春暖日亦无法胜过她的神情。

带她翱翔,掠过重重宫墙。月光下飞行,夜风从耳边呼呼啸过,我感觉自己象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仿佛纵横天涯只须轻展羽翅,便可比翼齐飞。

不知为什么,我带她到了母妃的宫殿。朱红色的琉璃瓦下面结着厚重的蜘蛛网,杂草丛生的小径,破败的回廊,只是从残余的几处花窗上精致的雕刻。原本这也是一处雕栏玉砌的建筑,也是我年幼奔跑的场所。

就像个急着展示自己玩具的孩子,我指着那片密密的槐树林,“你看这是我种的槐树。”

她姣好的面容上含着一丝沉醉的笑容,叹道,“好美啊!”

我的目光只被她吸引,不由自主吐露了那么多的往事,那么多的辛酸,那么多的痛恨,那么多的怨艾,只有对她,只有这种倾诉才能抚平我的心境。

绿槐密密层层的枝叶形成浮在空中的绿云,月光倾泻而下,如同笼罩了一层银色的轻纱。夏日的夜色里混杂了草木荒疏气味,幽幽地迷漫着。

我只盼时光驻步,这晚永远永远也不过去。但想起白日里,她注视五哥的脉脉含情,忍不住试探道,“三哥,五哥,吐蕃赞普,你想嫁哪个?”

她翘起嘴,嘟囔着,“这些皇孙贵胄,哪能让我象挑菜似的选啊!”

我朗声笑起来,笑了一会,才收敛笑容真心诚意道:“如果你想作王妃,不如作我的王妃?”

她掩不住满脸的惊讶,问道,“你才多大?”

我很生气,面孔涨得通红,“我总是比你大。”

她叹道,“在合适的时候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叫幸福;在不合适的时候遇到一个不合适的人,叫幸运;在合适的时候遇到不合适的人,叫无奈;在不合适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叫悲哀。”

我听了这似是而非的道理,有些迷惑。若干年后,我才深深明白其中的无奈。对你而言,我的表白是不是总在不合适的时候,我总是错过,错过你的芳华,错过你的黯哑,错过你新生长出来的枝丫。

我对她说,“不要爱上五哥,你会伤心的。” 她停了下来,神情恻然,美目轻颦时似含着一种复杂的黯淡和伤感,仿佛在回忆什么。

五哥俊朗清雅,翩翩如玉,自然是良人,只可惜天家贵胄每人有每人的无奈,他与独孤艳的情愫暗生我是看在眼里的。我怕她有一日受伤。

但她还是陷下去了,带着我的黯然神伤。一个是青衫磊落,一个是白衣翩然,她和五哥看起来是如此的佳偶天成,让人羡慕。心底下暗自认为,其实放舟五湖,青山远,不惹凡尘最适合她,这皇家唯有我能陪他四海遨游,看江山笑,烟雨遥。

而我只能借踢石头发泄,用力踢起块石头,就好像一脚就能将这“情”字永远踢走似的,却不知“情” 字和石头绝不一样,你无论用多大力气,都踢不走的,你以为已将它踢走时,它一下子却又弹了回来。你用的力气越大,它弹回来也越大。你若想一脚将它踩碎,这一脚往往会踩在你自己心上。

是什么时候,她成了心中盈盈一点挥之不去的牵挂?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却凝神静气也忘不掉。

后来,看她痴,看她痛,看她决绝,看她淡淡失意,看她笑意清冷疏落,恨不能身替。雪后骄阳,日光晴好,正好纵马狂奔,今生逍遥。陪她骑马,陪她郊游,只盼她能早日抚平心伤,注意身边的我。

最美夕阳一抹景,远看草堂寺浸浸晓雾濡绿瓦,沉沉暮霭掩红墙。 “叮—铛”,“叮—铛”,人还未到寺前,佛塔飞檐下悬挂的风铃声便已入耳。

本来是散心的,却在寺里遇见了昔年母妃宫里的女官。她青衣尼帽,淄衣麻鞋,一副出家人打扮,却对诗音颇有敌意,我有些疑惑。

昔年的腥风血雨扑面而来,碧涵散, 夹竹桃,雷公藤,每一样都是剧毒,几毒合一,大罗神仙也逃不掉。

这一句句的话,在我心中掀起难以遏制的悲愤,眼底狂怒天翻地覆,似一道呼啸的流星猛然冲撞天空,顿时燃起熊熊烈火。然而周身是静冷的,杀意,阴沉沉让人如坠冰窖的杀意,严邃而凌厉,可以将一切洞穿粉碎,寸片不留。

后宫女人之间不见血光的战争并不比男人的真刀真枪逊色,也许更加不择手段。但我真没用,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连轼母之仇都束手无策!

但更令我伤心的是她居然知道着一切,但她第一意识仍是维护元贵妃,维护自己的家族。我又能要求什么呢,我们是不是终将敌对,为着各自的宿命。

马上的我远远望着她,目光有黯然、不满、悲愤、痛苦夹杂其中。宁愿清醒着痛苦,也不能忍受糊涂的美好,我注定要比别人承受更多的东西,仿佛一瞬间。又仿佛一个世纪,目光最后是绝然,我终于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不管是对是错,这一步已然迈出,我的人生不再是四海邀月,五湖泛舟了,我决定选择另一条荆棘遍布的路,加入这莫测的皇位之争。

没想到我的负气而去,让她身陷险境,所谓的真相背后仍然是迷雾重重。其实莲姨说的话,我也不是全信。任何一点我都不会全信,我会去分辨证实,直到发现事实为止,也许事实往往极为残酷,我却避无可避。

正因为避无可避,所以只能放手。

三月的灞水沿岸,青草碧色、杨柳堆烟。灞桥两旁,柳丝纷披、柳絮纷飞。两岸的垂柳,满目寒烟之中,万缕千丝之上,浸润着痴痴离情的氛围。

这里,杨柳不是无情物,年年攀折年年植;这里,离去不是离去、归来不是归来;这里,绵绵长丝、纷纷清泪,情思更比柳丝长。这里,柳絮、柳叶之上点点滴滴都是离人泪,在记忆的深处回旋久久不能隐退。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那一瞬心花无涯的惊艳,却错落成点点滴滴的寂寞。

没有她,我不知孤独为何物。遇上她,在大千世界中,梦中,梦醒,孑然一身。

朝堂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没有母家支撑的我自然处处受人轻视,父皇让我到韩将军营中历练,只有实力才是证明自己的唯一办法,当年这万里江山也是父皇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西风长沙,万里戎机,相伴而来的往往是兵马轻嘶,金柝寒朔,面对千军万马铁衣剑戟,每一次抬头都冷冷清清,无论做什么事心里那种感觉都是一样。

军营里都是粗人,离了将军们,他们才不认你是皇子,拳头硬才能说话。不过他们也是赤诚之人,只要你能打仗,只要你真心以对,他们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

我渐渐爱上了这里,在这里,真正的热血男儿,即使是经历着艰苦战争,也豪迈无比;即使是出征远戍,也爽朗明快;即使是壮烈牺牲,也死而无悔。

我没想到我会和风夙中成为朋友,因为我们都爱着她。也争,也赌,也不服,看他身先士卒,勇往无前,也不得不佩服。佩服他一直浴血征战、抵御外敌。那是男人对男人的欣赏和尊敬,不会因身份、地位或者立场而有所不同。

我更没想到她来了,孟姜女千里寻夫,她千里寻人,我不是不嫉妒的,但她给我带来了更惊人的秘密。母妃原来是自杀!

当时是惊疑不信,多年以后,我才拼凑出了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屡试不爽的美人计,不料没有按着剧本演。母妃是西域胡商之女,自幼便以美貌称颂西域,引人觊觎,不得已一路逃来大隋,无意间被蜀王相中,秘密训练后送入父皇的后宫。蜀王本意想借着母妃和祆教控制父皇,不料母妃爱上了父皇,宁愿自己一死解脱。

在清晰至极的地方,一点模糊的想法,会不经意地袭入心间。天家这无底的深潭,处处透着噬人的漩涡,还有彻骨的爱吗,母妃为父皇舍了命,他又知道吗。爱,这条路难见尽头,尽头是不是不归路。

所以还是不爱吧,就远远看着吧,但是斩不断理还乱,此般滋味不亲身尝得永远也无法想像,七情六欲竟是如此惑人。我的笑苦涩中隐隐掺杂无奈,一颗心空荡荡的无处着落,母妃的事又能怨谁,如今我铁甲冰剑为谁,戎马金戈为谁。

烈酒入喉,涩涩滑下,一点一滴融入骨血,燃烧肺腑。也罢,且醉今生,一醉解千愁。

她失踪了,阿风急得跳脚,立刻要出去找。却不料,惊雷动地来,划破长疆。吐蕃大军压境,席卷天日猝然交锋,一时间风云交会,卷起狼烟滚滚,遮天蔽日。

望不见边际的兵甲,半空频频有冷箭飚射,硝烟遮断长空,浓重的杀伐之气,不断冲洗着战火与血腥。断剑残矢,横尸遍地,吐蕃人彪悍凶残,我军将士也杀红了眼,有你无我。

我看着一同征战多年的将士逐渐在身边倒下,刀剑飞寒,血染战袍,此时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定要将这些兄弟们活着带出这里。

剑气袭人,势如惊电,阿风手中长剑所到之处幻起层层光影,横空出世,碎金裂石,乱军之中似有急雨寒光纵横飞泻,吐蕃士兵无一人堪为一合之将,挡者披靡。

我剑如流星,斜掠偏锋,一篷血雨飞落,厉斩一敌,长声笑道:“阿风,我杀了七十三!”

一道夺目的冷光之下,身前的吐蕃士兵喉间溅血,颓然倒地。阿风朗声道,“八十一,我一定比你先杀过一百敌人,这次还是我赢!”

我正说着,“那可不一定。” 一箭飞来,箭上劲道非凡,正中我右胸。阿风剑光急闪,将射向我的另两箭挡下。

有猩红的血浸出铠甲,沿着手背滴下,阿风吼了一声,“来人,快找人看看他。”身后的将士一拥而上拼杀,将我们与沙场隔开。

军医割开战袍,审视伤口的手微微颤抖,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拔吧,死不了。”我又对着阿风道,“凭你的武功一定能脱身,如果……不行,你不要白白送死,一定要留着命找诗音。”

他握着我的手,用力过猛迸裂了臂上一道伤口,他却浑然不觉,“你放心,她生我生,她死我必不独活。”

军医小心地将伤口划出一个十字,准备拔箭,我痛得微吸了一口气,“什么死啊生啊的,我们一定都没事。”

军医猛一用力,箭是拔出来了,一蓬鲜血溅出,我痛叫一声昏了过去。

黑沉沉的夜色,黑得深得海一样,海一样的绝望。望不到底,没有尽头,一直一直地下坠,彻骨的冰冷……这是死亡的气息吗,我好想沉沉睡去,堕入这无声无息的静池,像只疲惫的蜗牛。

梦里夏日阳光如碎金,斑斑斓斓散下来,照在她的裙裾之上。墙上种的凌霄花爬满了青藤,一朵朵绽开,如同蜜蜡似的小盏。她笑盈盈清冽冽的在自己面前,一翦秋水似的明净,一笼新月般的轻柔,从没有此刻样的清晰。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似乎有无数的身影来来去去,耳边的声音如棉絮般断断续续,好像是诗音的声音,我勉力睁开眼睛,一张熟悉的脸庞,如同天上的白云一般在面前晃来晃去。

我看了半晌,才缓缓的道:“诗……音,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