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不起来了。
我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说了声再见,转身进了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临街的窗口看向昏暗的弄堂,高昂正慢慢地朝弄堂外走,突然站停下来,手在口袋里找什么东西,应该是找烟吧,可我知道,他跟我出来的时候身上是不放烟的,克制得相当彻底。果然,摸了半天又徒劳无功地继续朝前走,他的背影看起来倔强又悲伤,我不知道用这样的词语形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否还合适,只是,那一刻,我真的那样觉得。
两天以后,我从二姑妈那里听说,约会那天的前一晚,高昂的外婆安详地走了,那个我从来也没见过面的据说美丽优雅至极的老太太,最后弥留的时候无比遗憾地拉着高昂的手一直到停止呼吸。二姑妈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太太是想看孙媳妇呀!”
突然想起来,约会前一晚,高昂打来过电话,只是问,现在有没有空,听说我在加班的时候,就说没事,便挂了电话。其实,如果只是帮忙圆一个老太太的梦,我想,我会同意的,可是,终究,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却不禁感觉些许的悲伤气息从高昂那里传到我身上。
七
当我同高昂交往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已经开始习惯我们之间有些沉闷却也安宁的相处方式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开始老了,否则,怎么会把恋爱谈成这样,是的,自始至终,我都很固执地说我们是在谈恋爱,好像谈判、谈工作那样的谈法,我从来没有表示过爱情,甚至连喜欢的心情都没有表达过。我们两个,就像是两个成年人在玩过家家,只是要配合着演出一种局面,却对这背后需要的心情一直绝口不谈。从一开始,我便不看好的,所以总也拿不出努力的架势,而且,我很怀疑,感情的事情恐怕是唯一努力也努力不来的东西。
近来,高昂的事务所似乎接了什么大的工程,他是主要设计人员之一,平时的时候忙得天昏地暗,电话很少打来,偶尔来的一个,常常是问了几句诸如“在做什么?”、“吃饭了吗?”,就被边上的人催着去开会了。
我知道,他还会抽时间来个电话是担心我会生气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可是真的,我挺理解他的,以前在律所的时候,谈一个案子谈到六七点也是常有的事情,我也不是小女孩了,还会跟一个男人的事业去计较。
只是,唯一让我有小小不满的是,工作的压力让他身上的烟味也渐渐浓重起来,尤其在那些从事务所直接过来找我的时候。对此,我能感觉到高昂是有些抱歉的,只是,有的时候,他真的需要,排解压力也好,提提精神也好,而正因为我明白,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如果换作以前读书的时候,看见身边的男孩子抽烟,我一定是要一本正经地大大数落一通抽烟的弊病的,而现在,我选择忍耐。我想,无论是谁,都没有必要为别人改变自己已经不太能改变的习惯的,尤其那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可是,忍耐终究只是忍耐而已,要变成习惯甚至喜欢,还是有很大的距离的。
圣诞前一个星期的时候,小妹带着她的男朋友从澳洲回来过christmas,听说这个男孩已经两年多了,我得老实地承认,原本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持续这么久的。
那年,我受长辈的嘱托劝小妹不要太投入,都是学生而已,不会怎样的,而小妹在视频那头表情无比郑重地对我说“姐,这次我是认真的”。那个场景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一晃眼,他们在一起已经迈进第三个年头了。
到上海的第二天,小妹给我打电话,说:“姐,请我吃饭吧。”
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我正在跟一堆报表奋战,把电话夹在颈间,笑笑地说,“好啊,带上你的小男朋友吧。”
“那当然了,不过——”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谋划什么一样,“姐,听姑妈说,你有男人啦?”
“嗯?”不想承认,可是也不想否认,“哦,你说什么事吧!”
“没有,就是,未来姐夫总该带给我看看吧!”就知道没安好心,有饭吃还堵不住嘴。
“他最近很忙,不一定有空。”我解释着。
“问问呗,我不着急走,还有三个星期呢,候主人空还不行吗?”越来越聪明了,真不可爱。
“好吧,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我寻思着要不要真去问问,我的原则是,可以隐瞒,但是不可以欺骗,不想随便就扯个谎说,他凑不出时间,所以,我还是老实地发了条短信给高昂,想了一会儿,是这样发的:我妹敲我竹杠,你要不要一起来蹭吃蹭喝?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高昂的回复才姗姗来迟:行,我挺你,让她敲我好了。
我有点奇怪,这男人莫非是闷骚一族,不用面对面的时候显然可爱很多。
八
饭局定在圣诞前两天的晚上,高昂说,别妨碍了人家小朋友过节,也顺便帮自己省点钱,别被宰得太狠了。我笑着说,没意见,反正现在挨宰的不是我。
我们约在桃江路上的川菜馆,小妹和她的男朋友准时赴约,高昂被工作拖住了手脚,我说,他会晚点来,还走不开,小妹不甚满意地撇撇嘴。两个代沟的差别,我同小妹计较的东西并不一样,我笑笑,把餐牌推给小妹让她点菜。
小妹点菜的时候,我细细打量面前的男孩子,清秀的眉目,有点日系的长相,中长款的灰色呢大衣搁在椅背上,米白色的毛衣上有红色的勾边,他静静地看着小妹,偶尔跟她说两句,要不就是低垂着头,看起来有点害羞的样子。
等点完菜,我开口道,“要介绍介绍了吧!”
小妹笑得很欢,拍拍身边的男孩子,“凯,叫姐!”
被叫作凯的男孩子对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姐姐好,我叫钟毓凯,跟chris是一个学校的。”
我对他点点头,和善地笑笑,好像有点见家长的郑重,还真是个认真的小孩。
“我们家chris脾气不太好哦,你能忍她这么久,真是不容易呢!”我开玩笑地说。
“是呀,有时候的确蛮辛苦的,”说着,凯笑眯眯地看了小妹一眼,小孩装作没看到,理都不理他。
“她发起脾气来,会咬人的,你有没有……?”我瞄了小妹一眼,她悄悄地瞪了瞪我。
“是啊是啊,我‘工伤’过好几次了。”这次,小妹没忍住,推了凯一下,凯笑得很开心,同仇敌忾的感觉的确很好吧!
“姐,别说我啦,你男人,说说他吧!”小老虎开始反攻了。
“有什么好多说的,你一会儿就能看到的。”要怎么介绍高昂,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样貌,他的脾气,他的工作还是他的……,这些我通通没有整理过,也不知道要怎么整理。
“姐,你很奇怪哦,怎么老是不愿意说他的样子,你不喜欢他吗?那为什么要在一起呢?”小妹说话一直很直接,凯在边上扯了扯她,她看看凯,终于没有再问下去。
终于开始上菜了,话头中断了下来,我稍稍松了口气,关于这次的恋爱,我老是觉得思路混乱,总觉得做的决定不符合一贯的理念,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要继续做下去。
当菜上到第四个的时候,高昂终于赶到了,他抱歉地说着“不好意思,来晚了”在我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小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他倒也一点不别扭,就微笑着任她看,在小妹终于收回视线的时候,低头扯开了嘴角。
“姐,介绍一下吧!”小妹懒懒地说。
“高昂,我表妹甄芯,她男朋友钟毓凯。”我指点着他们,一一报着名号。
高昂冲他们点点头,“常听你姐姐说起你们。”
“哦?应该数落了我不少吧,我可老是让她头疼兼操心的。”
“没有,你姐很疼你。”高昂说着,转头看看我,我有点不自然,夹了一筷子菜转移注意力。
兴许是我的态度让小妹觉得高昂待我并不好,所以,她对高昂的好奇远没有一开始的时候来的多,席间,她不太跟高昂搭话,倒是凯跟高昂聊起政治和经济的话题来很是投缘的样子。
我这才知道,凯跟小妹学的专业并不同,凯学的是西方经济学,而且已经报考了他们学校的研究所。凯聊起天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害羞,似乎是个内心比外表强大很多的人,这让我对他们的感情感到有些放心。
小妹懒得参与男人们的讨论,跟我一起卖力地吃菜,任两个男人以语言相互拉近距离,偶尔她从席间抬头看高昂一眼,一副想不太明白的苦恼样子,又看看我,我就冲她耸耸肩。其实,有些疑问,不是我不愿意回答,只是,我自己也没有答案,比如,我们为什么要开始,又为什么不结束,比如,准备怎样,如果不那样又会怎样,这些,我统统都没有办法回答,真的。
吃完了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到差不多9点的时候,我们才结帐准备离开,我瞄了一眼帐单,在高昂耳边轻轻说了句,“还好,见血不多”,他抬眼看看我,不在意地笑笑。小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向她,她一副果然还是被我抓住把柄的表情,我有点想笑,终于还是忍住了。
出了店门,高昂说要送他们回去,两个小孩说要去过夜生活,摆摆手就相互牵着走了。 看着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我不自觉地微笑着,不可否认,我挺喜欢凯的,比我想象中更出色,也更可靠。
“这个男孩子不错。”突然,高昂说了一句。
我转头看他,点点头表示观点一致。
“去哪儿?”他问我意见。
我摇摇头,“别了,你工作还没完吧,回去接着做吧,我自己打车回家就好了。”
“也不着急这一两个小时,还是送你回去。”说着,他不容我拒绝,便带着我朝停车场走去。
车照例停在弄堂口,我坚持不用他下车了,让他该干嘛干嘛去,他意味不明地笑笑,点点头。
下车,关上车门,说了“再见”,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高昂突然叫住我,沉吟了半晌,说了一句“沁,有时候,你这么理智,我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是看着他。
“没事,进去吧,我回去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理智?我只是,拒绝陷入一场没有把握的感情,这样,而已吧?
九
那顿饭之后,我有两个星期没有跟高昂联系,甚至圣诞的那天,也只是接到他快递来的礼物和贺卡。那天最后他说的话让我觉得,可能他开始觉得不满意了,所以,我该给他一点时间来考虑是不是要继续下去。
两个星期里,小妹来找过我几次。说起高昂的时候,小妹总是会皱眉,她实在不理解我对待高昂的态度,却很坚定地说,姐,高昂一定比你以为的要更喜欢你一些。我问她为什么,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回答不上来,最后只好很无赖地说,我就是那么觉得的。
直觉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靠它来理解问题了?曾经,我也以为我是被人爱着的,可是,最后的结果是,那只是我的以为而已。
我拍拍小妹烫得蓬蓬的卷发,“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喜欢想些有的没的。”
小妹不满意地抓下我的手,“可是,姐,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我笑笑,低头看杂志。
一月中旬,小妹跟凯一起回了澳洲。
站在浦东国际机场里,小妹紧紧地搂着我,旁边的叔叔、婶婶跟凯说着,拜托他继续好好照顾小妹。这两个小孩子终于还是得到了家人的认可,以后是会更加顺利还是要面对更多其他的困扰,谁都不能预料,只是对于曾经得到过的爱,他们谁都不会感到后悔。
进闸前,小妹伏在我耳边,轻声说:“姐,哪天你觉得喜欢了就要说出来,不然谁都不知道的,我挺喜欢高昂当我姐夫的……”说着,停顿了一下,“他还真是蛮大方的。”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下巴,“死小孩,话真多!”
广播响起,凯背着背包,拉着小妹进闸,两个小孩回头朝我们挥挥手,朝里走去。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很轻松,突然,我觉得他们会越来越好的,没有理由地突然就那么觉得。
走出机场,接到高昂的电话,“沁,终于忙完案子了,一会儿一起吃晚饭?”
“明天吧,你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回回神吧,我也要去叔叔家吃饭,刚刚跟叔叔送了小妹他们走。”
“那也好,”略微地停顿,一丝笑意传过来,“对了,小朋友有没有交待什么?”
“嗯?”
“比如,这个大叔爱迟到习惯不太好?”
“没有,小孩子哪里那么记仇!”
“那就好。”
“我要上地铁了,明天再说吧!你赶紧吃完饭休息去吧!”
“好,明天我来接你。”
两个星期之后和高昂的那次晚餐其实并没有任何新奇的地方,只是,他提了个邀请,最近加班太厉害了,想趁着年前休个假,他们事务所有个福利,年假出游的,事务所提供一定额度的经费,算是给设计师的灵感寻找赞助费,他准备去青岛玩个几天,顺便去看看老同学,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回答说,我去请年假看看,行的话就去。
回家后,躺在床上就开始飘忽起来,年假一定请得到,我积的那些够老板还我两次的了,只是,青岛,我答应过自己,如果再去,身边一定陪着爱我的人,一样的寂寞我不会容许第二次蔓延在自己周围。
我给蕴宜打电话,蕴宜听完我说的,很明确地说,“去!就因为他小样儿的韩磊,你还躲一辈子不成?”
我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