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每次拿出“红宝书”的时候,都会拍拍那本子,说:“谁知道这里面还有多少段姻缘?”
石燕觉得那事跟“红宝书”没什么关系,因为那次她并没看见姚小萍查阅“红宝书”,但她不得不承认是那次偶遇弄出了两段姻缘。人生真是太奇妙了,姻缘真是太不可预测了,她永远都没想到就那次楼道偶遇就决定了她的一生。
她从楼道偶遇又想到偶遇后的那些事,想起那时黄海为了弄清卓越是不是故意支开他,竟然冒险跑到传染病院去核实,那时黄海就说是卓越在搞鬼,而她不相信,结果后来卓越自己亲口承认了。她听见卓越承认的那当刻,并没觉得这事坏到哪里去,只当作卓越爱她的一种表现,但现在却触目惊心地摆在那里,仿佛在嘲笑她的傻一样。
她现在觉得卓越有很多事都是可以一分为二看待的,关键看你把他当什么人。如果你把他当好人,那些事都可以解释成好事;如果你把他当坏人,那些事都可以解释成坏事。他撒谎说钢厂要抓黄海,以此调虎离山,把黄海赶走,可以说这是他爱她的表现,也可以说这是卑鄙的做法;他为她安排留校的事,可以说这是为她前途着想,也可以说是为他自己的婚姻着想。
也就是说,卓越这个人做事,要么动机不好,要么手段不好,要么动机手段都不好,似乎没哪件事是动机手段都好的。调虎离山那件事,是手段不好;办她留校这件事,是动机不好。
她在等待姚小萍拿“红宝书”的那一点时间里,心里已经“打?还是不打?”了好几次了,一时觉得应该给黄海打个电话,谢谢他一下,一时又觉得不该给黄海打电话,免得惹出麻烦来。
姚小萍再次拿起电话之前,石燕基本上已经否决了给黄海打电话的想法,但等她拿到黄海实验室和寝室楼电话号码的时候,她又改变主意了。她在那个小书房里发了一阵呆,决定给黄海打个电话,人家帮忙买了书,现在又在帮忙搞出国考试的复习资料,如果她自己心里没冷病,真的是把他当一个普通朋友的,那为什么不打个电话谢谢人家呢?
她决定只打一个电话,打到实验室去,只拨一次号,打不通就算了。现在是周末,他应该不在实验室,不在最好,那她也算对自己有个交待了,因为她打过电话的。她有点迷信地想:如果今天他接了电话,那就是天意,但她不知道这个天意说明什么问题,也不想搞懂,反正天意就是凡人搞不懂的东西,不然也不叫天意了。
她拨号的时候有点激动,不知道是不是被“天意”两个字搞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了,是个男声:“喂,找哪位?”
她一听就知道是黄海,脑子里又蹦出“天意”两个字,一阵慌乱之中,竟回答说“天意”。两边都懵了,好一阵沉默,最后那边先发言:“石燕儿?改了名字了?调皮鬼,想看看我听不听得出来是你?”
她觉得他的声音很平静,既没有惊喜的成分,也没有抱怨的成分,象本家哥哥一样亲切,她一下就安定了,好像以前分班一样,还没分的时候,老在想着自己究竟会在哪个班,一旦发榜了,心里就安定了下来了,因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开玩笑说:“你周末还在实验室卖命?没出去玩?”
“去哪里玩?”
“随便哪里 --- ”
“ 你周末怎么 --- 没呆家里?”
“呆家里干嘛?”
“随便干嘛,”黄海迟疑了一阵,说,“不是说你 --- 怀孕了的吗?怎么没呆家里休息?”
她想,姚小萍的嘴也太快了,连怀孕的事都给她捅出去了,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事会让黄海不高兴,会更恨卓越。她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不敢吭声,等着他来给卓越泼大粪。但他这次没泼,只说:“别吃太多,免得孩子养太大了不好生,得使产钳夹。生的时候注意点,找家好点的医院,别搞得像我一样,撞在一个没经验的医生手里,搞成这样 --- ”
她没想到他会从她怀孕联想到他自己头上去,她从来没这么联想过,但他一说,她的心就沉重起来,真的,万一遇到一个庸医,把孩子哪里弄伤了,弄残了,那不是毁了孩子一辈子?想想黄海这一辈子过的生活,她现在简直有点怕生孩子了,责任太重大了,一不小心就害了一个人的一生。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别怪你妈妈,那时的医疗条件不好 --- ”
“我不怪我妈,但她自己内疚了一辈子 --- ”
她叹了口气,说:“还不知道生不生得成呢,听说还得学校给指标才能生 --- 我没到二十五岁,说不定学校根本不让我生 --- ”
他好像也没听说过这种事,难以置信地问:“还有这样的事?”
她把姚小萍的话转述了一通,他建议说:“也许卓 --- 老师能想点办法?”
“我也不知道 --- ”她一听到卓越的名字就来气,不由自主地把卓越抱怨了一通,感觉黄海应该喜欢听她抱怨,也肯定会站在她一边倒卓,现在只要是倒卓的,她都觉得是自己人。
但黄海只是听,没插嘴,等她罗哩罗嗦地重复了几遍“真没见过这么没爱心的人”,并终于结束抱怨之后,他才说:“别生气了吧,等他把会开完了,会去跑这事的。他路子广,肯定能想到办法,再说你也不知道学校究竟是个什么政策,说不定回去一打听,什么事都没有呢,别把孩子气坏了 --- ”
这几句话听着还舒服,如果黄海真的来批判卓越,说不定她又不高兴了,但是如果黄海责怪她不该在卓越开会时去打搅他,她肯定要把电话摔了,再不理他了。从这件事里她得出一个结论:别人两口子的事,不管哪方对你诉苦,最高明的办法就是不站立场,别各打五十板,更别打一方,摸一方,别人不是来请你当法官的,而是来借你耳朵的。
两个人聊了一会出国的事,她开玩笑地问:“你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挺好的呀 --- ”
她以一个过来人的口气问:“有没有女朋友?要不要我帮你留心一下?”
“不用,我已经有了一个女朋友 --- ”
她心一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沉,既然她都已经嫁了,难道还指望他终生不娶?老实说,她还没那么自私,想一个人霸几个人的爱情,她只不过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找到女朋友了。她振作一下,问:“是你同学?”
“不是的,是我们一个实验室的 --- ”
她压低嗓子问:“那她现在在不在实验室?”
“不在。”
她故作欣喜地说:“恭喜啊,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
“慌什么?你婚礼都办了,还没请我吃喜糖呢 --- ”
“你听谁说的?姚小萍?”
“我听我妈说的,我妈是听她单位的赵叔叔说的。我听说办得很风光 --- ”
她想,完了,黄海肯定听说了卓教授、石助理和出国的事了。她生怕他拿出国的事来取笑她,急忙申辩说:“那个什么出国的事,是我爸妈想出来的,我从来没对他们说过我要出国了,没影的事,我怎么会乱吹?是他们怕别人说我们结婚太急 --- ”
“是要出国了嘛,有什么说不得?迟早的事 --- ”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一向都对你有信心。”
“那你有没有出国的打算?”
“正在准备 --- ”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高兴,好像他出国是为了跟她统一步伐一样。她问:“你 --- 女朋友 --- 想不想出国?”
“就是她想出国我才准备 --- ”
她觉得牙根有点发酸,情不自禁地挑刺说:“她想出国她自己怎么不准备?要你准备?”
黄海沉默了一阵,说:“她以前有个男朋友,出了国就 --- 跟她吹了,她为这事有点 --- 郁结在心 --- 精神上有点 --- 受刺激 --- 好几年了连班都不能上,最近才开始上点班,你叫她怎么自己考?”
她基本猜出了这段姻缘的来龙去脉:“所以你就来救她,把她办出国去?她既然对以前那个男朋友这么念念不忘,那等你把她办出去了,还不 --- 飞掉了?”
“飞掉怕什么?本来就只是为了把她办出去 --- ”
这好像跟娶那个“五花肉”的主意如出一辙,看来他想以身殉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忍不住说:“你 --- 怎么能把自己的爱情当儿戏?”
“我的爱情本来就是儿戏 --- ”
艾米:至死不渝(62) 2007-12-28 04:59:54
不知道那个电话如果继续打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但事实是没有继续打下去,因为有个开会的人从会场溜出来打电话,搓着手站旁边等,石燕没办法,只好匆匆结束了跟黄海的通话,把电话让给那个人,自己跑到外面去转了一会才回来。
回来后,她本来还想接着打电话的,但没人接了,可能黄海回去吃饭了。她也不想再打了,因为没什么话说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间小书房里,夕阳从窗子那里照进来一个光柱,她能看见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土在上下翻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给她一种又悠远又静谧的感觉,好像她是从远古走来的一个人,她那个时代的人就剩她一个了,这个时代的人她都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她的存在,都在外面什么阳光灿烂的地方喧嚣着,忙碌着,她不懂他们的喧嚣和忙碌,他们也不懂她的沉静和懒散。
夕阳西下之后,屋子里变得很暗,但还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她没去开灯,也不知道开关在哪里,就那么坐在暗地里,一动不动。
好像她的生命当中,过一段时间就会有这么一个时刻,她会忘了现在的时代和生活,仿佛一个从远古走来的人,有着一颗苍老的心,看不懂这个喧闹的世界,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那么你争我夺,闹闹嚷嚷,也不明白为什么世间的男男女女要为感情的事情伤神,只觉得一切都没必要,什么都不必做,生活的真谛就是就让时间从指缝间慢慢淌过。
然后她听见了与会者说话的声音,知道他们开完会了,但卓越还没回到书房来,大概在跟别人说话,因为她听到外面很多人交谈的声音。她尖起耳朵,捕捉卓越的声音,还真让她给捉住了,她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但可以辨别出那是他的声音。她的心突然有一种安定而充实的感觉,好像终于有一个人走进了她那远古时代一样。她知道他不是她那远古时代的人,但他是她唯一的伴侣,她相依为命的伴侣。
她安安心心地坐那里等他,如果是一天以前,她可能会因为他散会了还不赶快回来找她而生气,但现在她不会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仿佛以前她有小半只脚一直悬空着,没有落地,走也能走,行也能行,就算跑几步都没问题,但就是有种不踏实的悬空感,仿佛那小半只脚时刻准备搞独立一样。
现在她才理解了所谓“统一步伐”的重要性,步伐不统一,就会走得七扯八拉,大部队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但有那么一小撮没有积极跟上,就拖了大部队的后腿。现在就仿佛那小半只脚终于找到了组织,跟大家统一步伐了一样,两只脚都落地了,都朝着一个方向,那么不管是踩在稀泥里,还是踩在玻璃上,都能走得步调一致,义无反顾。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背水一战,无路可退的感觉,没有犹豫,没有彷徨,方向感很强,但却不在乎目的地,就是往前,往前,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勇往直前,因为没有退路。
难怪那个革命家每次出门都要把家门钥匙扔掉呢,就是为了那种义无反顾的感觉,只有带着那样的感觉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革命中去,别说是敌人来了不怕,根本就是故意往敌人群里冲,冲进去,战死了,免得呆会回去没钥匙开门。
她发现她以前跟卓越两人之间总有些疙疙瘩瘩,就是因为没把黄海这把钥匙扔掉,又想冲锋陷阵,又惦记着家里,怕战死之后钥匙被人捡去,开了自己的大门,掳掠了自己的财宝。又因为留有退路,冲锋起来就不那么勇敢,冲着冲着,就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比来比去,看到底是冲上去合算,还是退回去合算。
当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黄海还在爱她的时候,她就以为只要她什么时候抛开卓越,黄海就会张开双臂迎接她,她就看不见卓越身上的好处,光看见卓越身上的坏处,老爱不自觉地拿黄海好的地方去比卓越坏的地方,但等到往回退的时候,她又拿卓越好的地方去比黄海坏的地方,于是就进退皆可,眼光就比较挑剔,态度就比较强硬,有种“行就行,不行拉倒”的架势。
现在黄海这把钥匙已经彻底地丢掉了,再不用指望打败了仗就逃回大本营去了,不管她跟卓越的关系怎么发展,黄海都已成过眼烟云,从她生活里永远地飘散了,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女朋友。
如果这个女朋友是象上次那个一样,她那小半只脚还会悬在那里,她还会想,说不定哪天黄海就被抛弃了,就又回到她身边来了。但黄海这个女朋友是个 --- 怎么说呢 --- 应该算是疯疯颠颠的人吧?黄海完全是出于救人的心理才跟这个女人搅在一起的,救人就要救到底,这种关系比什么样的爱情关系都牢固。除非这个女人哪天康复了,一脚把黄海蹬了,他们才有可能分手,不然的话,黄海肯定是“人在阵地在,疯在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