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
“咱们出洋,怎么样?海外有很多地方,很好玩,也有很多机会,我们可以赚好多钱。”
听见那个“咱们”,他心中一暖,对她抱以微笑,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就是死也要死在大清的国土上。”
楚言颓然,扯上家族荣誉感,算是进了死胡同了。好么,和太子对着干,把太子拉下马,把自己也赔了进去,让四阿哥捡个便宜,到头来人家不领情,还是没有好结果。曾经读到过一个说法,雍正本想重用八阿哥,因为八阿哥不肯效忠,不好好办差,还时时与雍正作对,雍正不得不灭了自己的政敌。持这个观点的不是天真就是刻意美化雍正,在她看来假使八阿哥效忠雍正,任劳任怨,委曲求全,也许不会被改名,也不过是活得更不痛快,受更多煎熬,到底能不能多活两年,还不好说。他对老爹康熙够忠心够尽力了,还不是一样被猜忌,康熙猜忌的东西,雍正又怎么可能不在意,何况雍正自己的人缘实在不怎样。
算来算去,他除了成功地爬上那把椅子,很难有第二条活路了。可是——可是他真的不像一个能当皇帝的人。
他在意的人和事太多,仅从他对八福晋的容忍和对她的纵容,就看得出他缺乏帝王的冷酷无情。他虽然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却不善于掩藏欲望和喜恶,连她都可以轻易看穿他,他的城府在康熙和那些老政客的眼里近乎于无。他很聪明,但心不够狠,也不够果断。早年的遭遇更使得他害怕正面冲突,不愿意直面强硬的对手,缺乏魄力。
她爱这样的他,优点和缺点。她从来没想过通过一个男人去得到什么,她渴望的是两个人心灵的契合和交流,在意的是互相的尊重和了解。这个世界,男尊女卑,女人等同于商品和装饰,只有这样的他,才会真正地珍视和尊重她。可是,这样的他几乎注定了会在夺储中失败,就算万一他成功了,在漫漫的长路上,他必然要抛下甚至抛弃很多东西。登上九五之尊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眼前蓦地浮现出康熙那双精明事故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楚言一阵恶寒,禁不住哆嗦起来。真有那么一天,她爱的男人才真是尸骨无存!
“怎么了?冷么?”感觉到她的异常,他把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披风小心将她裹住:“我们进寺里去吧。”
她拉住他的袖子,神情急迫:“胤禩,我不要你——”她说不下去,他总是宠她,纵容她,对于他的决定,她是不是也应该付出同样的尊重?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像是看进了她的心底,一手抚过她的秀发,叹道:“别担心!我总是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若是上天垂怜,自会赐我一展抱负的机会,若是没有,我也认了。我们好容易得了一天,应该快快活活在一起,不该对你说这些,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忍不住。”
“你肯告诉我心里所想,我总是快活的。”她笑,努力憋回所有的愁苦难过,略略整理了一下心情:“说什么前生来世,缥缈无稽,不可捉摸,人能活的只有现在这一生,与其悲悲切切,瞻前顾后,不如潇潇洒洒,快意人生。只要痛痛快快地活过,三十年四十年,也比平平庸庸地无疾而终强。如果一辈子总是居于被动,总是被选择,多半是不痛快的,倒不如主动选上一回,好好歹歹,不要后悔就是了。”
“楚言,你——”他很是惊喜,他将要做的事,如九弟如宝珠,自是一力支持,却也不无对成功带来的利益的期待,唯有她,担心的只是他,在意的也只是他,唯有她,总能明白他所想的,他想要的。
“你想要做什么都好,你真心想做的事,无论什么,我总愿意帮你。只是——”她苦笑:“我能帮的,只怕都是倒忙。”她该怎么做才是对他最好?
“有你这话,我就知足了。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你好好的,就是帮了我的大忙。”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饿了么?进寺里去吧。可惜只有斋菜,你将就些。”
楚言心里翻江倒海,哪里还有胃口。这些年,住在皇宫里,听着心口不一的话,学着藏起自己的心思,她已经觉得好累。让她与这帮人精玩心眼,指点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不可能的。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未来人,也许还能提点他一两条也许被忽略了的事实。她犹豫着说道:“胤禩,有些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他温柔地笑着:“说吧。你说话,我总是爱听的。”
没有闲心去管他的脉脉情话,她全神贯注于斟酌说辞:“你有没有想过,太子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太子也许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坏,也许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他一脸不以为然,倒也不出言反驳,淡淡地耐着性子听着她往下说。
“你是皇子,皇帝之子,等闲的人不能对你怎样,可你还有不顺心的事,你头上还有皇上太子,并不能为所欲为。太子比你尊贵,万人之上,也还是一人之下,比你威风,可也不能为所欲为,他的不痛快,也许比你还多。不论他的为人,只看先前诸朝,那么多太子,在东宫宝座上坐得越久,大概就越不快活。
“你们都是皇子,你们的人生,尊贵也罢,失意也罢,都是皇上给的。皇上能给,也能收回去。皇上是你们的皇父,是父也是皇,先是皇才是父,你们是皇上的儿臣,是儿也是臣,你们怎么想都可以,重要的是皇上更多地将你们当作儿还是当作臣?”
“作为父亲,知道儿子能干,只会高兴,见到儿子比自己有出息,只会更高兴。作为皇帝,却未必会喜欢太能干太受欢迎的臣子。”总觉得康熙更多地将他看作了一个能干的臣。
她微微叹息,她以为他最大的不幸在于康熙对他的父爱太少。不经意地洒下一颗种子,居然生根发芽,而且结出了一个硕大美丽的成果,收割的人当然是意外惊喜,可要论感情上的满足和认同,远远比不上另一边小心翼翼地翻土撒种,细心洒水施肥拔草,满怀希翼地守望等待,终于得到的一个过得去的小瓜。
八阿哥一震,沉思地望住她不语。
觉得能说得都说了,效果怎么样,实在不是她能控制。楚言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满脸堆笑:“我饿了。”
此时正是潭柘寺的鼎盛时期,香客众多,虽然是皇家寺庙,也不是个个僧人都有机会见到皇帝和皇子。接待他们的这个年轻和尚就没有见过皇八阿哥,欣然将“金八爷”和随行女子带到一件素净的厢房,不一会儿端来几样面点素菜。
也许因为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两个人都不大说话,静静地吃完简单的午饭,见她一脸疲倦,他体贴地劝道:“我们先出去逛逛,消消食,回头再睡。”
她几乎一夜未眠,大早受了两次惊吓,骑了半天马,再经过那一番谈话,等进到温暖的屋内,肚子里塞进点东西,突然又困又乏,懒得睁开眼睛,随口说:“我不睡,就想静静坐上一会儿。”
八阿哥收拾了碗碟放到一边,出去找人要来一壶茶,回来一看,她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想想她虽然要强,可一向娇生惯养,这一天也够她受的,他不由心生怜惜,取过枕头,扶着她躺下,将她的身子放平,用两人的披风将她裹住,又把炭盆移得近些,自己坐在一边望着她熟睡的脸庞发呆。
想着她方才的话,总觉得她知道些什么,也许是些很关键的东西,她不肯实说,多半是由她的顾虑。她那番话说得是实情,可也是大逆不道,尤其是对着他这个皇子说,她是真心为他!他的打算也许不应该告诉她,不是怕她会说出去坏了他的事,他知道她不会伤害他,而且,原意帮助他,可她太敏感,想的太多,大概是被吓坏了,又偏偏要作出一付坚强的样子。她的心意与他一样,他又何必斤斤计较她不肯说出来的一点点秘密呢,他也还有事瞒着她不是?
楚言睁开眼,陌生的房间,屋内空无一人,突然放心不下他,急匆匆地出门,被冷风一吹,打了一个喷嚏,问过打扫的小和尚,顺着廊下寻去,来到一间佛殿。
他不在这里,目光扫过一圈,怔怔地停在了佛像慈悲的脸部,眼见微垂,嘴角微抿,道不尽的自信和神秘,仿佛世上之事尽在掌中,仿佛洞彻人间所有的情感,似乎看破了她的挣扎和无奈,似乎在嘲笑她的彷徨无措。
怔仲片刻,她走过去在蒲团上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默默地述说:“佛主,及一切的神灵,请昭示你们的存在,请显示你们的神通,请赐给他一个好一些的结局,如果一个人的福气和寿命真有定数,减我的,给他。”
步出佛殿,就见他快步寻来,眼中竟有一丝慌张。
“你怎么跑了出来?不是不喜欢礼佛么?”
“既然来了,总该上一炷香才是。”
“该回了。看这天色,晚间要下雪呢。”
她抬头看了看天,喃喃道:“就要回去了么?我不想回京城去呢。”
他有些心疼:“楚言——”
“没什么,我们走吧。”她淡淡一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有些事,躲也躲不了。”
他想说什么,却忍住了,默默为她披上披风,系好带子,再戴好风帽。
回去的路上,她心事重重,只由着马儿慢走。他陪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探身过来,将她抱过去,拥在怀里:“不要担心,万事有我!”
楚言扁了扁嘴巴,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闷闷道:“我还困,还想睡。”
“好,好,你再睡会儿。”他又小心地把她包裹起来,只露出半张脸:“这样还冷么?”
她不答,闭着眼,把耳贴在他的胸口。一时间,她的世界里只有他碰碰的心跳,和马蹄踏在路上轻轻的得得声,直到——
“哎呀,八哥,真巧!”
==〉出了一点状况:thanksgiving day开始出现过敏症状,全身皮肤大片发红发痒,不吃药难受,吃药就犯困,被该花在shopping上的假日,基本在床上度过。今天稍好,红斑没有完全消掉,已经不痒。
这章写得也真得很累。保证一周更新一至两次,多的是bonus哈。
兄弟之间
“九弟,十四弟,这么晚了还出城?”
楚言一眼瞟去,就见十四阿哥满脸堆笑满眼惊奇,正催着马靠过来,在他身后九阿哥驻马停在了一丈以外,一脸诡异。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是巧合。
十四阿哥目光闪烁,痞痞地调侃道:“有美在怀,不亦乐乎!八哥,快活之余也该心疼这匹马才是。驼着两个大活人不算,还有这份深情,啧啧!”
八阿哥皱着眉瞪了九阿哥一眼,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十四弟,哥哥前儿见到一把好剑,赶明儿到我那儿看看喜不喜欢。我们赶着回京,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好剑?好啊,去看看。”十四阿哥嘴里嘟囔着,见八阿哥一手提着两匹马的缰绳,另一手揽着怀中佳人,腾不出空来拦他,就要去扯那女子的风帽:“好容易遇上,嫂子好歹照个面啊。”
冷不丁,一只小手伸出来,重重地拍下那只魔爪:“十四爷,您一边吉祥!”楚言心知又中了九阿哥的算计,十四阿哥是个愣头青,躲不开,倒不如大大方方地亮相,她倒要看看事情是不是就能像九阿哥想得那样。
十四阿哥呆呆的,不敢置信:“楚言,怎么真的是你?你几时和八哥——怎么不告诉我?”
楚言撇撇嘴,恶狠狠地啐道:“告诉你?你知道,满京城的人也都知道了!”轻轻推了推那个人:“让我下去,我要骑自己的马。”
八阿哥苦笑,对付他这两个弟弟,她比他有办法,下得马来,把她抱下来,再帮她骑上另一匹马,整理好披风。
十四阿哥愣愣地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半天才想起楚言的控诉,气弱地抗议着:“我,我怎么了?你的事,我可从没跟人乱说。”
九阿哥得意洋洋地拨马过来,先冲十四阿哥努努嘴:“怎么样?听九哥的没错吧?找到八哥,不就找到这丫头了?”
对上楚言就把脸板了下来:“满京城都知道,又怎么了?八哥哪点配不上你?要身份有身份,要人才有人才,我们不嫌你高攀,你还怕丢了你的脸?你不过仗着八哥宠你,爷们跟前也敢摆威风。”
楚言冷笑:“九爷这么自作聪明惹是生非的主儿,我可高攀不起!天天等着九爷治我的罪哪。十四爷,您跟哪位爷亲近不好,怎么就挑上人嫌狗厌的这位了?”
“你——”九阿哥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刷地扬起了鞭子。
八阿哥急忙拽住九阿哥的鞭子。
十四阿哥拨马走了几步,挡在了楚言前面,赔笑道:“九哥,大家说说笑笑的不好么,何苦动手?”
楚言躲在十四阿哥身后,凉凉地说:“要不怎么说有的人只长了手,没长脑子呢?”
九阿哥大怒,知道打不着她,索性扔下鞭子,对八阿哥发难:“八哥,你听听,这些是个女人说的话么?她是不是你的女人?你到底管不管?你说个不字,弟弟我可就不客气了。”
八阿哥除了叹气只能叹气,让这两人遇上,他就没有消停日子,还都不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