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扳过刑坤:“别磨蹭,快走!”刑坤扯开嗓子:“救救我!这俩人是抢劫的!”那民工大概极渴望有一天成为包工头,于是刹那间目光中写满了“正义”二字,驴一般叫道:“弟兄们快来,刑总给坏人抢劫了!”顿时在工地上的十五六个民工纷纷拥上,铁锨、锤子、钢管、水泥砖甚至螺丝钉戟指沈颀与金天闯。沈颀急忙喊:“我是警察!是警察!”民工们不解其意,常年经济匮乏的他们认为任何一项行业都是以赚钱为主旨,毫无门户偏见,警察没什么特殊的,于是所有人齐声大喊:“我们是民工!”响遏行云。
沈颀举起枪:“都别动!”民工见她还戴着手铐,又有枪,更加相信刑坤的话,但他们毕竟不是三百年前资本主义萌芽时代的民工祖先,最起码还是认识枪的,手中糙陋的冷兵器都有些发颤。沈颀挥着枪叫:“刑坤,你过来!”刑坤冷笑不语,安之若素。沈颀对金天闯说:“我手不方便,你打110报警!就说刑坤多次袭警,企图谋杀我们,调派警力增援!”金天闯瞥到刑坤脸上令人意外的自信与安详,不由有些颓然,但沈颀急切得随时濒临绝望边缘更让他不堪忍受,只得掏出那部省吃简用买到的索尼新款,战战兢兢地拨了号。
不到十分钟,石冶派出所的民警先赶到,喝令民工们散开,然而在烟州这样的“大城市”的民工“见多识广”,根本睬都不睬这些土著治安员,只是眈眈相向。又过了十五分钟,烟州市公安来了五辆吉普,民工立即缴械投降,并纷纷相互推搪揭发。形坤却依旧眉开眼笑,与刑警大队长陈公达毫不避讳地对视半晌后,陈公达只挥了挥手,两名武警几乎像赠送订婚戒指般温柔地给刑坤戴上手铐,面色都很谦和。远远地也不知在说什么,可刑坤却显得豪气十足,极为配合地上了警车。陈公达走到沈颀面前,低声愠怒道:“跟我回去!”沈颀明白一旦回到烟州城,公安局的电话会被市领导打爆,在那里等候的著名律师足够组成一支日本自卫队。人间的法律对刑坤毫无作用,她真后悔自己不在刑坤抗逆时顺手击毙他,这样一来自己的工作丢了不说,甚至自己的生命都难以保障。她很复杂地回眸瞧了金天闯一眼,垂头进了车。
金天闯比她更害怕,他当然知道刑坤不会有事,相反,自己在烟州只怕也呆不长了。惆怅与沉郁充斥了此后的几日。他从廖东然那里得知,刑坤要捐款修建教学楼,刁梓俊在校庆那天返回母校就是去递交计划书的。校方可以拒绝刁梓俊但决不拒绝钱,于是烟州最大的建筑公司新环便派出一支浩浩荡荡的机动队伍来此。那公司的老总与刑坤交情甚厚,刑坤也总是隔三叉五地望对方那里跑,凭着出众的长相令公司旗下民工都记忆犹新。
然而媒体都没对此事大作渲染,公安局内部自行处理了这件事,刑坤出乎意料地没有控告沈颀,因为沈颀已被开除,一个普通人要想扳倒自己更加困难,等一年半载后没人忆起这件事,再弄死她也就容易得很了。
17、他死了
自此以后金天闯再没见过沈颀,两个人互相给予对方的初次印象都不太好,但却都异常深刻,不知为什么,他们的目光甫一对视,就会有重温童年旧梦的美好感觉。金天闯整天满脑子都是沈颀的影子,还有自己并不欢愉的孩提时代。
学生时期金天闯虽成天跟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却从没有吸烟酗酒的不良嗜好,但抑郁的不止是心情和环境,空气中如同灌了铅,只好用平素最厌恶的烟味和酒气来排解,烟呛得他不住地咳嗽,酒令他的鼻子一阵阵地发酸,感到支撑整个躯体的骨架都变成了霉烂的绿色,渐渐熔成一团泥浆。
手机猛地响起来,与石冶山大屠杀那夜猪的惨叫一模一样。手机正挂在胸口,金天闯只觉得自己极快地一颤,失了平衡,仿佛心脏被人剜空,而那就是自己身体的重心。他定了定神,接了电话,里面传出廖东然的声音:“喂,天闯!”
金天闯陡然瞥见对面镜中自己暗若死灰的面孔,声音哆嗦起来:“哎……哎,是我……。”
廖东然似乎听出了不对头:“怎么了你?……你也知道了么?”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金天闯的每一根短发都沾满了栗栗不安的汗珠,“出什么事了吗?”
廖东然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其中的惊悚是世上任何东西都无法掩覆蔽匿的。
“梓俊他死了。”
金天闯愕然少顷,蓦地一阵激怒的抽搐,突然大声喊道:“他死了?……他死了你告诉我干什么?是我让他死的么?我能让他活过来吗?”
他珍爱的手机被重重地掷在地板上,里面传来因磨损而尖锐的声音:“喂,天闯你没事吧?喂!……”
金天闯突然感到呆在一个毫无生命的家里非常不妥,他急忙穿戴起来。临走之前他有些不甘心地回头,拾起地上的手机,像是打骂完孩子以后全然不理会孩子的创伤,但自己已经消了气的父母,刚疼爱地摸了摸,打算放进口袋时,突然不可容忍地发现这孩子无可救药了,液晶屏幕已经明显残忍地裂出了几道深纹,仿佛冬日湖面上结的冰块碎了一般。他咚咚咚跑上阳台,打开窗,选择一个即使下了楼也看不到的地方,向那个方向竭尽全力地投去。
18、一查到底
金天闯在设障的警察队伍前看到了廖东然,廖东然向他打了个含义不清的手势,然后拉过他退到警戒线外侧。廖东然瞅了瞅他,掏出火机点上烟,金天闯硬是抢过烟盒,往自己嘴里也填进一根,颤颤地打燃。
两人半晌都无言以对。金天闯只是极其不安地四下瞄着周围摇晃不稳的事物,眼皮不住抽动,像昆虫振翅一样快而无力,而又一样脆弱。许久,他很费劲地挤出一句话:“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廖东然被他突如其来的怪异样子弄得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拍打着西服上尚未冷却的烟灰,说:“我猜不出来。到现在我连他是自杀还是谋杀的都不知道,也许还可能是心肌梗塞引发的自然死亡。要我看的话……多半是给人……杀了。他这么多年不在烟州,谁知道他在外边做过什么……他的个性,你我都是知道的。”金天闯从不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但现在他感到再不说出来就会窒息:“东然,梓俊是不是在刑坤的公司工作?”廖东然怔了怔:“刑坤啊?刑坤……我只知道这个人背景很复杂,好像……不是什么正人。怎么了?你怎么知道?”金天闯咽了咽唾沫,说:“我猜的。校庆那天梓俊来石冶一中就是为了告知学校,刑坤要捐资建教学楼,工程也早就开启了。”“我们的报纸上也有过相应的报道。可我没想到那天梓俊是为了这事来的。”廖东然回头之际目光不经意掠到了门口那部熟悉的宝马上,“难怪他能开这么贵的跑车。”“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还记得刑坤杀过人吗?”金天闯说这句话时已经下了一搏的决心,他知道刑坤决不会放过自己,而自己没必要死了也替他保守秘密。
“刑坤杀过人?”廖东然听得愣了神,职业的敏感令他稍稍从伤寂中振奋了一些。
“我是说……”金天闯环顾四周,咬了咬下唇说:“上次的那场接连撞死两个人的肇事车子记得吗?”廖东然的表情走了样,轻声问他:“你什么意思?”金天闯冷汗直冒,沉声说:“我有个朋友,是个警察,他的父亲就是死于那场车祸的。她告诉过我,这是刑坤干的。”
“你是说梓俊是她杀的?”廖东然压低嗓门,“她为了报仇,所以……”“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金天闯揉着隐隐作痛的眉间,“她是个警察,这一点即使是在她最愤怒最容易丧失理智时也没忘记。我了解她,她一直针对刑坤……决不会滥伤无辜。再说刑坤手底下有的是人,为什么偏偏选中刁梓俊?”“你也不想想,刑坤的公司里又有几个人能坐上这辆760i?你知不知道,梓俊这车是经过专门改装的,是全烟州市独一无二的一辆,市里很多车行以及宝马专销店都请过他开这部车做宣传。我不知道别人怎样,我的报社的报纸有一阵天天都在说晋达的电脑和这台宝马。由此可见,梓俊与刑坤的关系决不一般。”
“总之决不会是她。”金天闯叉着腰,狠狠地将嘴里的烟头吐出,“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活活被撞死的,以前咱们在石冶念书时,我的班主任曲青婷,记得吧?当时我只觉得眼熟,也没怎么太在意,直到后来车祸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我才确定了她的身份。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她的家属干的?还有,刑坤的目标应该就是被我救下来的那个顾学庆,他被送到医院没两天也死了。更可能是他的亲人杀的。”
“原来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报警?”廖东然睥睨着他,“你早该报警了。”金天闯来回碾着脚下的烟头,回头说:“等烟州换了市委书记,换了市长,换了法官,换了检察长,换了公安局长再说吧。”廖东然一听,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臭的屁了,但又实在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只好就此沉默。
局长跟两名队长从楼上下来,用手推搡着晃来晃去的各种镜头,只是重复着:“无可奉告,对不起,无可奉告……”警车一辆辆尖叫着开走,仿佛是在一遍遍重演着死者临终前的惨叫。
“我想把这事一查到底。”廖东然注视金天闯。
“你是你我是我。”“那好,不过……你有什么新消息,记得先告诉我,好吗?”
19、再会
两日后,令金天闯吃惊的是沈颀竟然找到了自己的住处,铃声使他差点吃到自己的心脏。当他打开门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的寓所居然这么不隐蔽,既然沈颀能找到这儿,相信刑坤想要找到也是迟早的事。沈颀盯着他玻璃球般毫无生气的眼睛,撇撇嘴说:“干嘛?还不开门让我进来?”金天闯打开门,向外张望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接了杯水给她,然后酸软无力地仰在沙发上。
“你怕什么?”沈颀似笑非笑地说,“我好歹以前也是警察么,要找你住哪儿也不是很麻烦。”“你找我什么事?”“我还想知道一些其它的事情。金天闯,你认识刁梓俊吧?”金天闯的眼球猛地凸起,随即镇定下来,淡淡地问:“难道你不认识他么?烟州还有人不认识他么?”沈颀不去回答,先喝了口水,又说:“金天闯,咱们有过一面之交,多少也该算是朋友了。我之前也去过顾学庆住的那家医院,昨天我又去了一趟,他们两次对送顾学庆到医院的人进行的描述大体一致。知道我什么意思吧?那人的体貌特征跟你很相似。”“就是我。这么回答你满意吗?”金天闯摸着头皮,“你想说什么?”沈颀无论怎样笑,都显不出二十出头女孩的妩媚可爱,警察的职业生涯令这笑充斥了各种阴森的意味,因此只能单调地显出她的年轻罢了:“你既然救了顾学庆,就肯定亲眼见到肇事司机的相貌了吧?”“见到了,可我忘了。”金天闯很干脆地撒谎。
“你诓谁呀?这事要是搁我身上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已经不是警察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要扳倒刑坤!不把他送进监狱,送上刑场,烟州市一天也不会安宁。”沈颀很专业且不失时机地踩住他的痛脚,“你也不会安全。”“这跟刁梓俊的死有关系吗?”金天闯几乎是在喊,“你是不是认为,是刑坤杀了刁梓俊?”“是!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沈颀毫不避讳地对视着他,“万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刁梓俊只能成为他犯罪的污点证人。而你却碍于和刁梓俊的特殊关系才没有指证他。”
“什么什么?”金天闯真的奇了,不由笑了起来,“你没事儿吧?我发现你这人巨傻。你以为是刁梓俊开车撞人?错了错了!”“你还强辩!薄拔颐磺勘纾∥宜淙怀さ贸蟮共恢劣诒砝锶缫唬 苯鹛齑乘嗳凰担拔铱擅荒阆胂蟮媚敲粗厍橹匾濉n抑皇遣幌敫约喝锹榉场:芸上В獬〕祷龈箬骺∶挥邪氲愣叵怠!鄙蝰读算叮骸澳阏饣岫旨堑昧耍俊薄笆前 !苯鹛齑承姆骋饴业厮担拔蘼勰阍趺粗室晌业钠犯穸嘉匏剑以俦氨梢膊荒苋媚惆颜饷创笠缓诠丫廊サ娜松砩贤啤d阍趺床凰凳潜恍汤ど焙Φ牧砹饺说募沂簦笠晕箬骺∈切资郑蜕彼u穑俊?br />
“这决不可能。”沈颀斩钉截铁地反驳,“我们家就我一个;顾学庆的老婆早就死了,他儿子才八岁,能杀得了刁梓俊?还有那个姓曲的老师,没结婚,又是个外来户,在石冶教了二十年的书,一个亲人也没有,我还没听说有哪个她教出的学生能爱戴她到去为她报仇的。”
正在这时,一阵细腻入微的甜腻女声说:“接电话啦……”这虽然是自网上下载的普通铃声,可金天闯却猛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铅灰,随即用两根手指头迅捷夹出怀里的手机,忙不迭地掷到沙发上,顺势惨然地看了沈颀一眼,这才拾过手机。打开问:“喂……是你?干什么你……你以后打我家里的电话,别打我手机!”
对方是廖东然:“你至于这么小气么?电话都换了,几毛电话费却舍不得?”金天闯又瞅了瞅沈颀,把电话换了只手拿,紧贴耳朵说:“家里还有客呢,有什么事快点讲!”多年交往,廖东然立刻会意:“法医的验尸报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