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别无他法。至于这些眼泪,我实在不知道是因为父亲还是因为高昂,只是无论哪一个,我都觉得自己对他无比残忍,如今,我不知道,如果我说我后悔了,是不是就能挽回所有。
哭了很久,一直到自己开始觉得头晕了,才渐渐停了下来。等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了,气息稳定了,我走回手术室,继母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朝她笑笑,摇了摇头,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来。
等待的时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我的手心很凉,指甲几乎抠进肉里。走廊上很安静,我可以听见墙上的钟每跳动一秒所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却一点一点地挤压着心脏。
我的父亲就在手术室里面,他还没有亲口对我说些温软的话,他想我,他觉得对不起我,他其实很疼我,这样的话全部是别人告诉我的,可是,我还是想听他自己说,想听他亲口告诉我,原来,他是爱我的。
终于,一个半小时之后,手术室的灯灭了,父亲被推出手术室,大夫说,手术很成功,我跟继母相视着抒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落了下来。
父亲被推回病房,我便也跟着走在后面,经过安全楼梯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瞥见了高昂的身影,来不及细想便追到楼梯口,推开那扇门却是空荡荡的,他来了吗,还是又走了呢?
手抚在胸口上,微微地喘着气,我能感觉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往外跳,头晕极了,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我靠在墙上,怔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自己先前哭得太厉害,现在都晕出幻觉了。回过神来,转身推开门再往病房的方向走,高昂,此刻,你在做什么,我真希望你也在。
十七
第二日,照常上班。
休息的时候,我再一次拨了高昂的电话,这次我有些庆幸终于有了一个借口可以让我把电话接通,先把父亲手术成功的消息告诉他,然后同他聊聊,随便什么都好,至于那晚他的暴怒,如果他不再提,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找到高昂,他的同事就告诉我,他去了伦敦,事务所在那里有了新的工程,工期很长,什么时候回来,未定。我没有问他的同事,他是主动要求去的还是被突然派了去的,我不知道如果答案不是我要的,我该怎么办。
他没有给我留下一字半句,也没有再给我机会说些什么,就这么离开了这座城市,我捏着电话,听着那头高昂他们事务所总台小姐温婉的声音,恍惚得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挂的电话,只是听着忙音嘟——嘟——地响个不停。
挂了电话,抬起头,看到苏尘在对面的办公室里神情诡异地看着我,我突然觉得她一定知道高昂在英国的联络方式,于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谁想,她竟对着我笑了笑,又低下头工作起来。
那天夜里,我再度失眠,翻来覆去地躺得无比痛苦,我觉得头有点晕,脑子却很清醒,高昂的身影从每一条缝隙钻进脑子里,关于他的那些过往一点一滴展现眼前。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头一次如此详细地回忆关于高昂的每一个细节,从我们相识的最初到他最后背过身离开的那个晚上,一件一件,我丝毫不肯有一丝的错漏。
高昂第一次在夜晚无人的弄堂里拥抱我,那似乎是他头一次有些情绪失控,他抱着我的姿势因为陌生而有些奇怪,我错觉地以为他在颤抖,于是静静地任他抱着,后来,那晚显得有些虚弱的高昂让我连着好几天都会不自觉地想起。
八大关看海的那个下午,当高昂背着光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从未有那么仔细地看过他,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冬日的太阳一样的暖,后来他问我会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声音就爱上那个人,其实,那个时候,我想起来的不仅仅只是韩磊,还有前一个晚上我跟他两个人挤一张床时,他那几句有些生硬的简短句子。
青岛暴风雪的那个晚上,高昂第二次拥抱我,他抱住我的瞬间,我有种自己被拯救了的错觉。其实,我并不确定,如果那次我是一个人去的青岛,是不是还能那么坚决地跟韩磊告别,可因为高昂在身边,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身在那座曾让我觉得无比空洞的城市。那个晚上,高昂的拥抱坚定而温暖,睡着前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被这个男人深深地疼惜着。
情人节的时候,高昂送我那个包厢,我们在包厢里静静地看电影喝饮料,有过几次对视,高昂的眼神温柔得让我很想问他,是不是喜欢我,只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敢追问自己,如果他说是,我会怎样。
生日的晚上分手前,高昂在楼底下抱住我,那拥抱熟悉得让我不得不惊讶于自己竟然已经适应得如此良好了,于是不自觉地挣扎着想要离开。可后来,高昂却说了那句听起来万分无奈的“沁,我怎么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呢”,于是,我就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推开他,尽管我惶惑而充满不确定,却不忍再说什么。
那几次吻得快着火的时候,我被高昂搂着,心像是要跳出来一样,我并不能骗自己,如果那个时候高昂不停下来,恐怕我也会顺从地任他继续。于是,当他抵着我的头压抑地喘息,尽管我知道那是他对我的尊重,却不免有些疑惑,我就是觉得也许高昂也跟我一样对于我们的感情并没有把握。
同苏尘重逢的那个晚上,高昂因为我显得并不在乎而气恼,那一路沉默得让人觉得呼吸困难,当时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现在想来,那种瞬间头脑空白的感觉比前几日看着苏尘给高昂打电话并不会好太多,只是,我厌恶表现太过浓重的恶劣情绪,我总以为,到了我跟高昂这个年纪,那些东西不说也就过去了。
生病的那次,高昂最不掩饰他怒气的一次,他走后的房间空得让人晕眩,淡淡的烟味留了很久才散,我并非坚如磐石,倘若那天他又折回来,给我的不是药,而是一个坚定的拥抱或者一个吻,我不知道最后我是不是还会选择分手。
……
回忆来势汹汹,我仰面躺着,闭起眼睛,那一幕幕就像在放老电影,一格一格地跳动着画面,原来,我一直都低估了高昂在心里的分量,那些克制和理智终究抵不过脆弱时候的一个对视,一次拥抱。女人,终究是细节的动物,而我却以为自己抵挡得了这些。
挫败地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这样的失眠都是因为高昂,我不由得苦笑起来,突然,想起淇安的那句“沁,你会后悔的”,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真的说中了,我后悔了。
打开床头灯,橘色的灯光暖暖的一片,我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那个暗红色的锦盒,里面放着的正是高昂生日时候送我的珍珠耳环,取出一个放在掌心,用手指轻轻地拨弄它,乳白色的珍珠不太大,却很圆润,灯光底下看起来好看极了。
突然,很想看看自己戴着它们的样子,于是爬起来,开了灯,坐到镜子前,捏着耳环上的钉子尝试找到耳洞的位置。这副耳环从收到的那个晚上起就一直安静地躺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从来也没有戴过。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高昂为什么送我这个,尽管我曾经打过耳洞,却不怎么戴耳环,现在右边的那个耳洞都快要闭合起来了。
“嘶——”我的手猛地一颤,闭起来的耳洞又被穿过,疼痛的感觉从心里钻出来又扩散开,我放下手,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地笑着,却不能在眼睛里找到笑意,耳环挂在耳朵上,轻轻地颤着,真漂亮,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合适珍珠这样的东西。伸手拨着耳后的头发,然后顺着耳廓一直抚到耳垂,最后到珍珠耳坠,手慢慢放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些微的粘腻,低头看过去,殷红色的,在手指上晕开一小片。
我摸着红色晕开的地方,然后慢慢地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悲伤,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我取下耳环,放在化妆台上,回到床上躺下。
夜很黑,窗外的月亮很亮,如果此刻流泪,是否就算是还给高昂了?
十八
两个星期之后,父亲出了院。送他回家那天,在他家里吃了晚饭,离开的时候,我站在他面前沉吟了半晌,终于说了一句,爸,我下个星期再来看你。父亲意外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笑着回答道,好。
出了父亲家,抬头看天,夜晚的天空很干净,星星闪烁,快十二月了,空气开始冰凉起来,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来,我的中学地理都已经还给老师了,伦敦,这个时候,又是几点了呢?高昂,如果你知道我开始试着找回做女儿的本份,你是不是会觉得其实我还是可以被容忍的?
那夜戴过高昂送我的珍珠耳环之后,我每天都戴着它,起先的几天,右边的耳洞有些微发炎的症状,耳环轻轻晃动的时候就会隐隐地疼,我却坚持着并没有取下来,我想,这是我欠高昂的。后来,等耳朵消了炎,又去烫了个小卷发,发梢的位置微微地卷着,衬着珍珠耳环,看起来竟也有几分温柔。
再往后,日子变得安静起来,没有很开心也没有很不开心,只是,很安静。虽然高昂离开之前,我也僵持着没有去见他,可是,知道他身在同一座城市,仍是让人觉得安心,突然,他离开了,不再跟我仰望同一片蓝天,于是,这世界就安静了,来来去去都是无谓的事,听不进耳里,也看不进眼里。
对于高昂这样没有预告地离开,我没有任何的埋怨,我想,这很公平,之前他等我,这次换我等他,虽然,最后能等到一个怎样的结果,我一点也没有把握。我只是觉得,我不用思考其他的,只要等着他回来的消息就好了。只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能过得太久,就发生了些让人意外的事情。
十二月中,公司里搞尾牙,苏尘宣布时间的时候说,有家室的都可以带来,然后,她奇怪地冲我笑了笑。
聚餐那天,苏尘穿得很喜气,来来回回招呼着,笑得很是欢畅,中间的时候出去了一下,没有一会儿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只是,那男人的脸莫名得让人觉得熟悉,我看着他老半天,一直到苏尘清了清嗓子,这才移开了视线。
“给大家介绍一下,我未婚夫,高扬。”苏尘挽着身边的男人,笑得一脸甜蜜。
听她那么介绍,我只觉得一口气突然憋在了喉咙口,吸不进也吐不出,苏尘的视线扫过我,颇有深意地又笑了笑。
坐在会场的角落里,我仍是对于方才听到的消息感到意外,那个要我让出高昂的苏尘,那个咄咄逼人的苏尘,那个说她一点也不介意吃高昂这个回头草的苏尘哪里去了?这个未婚夫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甄沁?”正疑惑着,苏尘的声音就突然在头顶响起来,我抬头,看到她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于是点点头,示意她坐下来。
“你没有疑问吗?”她抿了一口酒,笑着问我。
“有,不过,不知道要从哪里问起。”我看着她,这是个出乎我意料的女人,我真是不知道她想做些什么。
“那天的电话没拨通,”苏尘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走了之后,我才找的高昂,不过,也不是我一个人找他,还有高扬。”
“你未婚夫?”我疑惑地看向远一些地方站着的男人。
“对了,还有一点,我刚才没有介绍,高扬是高昂的堂兄。”说着,她朝高扬招了招手。
男人走了过来,在苏尘的身边站停下来,朝我点点头,“我知道你,甄沁。”
我笑笑,等着他后面的话。
“高昂说起过你,你让他——很头疼。”高扬说着,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计算精准,高昂的堂兄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
“这好像不是太值得宣扬的事情吧。”我有点窘,笑得不太自然。
“哦?能让我堂弟费尽心思的人可不多,我一直很期待见到你,”高扬冲我扬了扬酒杯,一口干下,“你随意,高昂说过,你酒量不好。你们接着聊,女人的话题,我就不掺合了。”
看着高扬走开,然后,苏尘转回头来,接着说,“那天,高昂是要把替我跟高扬设计的婚房图纸给我们。只是,走的时候我告诉他,我逼你放弃他,你同意了。”
我惊讶地看着苏尘,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点火气也发不出来,“苏尘,你想干吗?”
“帮你们一把,我真见不得这样的高昂,优柔寡断,一点也不像当年对我那么决绝的他,”苏尘喝着酒,却不看我,“我,还真是不服气呢!要不是高扬说下手别太狠,我还得让高昂跳一跳呢!”
“你们……”我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甄沁,你真不该这么犹豫的,”苏尘正色看着我,“你知道吗?你戴的珍珠耳环,是高昂外婆留给他的,那是只给他认定的人的。”
听苏尘那么说,我伸手摸着耳坠,“认定的人?”
“那背后有什么故事,我可不知道,外婆只对高昂说过,你得自己去问他,”苏尘喝光最后一口酒,站了起来,“哦,想起来了,高昂走的时候好像跟高扬说过,等你联系他,就等两个月,算一算,差不多就是圣诞的时候。”
说完,她朝高扬的位置走去,我忍不住叫住她,“苏尘,你跟高扬,其实和高昂有过结的,是不是?”
苏尘回头看着我,眉眼间都是笑,“算吧。”
那天晚上,高扬跟苏尘一起送我回的家,下车的时候,高扬掏出一张写着一串英文和数字的纸给我,“高昂在伦敦住的地方,还有他的电话。”
我伸手接了过来,跟他说声谢谢,这时,苏尘在旁边抢过话头,“对了,甄沁,你积的年假,公司还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