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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错过一小块。她仔细地提示着:“还有,左边点,过了,手再高点,不对。”一急之下,走近两步伸出手去,蓦然发觉失态,慌忙要收回来,却已被他握住。

四目相对,她先垂下眼,微微一挣。

他松开手,自己弹干净那一小块印子,慢慢地,带着两分迟疑地开了口:“几年前,我往南边办了趟差,没见着钱塘大潮,可看了海。我在海边买了一块山地,还有几间房子。”

她咬着唇,沉默片刻,抬头笑道:“方才,福晋给我看了小阿哥写的字。年纪虽小,也看得出几分风骨。小格格生得真是清秀。福晋管孩子管得真好。”

他心中五味杂呈,有些失望有些释然,笑道:“她是个极好的母亲。你也是!”顿了顿:“明儿一早,我就要往行宫去了。”

她点点头:“路上小心,多保重!”在行宫,也许还有照面的机会,不过,见也许不如不见。

那一边又响起来怡安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象是为了什么与人争吵。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轻轻叹口气,陪着她往那边走过去。他早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该去改。可有些话还是想让她知道。有机会当面说出来,已是幸事。

怡安手里抓着那只蝉,伸到弘昼脸前,两颊因为着急气恼红扑扑的:“弘昼,我抓着知了了。你快叫姐姐。”

弘昼一脸不情愿地站着,消极抗拒。

弘春弘时等几个大孩子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几个小的还太小,说不清来龙去脉。

弘旺知情,笑道:“他们几个都是同一年生的,总共没差几个月。几位福晋说了半天才把大小排清楚。怡安听说弘昼弘旷弘鼎比她小,逼他们叫她姐姐。弘旷弘鼎老实,乖乖叫了,只有弘昼不肯叫。弘昼想捉知了,不会爬树,就让怡安帮他抓只知了来。怡安当真去捉来知了,又逼弘昼叫姐姐。”

弘时摆出大哥的派头教育弘昼:“你既请怡安帮着捉知了,她捉来了,你好歹也该说声谢。怡安大你一个月,就是叫声姐姐,也是应该。你这个样子,惹得她恼了,回头不让你玩她的东西。”

最后一句对弘昼颇有威慑力,立刻乖乖叫了声姐姐。

弘春奇道:“怡安,这只知了,当真是你自己抓的?你爬树了?”

弘时笑道:“怪不得小岚和图雅四处找不到你。你额娘知道,必定要恼。”

弘春转转眼珠子说道:“怡安,比你小的叫了你姐姐。比你大的,你是不是也该叫哥哥?弘历可比你大一个月。”

“怡安有哥哥。”小姑娘理所当然地说:“弘历那么矮,怎么会是哥哥?”

大的几个全都笑了起来:“是啊,弘历,你比怡安大了一个月,怎么倒矮了半头?”

弘历年纪虽大不了一点,人情世故上却比怡安和弘昼明白得多,红了脸对怡安说:“矮半头怎么了?我还是你表兄。”

怡安不解道:“表兄是什么?”

小阿哥们都好笑:“连表兄都不知道?”

弘时笑着解释:“不但弘历,我们这几个都是你的姑舅表兄。你母亲是我们姑姑,是我阿玛的妹妹。我们几个的阿玛都是你——”

“弘时,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就带着弟弟妹妹闹事?”四阿哥的厉声责问打断了儿子,吓得几个男孩全都老实垂下头,不敢说话。

一块儿来的十四阿哥忙叫战战兢兢跟着的嬷嬷们把小阿哥格格们带开去,笑着劝道:“孩子们一块儿,拌个嘴算什么?也没干架也没吵嘴,四哥何苦发火?”

四阿哥哼了一声,转身欲走,觉得灌木后个人影,心里又不痛快:“躲在那里的是哪个?出来!”

楚言看了八阿哥一眼,走了出去:“是我。”方才想着弘旷弘鼎的生日,分明是寒水生了孩子后有的。寒水那厢思念孩子,夜夜洒泪。这厢九阿哥偎红依翠,夜夜风流。心中恼火之极,恨恨地扯了扯树枝,也懒得再与那人说话。

“你躲在那儿看了多久?见孩子们闹,怎么也不出来管管?”

“有什么好管的?反正怡安也没吃亏。”

四阿哥瞪着她,好半天摇摇头:“有你这样护短的娘,可真是没治了!”

十四阿哥故作惊讶:“原来,四哥不是怕弘历弘昼吃亏才出声的么?”

四阿哥拿这两个无法,只得说道:“既是来祝寿的,留着这份伶俐到前面多说两句吉利话吧。”

热闹一时的地方冷清下来,八阿哥从树后走出来,望着天空出了会儿神,听见前面响起锣鼓声,知道寿筵开始,他也该过去了。

十四阿哥又要办饯别宴,倒是换了个花样,请大伙儿到西山脚下的庄子跑马玩耍。

这趟原带了萨娜和图雅的坐骑,一直没机会骑。从一个院子玩到另一个院子,怡安也有些烦了,这回结结实实地撒欢。

没有草原的辽阔,可是,有树林有小河,路线曲折,人为设了简单的障碍,跑起来更加有趣。怡安由图雅陪着跑了两圈,就嚷着要找人比赛。

格格们自不必说,没有像她这么疯的。学会骑马的小阿哥,拥有专有坐骑的也还没几个,就有也比不上具有汗血宝马血统的萨娜,担心输给小丫头失了面子,都不肯和她比。

怡安冲着十四阿哥缠过去:“舅舅陪怡安骑马。舅舅和怡安比赛。”

“好,舅舅陪你。赢了有奖。”十四阿哥大笑着站起来:“楚言,你这丫头是安心替你回来挣脸的呢。”

诸人想到楚言当初在骑马上闹的笑话,全都莞尔。

十四阿哥和怡安打马前冲,图雅放心不下,跟在后面。

先跑回来的是怡安。众人都有些意外,想不到一向好胜的十四阿哥竟肯这么宠小外甥女。

十四阿哥落后两三个马身,脸色不大好看。几位阿哥有些惊讶:难道堂堂十四阿哥,真的输给了小毛丫头?

十四阿哥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图雅,作势挥了挥鞭子:“臭丫头!回头跟你算账!”

楚言和诸位阿哥一样不解地看向若无其事的图雅。

图雅微微抬起膝盖,碰了碰马鞍上挂着的弹弓,回答楚言的探问。

楚言不赞成地轻轻摇摇头。图雅低下头,悄悄吐了吐舌头,毫无悔意。

几位皇阿哥还是第一次发现她这个侍女极是清丽娇悄。姿容风华,京城里挑不出多少个堪比的。

四阿哥摇头叹道:“你到底是怎么当主子的?不管什么样的丫头,到了你手里,都惯得没上没下。”

怡安哪管这些,只知道她赢了舅舅,催着要那奖品。十四阿哥经常是没大没小,那些侄儿都不怕他,都跟着起哄。

十四阿哥哪里备了什么奖品,见状笑骂:“奖品?你们就是奖品。怡安,你看看哪个顺眼,带回去做小女婿。”

楚言在旁笑道:“有这么无赖的叔叔舅舅么?怎么没去做生意?无本的买卖,还无论如何不吃亏。十四爷,你要没预备别的东西,就把手里的鞭子赏给怡安吧。”

十四阿哥笑道:“到底是做生意的,我斗不过你。怡安,好好收着。为了找齐这么些墨黑的马尾巴毛,舅舅当初可没少费劲。”

几位阿哥看向楚言的目光复杂起来。气氛仍是热闹融洽。

气温高上去,大部分人都移入室内。楚言站在一棵树下,极目眺望四周山峦。这番出关,两世的故国山河,唯有梦中一游了。

十四阿哥慢慢走过来,陪她站了一会儿,有些突兀地说:“你那个丫头,还是别留在身边了。”

“十四爷要把她留下治罪么?”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十四阿哥有些吞吞吐吐起来:“那丫头生得太好,性子也不安分。男人,多是好色的,你还是防着点好。”

听明白他所指,她有些好笑:“这个,十四爷放心。”阿格策望日朗还不至于去抢养子心爱的女人。

“我就怕你太不放在心上。是男人,都会变。”

“十四爷也变了么?”

“我们都变了。”十四阿哥感叹道,突然有些伤感和自厌:“也许,有一日,你再不肯理我。”

楚言微微沉吟了一下,笑问:“十四爷做了什么,让我讨厌?莫不是,人大心大,再不肯认我做姐姐。”

十四阿哥眼中跳动着难解的光芒,半天,笑了起来:“罢了,我套个俗话起个誓吧。一日叫姐,终身是姐。成了么?”

她微笑:“姐姐既然是姐姐,弟弟自然是弟弟。”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最终,恢复清明开朗。

山雨欲来

(注)

见到妻子和女儿,阿格策望日朗十分高兴,对着怡安又抱又亲,耐心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楚言却觉得他的笑容中透着一点灰暗,有什么事困扰着他。

晚间,只有他们两个时,阿格策望日朗才说出来。康熙在诏书里说:“拉藏汗年近六十,二子在外,宜防外患,善自为谋”。虽然不是近一步的册封,口气中以谁为内,以谁为外,以谁为亲,以谁为疏,一目了然。这么一份诏书出来,等于宣告他们这次东来的目的失败,并且失去了居中劝说西藏青海势力的立场。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楚言叹口气:“皇上下诏之前,认真与你谈过吗?”

“谈过一次。对我的解释说明不是很在意,只想探明我的立场,准噶尔是不是支持噶桑嘉措。”

“你觉得,皇上所谓外患,说的是准噶尔么?”

“未必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主要还是青海。桑结嘉措余部和上层喇嘛一直在青海活动,鼓动着青海那些人派来使者,说里塘的噶桑嘉措是真的达赖喇嘛的转世,拉萨的伊希嘉措是假的。”

“他们还真是一会儿也等不得。”楚言叹息。这位“千古一帝”最大的毛病是好名。为了一个“仁”名,把国家财政搞得一团糟糕。对胤禩的猜忌,大半程度上缘于胤禩之“仁”名“贤”名大过了他。明白这一点,当初她就提醒阿格策望日朗,千万别说皇帝错了。也别说伊希嘉措是假的,那等于说皇帝错了,况且,他们和拉藏汗是亲戚。只说传统上达赖喇嘛的转世是怎么被确认的,有些什么手续。关于伊希嘉措的身世存在些谣言,手续也不够完全,因而得不到广大喇嘛和贵族的承认。建议皇帝成立一个有宗教权威的“调查组”修补这些问题。“调查组”里少不得要有班禅和几位德高望重的上层喇嘛,成立起来以后,再把噶桑嘉措抬出来。因为是领皇帝之命进行调查,查出实情也是皇帝英明,没被坏人蒙蔽住。每朝每代,都有御史嘛,惩处假冒,匡扶正道,最后都是皇上的英明决断。事情真能这样发展,应该就不会为这个打仗了。

阿格策望日朗很赞成这个避免冒犯皇帝权威的办法。尤其,若是楚言去和皇帝谈,再找几个帮腔,更多两分指望。也说服了准噶尔那边的几个大头,少安毋躁,一切等他们跑过这趟再说。可在这事上最蠢蠢欲动的西藏青海势力,却是他鞭长莫及的。想不到的是,皇帝却不跟楚言谈这事,而是先把她支回北京,见了拉藏汗和青海的使者,他们的一番准备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就断送了。

楚言叹了几口气,就丢开了,原本也没想着她一个小女人凭几句口舌就能改变历史。仗,要打的还是会打。不经过这三百年的风风雨雨,中国怎么会成为现代的东方雄鸡呢?

这一切,对于阿格策望日朗却是完全不同。信仰,政治,民族,家族,妻子,孩子,他要想要管要顾及的,那么多。苦苦周旋,寻找最圆满最顾全的方法,希望,失望,担心,忧虑,他不得不背负不得不承受的,那么多。他紧紧搂住妻子,他们的愿望和理想一致,只有她能了解他支持他。纠纷扩大,战事起,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他们的小家庭。无论如何,他也要保护她,保护他们的孩子。

他的怀中,楚言在做着全然不同的打算。回去以后,带着孩子尽量呆在南疆,一旦大势有变,赶紧跑进帕米尔高原。只要不是他亲自带兵来追,安全进入印度不是难事。那边有哈德逊帮忙建立起来的联络点。安格鲁萨克逊人中未必没有豺狼,但她对那个民族和国家比较了解,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怎么激发出他们绅士的一面。

问题是,她该拿他怎么办?她要让孩子从此没有父亲吗?她要让他承受妻子逃跑的耻辱和背叛吗?她要折伤一只雄鹰的翅膀,把他变成一只愤怒的狮子吗?她希望他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吗?答案是一连串的不。

“日朗,我们不管这件事了,好吗?”她柔柔地说:“每一边都认为自己正确伟大,就让他们去比谁更正确伟大吧。无论我们做多少,哪一边也不会在意不会感激我们的努力,我们又何必陪着压上自己的命运?三集寨的库伦喇嘛总觉得自己是拉萨在准噶尔的代表,却忘了奉养他们的是准噶尔的老百姓。老百姓一天到晚忙着放牧种田,关心的是让一家人吃饱穿暖不生病,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你们是准噶尔的王族,奉养你们支持你们替你们打仗的是老百姓,不是喇嘛们啊。有必要为了几个喇嘛的私心,去趟这趟浑水吗?”

他的手掌轻轻滑过她光洁的面庞,温柔地贴上自己的唇,心中溢满了一种叫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