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东西。只有在私密的场合,她的心里充满柔情时,才会唤他“日朗”。那是他游历关内时用的化名,进京路上的少女笑嘻嘻地叫他“日朗大哥”,可他总觉得那一个并不是她。印度之行,他看到她身上更多的难解的惊奇。似乎解决了什么难题,她放松下来,真正地开朗活泼。印度河畔,他们拥有了许多难以忘怀的美好经历。他的名字对于她太长,亲密快乐的时刻,她会唤他“日朗”。也是在印度河畔,他们有了神佛赐予的快乐源泉——怡安。 哈尔济朗的出生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怡安的到来则带来了无尽的幸福和欢乐,让他成为世上最幸运的男人。
也许为了考验他们,也许是对她的固执无能为力,神佛留下一点遗憾——她对神佛在人间的使者喇嘛,始终不甚以为然。她的话也有道理,日子久了,他或多或少地受了她的影响,有时甚至觉得她比喇嘛们承继了更多神佛悲悯关爱世人的真心。她一直小心掩饰,最终还是在送不送哈尔济朗进喇嘛集受教育上冲突起来。
喇嘛们一直保持着对父汗策妄阿拉布坦的影响力,敏感到他的细微改变,有些不满。心胸开阔爱他如子的老师去世后,继任的喇嘛领袖是索多尔扎布为儿子罗卜藏索诺请的老师,为人有些偏执,对楚言存有偏见。夹在中间,他有些为难,倒也乐意为她顶住来自喇嘛的压力,让他们的孩子如她希望的快乐地长大。可这件事,并不象她想的那么容易。
“日朗,”她环上他的脖子,喃喃诉说:“我从来没想要做公主,也没想过要嫁给王子。公主和王子有着必须承担的对国家的义务,而我是个懒散的人,不愿意承担责任。我只想做个普通人,不愁吃穿,钱够花,有一个愿意拉着我的手一起看日出日落的丈夫。我们一起喝茶,一起听风声雨声鸟鸣声孩子们的笑声,一起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自在地长大,一起变老。我的丈夫,他会一直陪着我,等到我满头白发皮肤上布满褐色斑点,还会拉着我的手对我笑。我想要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太奢侈?太贪心?”
“不是。我也想要这样的生活。”他的眼睛有些潮润。这是第一次,听她说出心底的愿望。他知道,她确确实实就是那么想的,一直努力地把他们的生活经营成那样。原来,幸福就是那么简单。可他们,为了这份简单,却要做很多,付出很多。
“阿克苏,乌伦古湖,昭苏都有我们的家园,无论在哪一处,我们都很快乐。无论哪个家,我都很喜欢,因为,都是我们自己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是。我也很喜欢。”他笑着亲吻这个神奇的女子。因了她的“挑剔和娇气”,他在阿克苏和乌伦古湖建了行宫。她来了,用她聪慧的“娇气和挑剔”,一点一点地把简陋的地方变成真正的宫殿和舒适的家园。就连他在伊犁的官邸,经她略为收拾,也变得温暖多了。他有责任,她有生意,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可每一个家园都盛有美丽的回忆,都能让他感受到她和孩子们的存在和牵挂。
“如果我们愿意,我们还可以在别的地方,建立起新的家园。只要我们在一起,用我们的头脑和手,哪里都可以是我们新的家园。你说,对吗?”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轻轻地问:“准噶尔之外,还有哪里可以作为我们的家园?”
她坦白回望,眼中清可见底:“帕米尔,印度,甚至更远的地方,又或者,崇山峻岭间的一块世外桃源。”他也许不能适应欧洲的生活。中亚地区地广人稀,冰雪高原上偶然也有四季如春的峡谷,要找一块世外桃源也不是没有希望。
原来,她有着这样的想法。也许,只有远远离开这一切,他们才能如愿地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他们的孩子才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是,他是否就能放下曾经发誓守护的一切?
“楚言,我可以放弃汗位,可我不能推开我的责任。”就怕他推开责任,责任还会找上他。逃开未必就能远离。放弃也许就意味着自绝出路。
他同样发过誓,永远保护她和孩子。他们静静地对视。很久,她无声喟叹着,闭上眼睛。
他捧住她的脸:“你生气了?”
她睁开眼:“不,我明白你的生命里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我始终敬重你。”家庭和孩子可以是女人的整个世界,对于翱翔天空的雄鹰,窝不过是歇脚的地方。
他有些不安:“你,会离开我吗?”
“不。”至少,不到最后时刻,她不会:“我不会离开孩子。孩子需要父亲。”
隔了一天,康熙召见了她。
金莲映日的莲池边,康熙一身便服,随意地摆弄着黑白子,看见她,笑道:“过来,陪朕下完这盘棋。”
楚言施过礼坐到皇帝对面,低头仔细看着棋盘上难分胜败的两方:“皇上执黑么?先前执白的是哪个呢?能与皇上下成这样,棋力不凡。儿臣胸无沟壑,只会摆子,把好好一盘棋下坏了,怕要被人着恼。”
康熙好笑道:“没下先找退路?做娘的人了,还爱耍赖。执黑执白的都是朕,你放心摆子,没人恼你。”
“皇上左手对右手,还不知鹿死哪只手。与儿臣对弈,可就无趣了。”
康熙摇头笑道:“马屁精!老实专心下棋!输也要输得像话点,若敢弄鬼,罚你抄棋谱去。”
“是。”楚言乖乖答应,眼望棋盘,思索许久,迟疑着缓缓放下一子。
康熙悠然地听着李德全禀报事务,下了好几条指令,见她终于落子,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下了一颗黑子。
几个回合下来,康熙忍不住提醒:“别净顾着那个小处,中间这片快被朕逼死了。”
楚言苦着个脸:“那一大片那么多子,那么多头绪,哪里顾得过来。能活一小块是一小块。”
“你这哪里是围棋的下法!”康熙好笑又好气:“你的围棋是哪个教的?象棋下得如何?”
“皇上若肯让我车马炮,可以一搏。”
“越发赖皮了!让你车马炮,还下个什么?”已有太监过来,撤下围棋盘,摆上象棋盘。康熙亲自动手铺好棋子,笑着催促:“你先来,让朕看看臭到什么地步。下盘再说让不让子。”
不过十几个回合,楚言已经丢了一个马三个兵,出乎康熙意料:“开局头几步还象回事,没两下怎么就不成了?”
“开头几步是照着棋谱下的,后来,没谱了。嗯,棋谱也就翻过几页。”
瞪了她一会儿,康熙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拿开已经逼到她阵地前方的自己的一马一炮:“没谱就没谱吧,自己动脑筋。接着下!”
“不能再让一个车么?这么着也就是陪皇上多走几个回合,还是没指望赢啊。”
“下棋!把脑子用到棋上。”
“儿臣这么个臭棋篓子,皇上就算赢了,也赢得没滋味不是?”楚言委委屈屈地嘟囔着。
康熙气道:“李德全,拿把戒尺来。再废话,打你手板子。”
楚言发了狠,闷头不再说话,每一步都想了又想,把盘中每个子都琢磨过一遍才肯落子。她自己好半天下出一步,还要摆出安好了笼子等你钻的样子。
康熙一心多用,又被她的拖沓弄得烦,不提防出了失误。
“落子不悔!”抽车成功,楚言大喜,愈战愈勇,利用自己子多的优势,开始缠斗,摆出一个拼一个的架势。
康熙好胜心起,撂下其他事情,专心对付,好容易反败为胜,心情大好,啜着李德全送上来的碧螺春,笑道:“开头不行,残局下得不错,余勇可嘉。”
楚言捧着茶杯,慢慢吸着那份香气,信口回答:“死到临头,狗急跳墙呗。”
康熙一口茶含在口中,险些呛住,摆摆手示意李德全无事,咳了一声,笑着叹道:“怪不得十三十四说,与你说话时,不可吃喝。”想到几个儿子,心里突然有些沉重。上一次陪他下棋的,是哪一个?几时的事了?
眼前这个丫头,虽然自称“儿臣”,却不肯叫他一声“皇阿玛”。康熙顿了顿,淡声问:“你家中还好?”
“是,很好。谢皇上关怀!”
“这番去京城,想见的人都见着了?”
“娘娘们阿哥们,家中上下诸人,都见着了。”
“阿哥们,变了么?”
“变了,嗯,都老了。”
康熙看了她一眼:“老了?是啊,朕也老了。”
“皇上不一样。”
“朕怎么不一样?”
“皇上万岁,万万岁!比起一万岁,八九年算不得什么。”
“你真的以为朕能活一万岁?”康熙叹道:“古往今来,哪个帝王活过了一百岁?朕也是人。”
“这么说来,儿臣实诚点,祝皇上长命百岁!”他要是真活到一百岁,还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阿哥,回头消耗多少俸禄米粮呢。
康熙笑了笑:“你在准噶尔过得还好?”
终于切入正题了么?楚言微笑着,一个个拾起棋子放进盒中:“还好。”听说他召见了敖其尔,还赏赐了点东西。不知敖其尔都说了些什么,皇帝又打着什么主意。
康熙点点头,笑道:“你是个机灵孩子,不用朕担心。不但家庭和美,生意也越做越大。”
“皇上明察秋毫,自然知道儿臣生意虽然越做越大,钱却没有越赚越多,麻烦越来越多,利是越来越薄。还能赚几个钱,都靠着皇上庇护。”
“哦?是么?”康熙神情高深莫测。
楚言悠悠笑道:“从这边弄茶叶瓷器丝绸过去,从那边弄玉石过来,获利可观。路途迢迢,危险也大。看准这利敢于走险的商贩不少,儿臣胜在沾了皇上的光,狐假虎威,又弄得到上好的东西。儿臣看的医书有点用,在那边找到几种贵重药材,倒腾回来,赚了不少钱。眼红的不少,要不是有人罩着,早被挤一边去了。除这些之外,剩下几样,不亏本就算万幸。”
康熙似笑非笑:“钱上亏点本,别的上能赚回来,也不错。”
楚言嫣然笑道:“皇上眼光长远。儿臣也是这么想。当初,皇上赐给儿臣‘靖安’的封号,儿臣就在想如何才能不辜负了皇上的期望。儿臣一个女子,不知时局,不懂朝政,能做的实在有限。”
康熙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转头示意李德全换一杯茶来。
“这趟进京,儿臣借住在四阿哥的别院,见四福晋治家有方,夸了句贤内助。四福晋笑说,男人的天地很大,女人抓得住得不过一角,也帮不了什么。儿臣也觉得是这样。时局朝政,结盟打仗,都是男人的事,女人既不懂,也不想沾边。女人的天地很小,不过是一栋房子一个院子,院子里那几个人。所谓身分高低,也不过是院子大点小点,院里人多点少点罢了。指望的不过是一家上下无病无灾,和和气气,太太平平,安安稳稳,无事最好。家里再有几个钱有点闲,就想着怎么把自己把孩子打扮得漂亮些,把家里弄得体面点。女人之间攀比,争奇斗艳,争风吃醋,说到底想争想比的不过是丈夫,不过是自己在家中的地位。
“男人的天地,儿臣不懂。说是‘非我族类,必异我心’,可儿臣觉得哪里的女人都是一样。儿臣是女人,将心比心,做女人的生意。儿臣想着,让他们一家家喝着关内的茶,穿着关内的绸缎,用着关内的瓷器,慢慢地自然会生出亲近之意,兴许就没了异心。”
“药材也是女人生意?”康熙笑着插问一句。他自然知道女人什么样,可听她这么说出来,透着孩子气的天真,倒也新鲜。她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旁人看来也许不是,可儿臣觉得是。哪一家有人生病,不是女人在旁服侍喂水喂药?儿臣自己怕生病,也怕身边有人生病,信不过那边的大夫,恨不得找全了药,时时带在身边。疫病发作起来,男人算计的不过是少了多少人畜,损失多少财产,女人伤心的是死了父母丈夫孩子。男人死个老婆死几个孩子,哪当回事?女人再找,孩子再生就是。女人死了丈夫,孩子就没爹了。每个孩子都是娘心头掉下来的肉,一辈子总共也掉不了几块,少一块,心都给撕碎了。”想到什么,楚言咬牙恨道:“儿臣花那些精神,从关内找人配好药丸,千里迢迢送到大漠,那起子不知好歹的臭男人还要狠命压价,车马费人工钱都不让我赚。要不是可怜那些女人,我早不做这生意了。”
“咳,咳。”这番话听着刺耳,还不好说她。她那股气哼哼的样子,也让人好笑。康熙只得好言安慰:“那起子臭男人没少在朕跟前夸你,想是领情了。”
楚言却不领情:“谁知道是真心夸我,还是想拿皇上来压我?”
好像每回同这丫头说话,一不小心,局面就会脱离他的掌控。康熙有些无奈,赶紧切入最正的正题:“在你看来,策妄阿拉布坦可要拥立噶桑嘉措入藏坐床?”
“这个,说起来话比较长。”楚言看了一眼走进来附在李德全耳边低语的太监。
康熙瞄了她一眼,威严地扫了一圈:“你慢慢说,朕今日没什么要紧事。”
“是。皇上想必知道准噶尔供奉着三处喇嘛集。这些喇嘛可不是什么出世的高僧,是件事儿都要掺合。拉萨三大寺给个棒锤,被他们拿到准噶尔竖起来,就算根针。儿臣的公爹,虽不像噶尔丹那样言听计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