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了还是害怕了,索性束手待毙。刁梓俊是什么脾气,跳上铺一拳就把他撂倒,然后伸手扯了一条毛巾被罩在他身上,摁在床沿上打了个痛快。他觉得还不解恨,就拉过一张反搭被板——就是我们学校规定每个人必须有的,木头平板,用来插在毛巾和被之间,保持铺面整洁美观的。刁俊就用板子狠狠地砸他,再用板角尖卡他的头,一边打一边威胁:'你给不给?给不给!你的命不值十块么?'”
35、两年一怒
沈颀听得异常愤怒,按捺不住骂道:“学校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怪不得他死得这么早,这就叫恶有恶报!我看就这样还太便宜他了!”
“最后于水清给他打昏了,刁梓俊把钱搜出来,出去玩了。于水清本来体质就弱,这一打就大病一场,加上四天没力气下床拉屎,烧得比以前更胖了。他一直在宿舍里躺着,没到班里上课,他爸一般不去看他,因为从烟州市中心到石冶镇得七八块钱,太贵了。可这一次发烧挺严重,他爸爸就急三火四地赶过来,进了宿舍就骂你小子没事瞎得什么病,害你老子花钱!于水清就跟他哭诉经过。他爸是他唯一的支柱靠山,他只要在外面挨了打就跑回家躲着,不指望他爸为他报仇,只盼能安慰自己两句。但在家也跟在外面一样挨打,只不过换了个连还手的权利也被剥夺的施暴者。他爸总觉得他是个窝囊废,听完了就破口大骂他没出息,倒霉蛋,可他爸自己不也一样么?他爸认为自己在社会上受气,无力反抗倒也罢了,儿子在学校受气,再不反抗还有脸活下去吗?于是他爸就跑出去向季校长告状。可季校长觉得刁梓俊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学校重点培养的好苗子,而于水清好像活着对谁都没什么价值——当然,他死了也没什么价值,反正就是没价值。于是,老校长就把刁梓俊找过来,比较温和地'批'了一顿,后来越批越温柔,就差没亲亲他了。刁梓俊在校长的强迫下归还了十块钱,于水清满心欢喜。等他爸一走,他去买晚饭的时候,拿出折叠的钱一展开,发现原来钱中央已经给撕了一个大洞,不能再花了……”
沈颀的眼睛几乎要射出火苗来。金天闯早就察觉了,于是就在形容刁梓俊时刻意添了些尖酸恶毒的反面语言,以示自己和他不是一丘之貉。
“我当时在那儿买晚饭。那十块钱不能花,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可我不敢在他爸没走时提前告诉他,那样做就是背叛当初拜把子时发的誓。当时他那副穷酸可怜相,站着晃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他在裤兜里摸索了一会儿,竟然又摸出两块钱来。他把钱放在裤子深处的内兜里,刁梓俊当然料不到。我估计这是他上个周省的钱。这时候我就有些佩服他了,在这个学校里伙食极差,又那么贵,加上杂七杂八的乱收费,我们一般没等挨到周末就花光了,还得借,等下个周回来时再还上,如此类推,恶性循环,像他这么胖反而还能省出余钱来,真是不容易了,那准得有一两顿饭一口没吃才行。不过他这两块钱,也只够买一个小灶的瓜包子。
“当时我也在买瓜包子,我们九个也不屑于去吃连老鼠也不偷吃的大灶。通常来讲吧,吃包子都希望馅多一点儿,可我们都希望包子面多一些,因为那方瓜馅很稀,那些小贩还美其名曰:'灌浆包'.根本填不饱肚子,多吃些面才能充饥。相对而言,比起同样价钱的一小半碗稀疏黄米,这包子卖两块钱还勉强算合理,于水清也接受得了。他猛然看见我了,虽然眼睛很小,可我还是感受到从中溢出来的恐慌,我觉得他挺值得同情的,就冲他笑了笑,可能我长得也不怎么好看,他还是很害怕,催促那老女人快给他包子,他也不多说,只两个字:'包子,包子!'不停地重复。他的声音也细,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根本没人听得见。他急了,就拉扯那个女贩子的袖子。
“女贩子挺忙,看也不看他,只问:'干啥?'他说:'包子。'小贩说先给我钱。他焦急地说:'我给了你钱了啊。'那小贩子骂:'胡扯!你什么时候给钱了?'于水清都要哭了:'我真的给你钱了!'小贩说:'你个小肥猪少无理取闹,赶紧给我滚!'于水清又说:'阿姨,那我不买了,请求你把钱还给我吧!'小贩夸张地叫起来:'哎,你小小年纪还挺鬼啊,就这两下就想敲诈老娘?你打小在猪圈长大的吧?'于水清平时说话细声细气,可一哭起来跟放屁似的不是一般地响。人一多,那俩小贩架不住于水清的嚎啕大哭,男的只好出来打圆场说:'好好,你在这儿等着,我们一会儿把包子全卖完了,就数数钱,如果真有多的,再还给你。'于水清破涕为笑,点头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叔叔阿姨。
“我当时就觉得可笑,这于胖也太没心计了,人家这么说他都相信。他怎么知道人家有多少包子,到时候只要有人家矢口否认,一口咬定不多不少正合适,他是包子也吃不着钱也拿不到,还拿人家没办法。而且等包子卖完了,小灶也停了。他这一顿就又得挨饿,这么熬一夜的滋味可当真生不如死。于水清还就真在那儿等了,足足等了二十分钟,就是不动弹。我也不明白他是蠢呢还是有毅力。那小贩本以为他迟早会饿得去买别的东西吃,谁料他就死活在这儿耗着,于是紧张得满头是汗,拿包子收钱的手法也不像刚才那么迅速顺当了,甚至有些慌忙滞顿。等到最后,果然人家一点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多不少,正合适。'就要收摊。我亲眼看见于水清的的确确给了钱了,但我压根从心里蔑视他,觉得他又胖又丑又蠢,让人恶心,也不想帮他澄清。再说单凭我证明也没什么用,如果换成是刁梓俊,用不着当场砸了他的摊子,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全校没一个人敢买她的包子,那贼婆娘非服软不可,可刁梓俊又怎么会帮于水清?
“就是这个时候,于水清突然退后一步,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表情有太大的变化,更别提当时他第一次表现出那么地愤怒难抑,那种愤怒完全是多年贯穿生活的积怨和痛苦垒储的,所以特别让人害怕。我离得挺近,心也是呼呼直跳,他的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线,睁也睁不开,可这次骤然完全张开了,而且圆得可怕,死死地盯着那女贩子,突然高声喊道:'你骗人……把钱还给我!'没待那女贩子开口,他又尖叫着吼了一句:'把我的钱,还给我!'相对于平时他半年不说一句话而言,这一句足以算得上是惊天动地,这种说法一点儿也不为过。当时我就有一种错觉,以为他之所以一两年都不说话,其实是在积蓄能量,只为今天此时此刻的爆发,只为了能有力气和勇气高声喊出这样一句话来。”
36、已逝十年
沈颀已经完全被震撼了,痴痴地问:“然后呢?”
“然后?哼,你以为他一发怒,小宇宙就爆发了?就进化成seed了?变成超级赛亚人,天下无敌了?那个男贩子,上来一脚就踹在于水清的肚子上,把他踢了个跟斗。光这一下于水清就吃不消了,捂住肚子在地上费劲儿地来回滚,跟个乌龟给人放翻转不过来了似的。我看着可怜,就过去扶了他一把,但只扶了一下我就立即松开了——没办法,当时这于胖眼泪、鼻涕都混一块儿去了,嘴巴里都淌出口水来了,真让人受不了,我琢磨着就算是虚怀若谷包容天地万物浩渺穹苍的马克思还活着,也接受不了他这个阶级。我一瞅,这丫又晕过去了。你说即便他在这之前被刁梓俊一顿暴揍,又发烧烧了四天,可这一脚就能把他踢晕,也算是个奇观了。那俩贩子也真是,比人贩子还恶,而且欺软怕硬,刁梓俊或者姚汝澄在这儿白拿个包子他俩也不敢说什么,可就于水清那副憨模样,让人看一眼觉得不欺负欺负都可惜了。唉!”
沈颀冷冷地说:“不光刁梓俊,他俩也该死。”
金天闯不由好心提醒和句:“喂,说什么呢你,你可是警察啊。”又接着讲下去:“有一次听他班的同学讲,于水清和他同桌的女生吵起来了。自从给刁梓俊和那俩小贩欺负后,他的逆反情绪越来越明显了。原来于水清的同桌想捉弄他,就在椅子中央钉了些钉子,只钉进去一点儿,很长的部分在外面。于水清也不知道,一屁股坐下去,裤子立马就开了花。当时幸亏是冬天,他里面还有毛裤,否则这家伙非把一身五花肉露出来不可。大概除了校服,于水清就这么一条像样的裤子,所以非常恼火,而他同桌见阴谋得逞,哈哈大笑起来,等周围的人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全班哄堂大笑。于水清受不了这等屈辱,因为他是我见过的弱者中永远不会习惯被欺负的唯一的一人。他抓起同桌的文具盒远远一扔,他同桌勃然大怒,也把他的文具盒扔出窗外,远远地砸出去,然后哭着去找班主任曲青婷。
“曲青婷并不是偏向这个女生,而是太讨厌于水清了,加上他同桌添油加醋地反咬于水清,又娇滴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把屎一把尿,把曲青婷灵魂里仅存的一丁点人性全给争取过来了,于是曲青婷要于水清滚出去罚站。这一罚站就是三节课,冻得他鼻涕淌得人高。到第四节课曲青婷良心发现,允许于水清上了,因为第四节课是体育课。于水清没跑几步就摔了一身泥,大家都以为他要土遁。这次任体育老师如何故伎重施,怎么踢他也休想叫他再站起来了。接着曲青婷变相体罚他,命令他早晨六点十分到六点半,中午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晚上六点到六点二十之间都去她办公室里,也就等于不准他吃饭。这种惩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他一连五顿饭粒米未进,还被强迫做蹲起500下,最后于胖居然尿血了。等到曲青婷发现他脸色不对劲,也害怕了,连忙允许他吃饭,可这时候于胖连一口饭也吃不进了,还往外吐。”
“你们这是什么学校!”沈颀发疯似地喊着,“他们死得一点儿也不冤枉!死得好!”
金天闯这才惊诧莫名,喊道:“沈颀,你疯了!你是不是中邪了?”
沈颀一愣,连连拍打自己的额头:“不,不不,我不该这样想。不该!我是警察……天闯,我只是觉得……觉得于水清太可怜了。”
金天闯突然自心底升起一股恶寒,这种无以名状的罪恶感,竟和那一夜在石冶碑林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于水清还有别的仇人吗?”
“当然了,于水清的仇人比刁梓俊多得多,连诈骗两块钱挨一脚都死得这么惨,比这更坏的还不得……”
“你知道的还有谁?”
“还能有谁?骆飞、杜鑫达,还有许多学生、老师和无业青年。我们不认识他之前的仇人还没算在内。就说那个岳衷怀,市委书记,他也没少欺负过于水清。”
沈颀沉吟许多,一字一顿地说:“他们都不是好人,都该受到惩罚,但都罪不致死,你——你一定是还有什么没跟我说。那个于水清现在还在烟州市吗?干什么工作?我立即回报董局,让陈队长请求申请逮捕令。于水清会催眠术吗?……你,你怎么了?这么害怕干什么?”
“你……确定凶手就是他?”
“是啊。”沈颀没在意他的表情,“不是他还会是谁?”
金天闯突然面孔痉挛,持续了好久,空气像是凝结成了细小脆薄的冰晶,顺着呼吸深深扎进了鼻腔,在那里交错穿插。
“他……已经死了十年了。”金天闯这句话像是直接扎入沈颀大脑皮层的针刺,令她的眼睛一阵噬骨的痛楚,几乎要流下泪来:“你……你说什么?他死了?他是个死人?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到过?说!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37、怨灵复仇?
“初四寒假只放了三天。大年初三刚回来,刁梓俊就收保护费,这一次大家都有压岁钱,所以比平日多要了五块。于水清过完年长了一岁,胆子也越来越大,明目张胆地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看他确实没什么钱了,不过这样忤逆的话在全校两千多个学生里显然是独一无二的,就算姚汝澄也不敢公开向刁梓俊这样讲话,刁梓俊立即火冒三丈,将我们都叫出来,抓着于水清的手,骆飞和杜鑫达一人抬一只脚,三个人一起把他拖到后山。
“刁梓俊拿了一把铁锹,轻轻在于水清的后脑勺上来回磨擦,说你不是要命有一条吗?今天我就要你的命!我、东然、程科,我们三个害怕了,我连作声都不敢,试着劝说,哥你别把事弄大了,这胖子也没什么钱,放了他吧。刁梓俊骂我说你懂个阴毛,害怕就滚回烟州。不蒸个馒头也争口气,这么胆小顶屁用!接着指着于水清说:'你看这周围,全是树做的碑,老一辈的石冶人都埋在下面,每一棵树下都有尸骨!不想我挖个坑把你也埋了,就快把钱交出来!'谁知于水清眼里一点恐惧的成分也没有,只是死死地瞪着眼睛,当时我突然觉得,他在预知死亡。刁梓俊火了,和骆飞、杜鑫达一起抬起他,将他拥进一个浅坑里,开始铲起土来,挖了几下,催促我们说:”你们还等什么?程科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可这时却厉声说:'我不干!我绝不干了!哥,你是不是疯了?你再这样干,我就跟你绝交!'刁梓俊不以为然,命令骆飞他们继续挖。他们也没拒绝,因为石冶这里风水特殊,有碑林这么个奇观,而且还活埋过上百头病猪,所以村里的孩子总爱玩'埋死人'或'埋'死猪'的游戏,谁都不怎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