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小风清清,树叶沙沙,安然而静谧,这样的月色下赶路便也是无比的舒服。青衫萧萧的人小心地借着月光在悬崖底下寻找夹杂在青草丛中与小草非常相似的‘一线青’,准备拿来入药。
费了好大一会功夫才采了两株一线青,还是在聚精会神的情形下才找到的。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他轻声叹口气,照今日的寻法,只怕只怕难以再抑制那人的病情——可是这种草药却只奇怪地长在南安山山脚的悬崖旁,无论他怎么移植都不能成活。即便他的医术已经超越师父的太多,可是世间上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他无能无力……
俯着身站在草丛之间,那挺拔如修竹的躯干在宽大的青袍中弯成一抹柔和的弧度,琥珀色眼睛中空茫茫的,如迷途不知归路的小孩子脆弱无暇,雪白的面颊上扑闪的眼睫毛如扇子一般美丽。让人不由生出了‘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感慨。青衫人的嘴角落寞地垂下,就要到时间了啊,就要……可是他依旧还没有想好……
手指茫然地从草叶间拂过,淡淡的青草香在这浓郁的夜色之中随着风传了无数远,闻着十分的舒服。竹篓中的一线青伴着短短的青竹笛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绿芒,如它们的主人一般仿佛不涉红尘。医者长长的黑发流泻下来遮住面容,只中间偶尔浮现了一抹白色,宛如今晚的夜色一般清凉无暇。
草叶摇动的声音悉悉索索,头顶高大的树木在地面上投下了斑驳的暗影。静静的一个人独行在夜色之中,他却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也不曾害怕过忽然从暗影中蹦出食人的鬼魅。他只是随意地拿起竹篓中的青竹笛,擎在唇边,幽幽吹了一首曲子。
飘摇疏离的乐声在暗夜之中越发显得清越高拔,似是不沾半分的俗世尘埃。也只有在沉浸在乐声中,或者是医药的时候他才能放下身边的一切,完完全全地忘却过去的时光,忘掉那些,那些——眼睛眨了几眨,不是已经忘了那些旧时的过往了吗?不是已经记不起了?为何那些血都还涂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无法挥去,无法自拔?
不是说已经不恨那个人了吗?不是说已经……为何在这样疏朗的一个夜中他却完全压制不下自己的心魔?
为什么呢?
即便他用乐声来洗去过去的血色却依旧不能?为什么还要记起,为什么还不要忘却,为什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相国寺主持送他的话还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每逢清晨或日暮,寺中僧人们的诵经声……
心慢慢一分分地静了下来,他静静地阖上眼睛,双手合十:“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正在诵经的人忽然听到周遭传来细细的压抑的呻吟声,像是人受了重伤后不由自主断断续续的呼痛,低低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声音一停,青竹笛塞进竹篓,他正色拨开眼前的一片片茂盛的长草。
当那个素衣玉冠浑身是血的女子映入他的眼帘之中,他的神情在一时之间完全为之怔住,心跳好似在一瞬间完全的停止,他呆呆地看着面前几乎全身上下无一是伤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伤的如此之重?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此处?为什么为什么他最后送她的那句话“有缘再见”竟然真的成真了,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手指颤颤巍巍地贴近了那女子的鼻翼,感受到底下细微如游丝般的呼吸,他撇过脸咬着下唇几乎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酸楚。这还是那个第一眼看到他虽然神情也痴怔,然而却不曾有一丝一毫轻薄之意显出来的少女吗?这还是那个爽快地答应他所以请求然而却不曾附加任何一个条件的少女吗?还是那个会在一堆小孩子中间讲故事,笑得灿烂的让人也忍不住为之开心的女子吗?是那个听到他离开后惊讶的连声音都控制不住的少女吗?
她,她怎会一个人落到如此的地步?
把脉的手忍不住的颤抖,他伸手在她周身边缘探了探,心中得出的结论更是无法接受——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脱臼,小腿骨折……难道她竟然是从山崖上滚下来的么?!那么高那么高的悬崖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心绪从没有如此纷乱过,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扶起来,然而自己力气不大,在如此情况下根本无力搀她起身。踉踉跄跄顺着山路朝落脚的茅屋奔去,连竹篓磕在地上都不晓,连竹笛清脆的撞击声都不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铺着棉被的木床,一步一个脚印把人拉回他自己住在山脚处的茅屋之中。
那伤的昏昏沉沉的人似乎是发烧了,迷迷糊糊一直叫这一个人的名字,似乎是“随风、随风”,包扎之中也来不及顾得男女大防,但是当那滑嫩的肌肤映入眼帘时他不由还是为了呆滞片刻,直到那人像是无意识地觉得冷,这才回过神来……
养伤
静影再一次梦到她走在遍是行人的街道上,这个梦自打她来到异世已经做过了无数次,可是最清晰的却属这次。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周围不停的有人与她擦肩而过,那些麻木而空洞的面容清晰的好似就在眼前,没有生命,没有思想。心底渐渐生出一丝丝的寒意,重重的压迫感宛若水草自水底极缓极缓地攀爬在她的腿上逐渐向上向上……
一开始脚步还算从容,可是慢慢地她慌张起来。匆忙四顾后,她按住狂跳不已像是不停征兆着什么事情的心脏,忍住想要惊叫声的冲动踉踉跄跄奔行在街道上。那些原本安静而麻木地穿行在她身边的人在看到她的举动后齐刷刷变了脸色,争先恐后向她抓来。她一边匆忙地挥手遮挡着那些向她抓来的手一边拼命地往前跑着跑着,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了,谁来……
一个趔趄狼狈摔倒在地上,终于抑制不住她颓然掩面而泣。一声声抽泣哀痛到了极点,她的心中同时也是无比绝望和凄凉,谁来救救她,谁来……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似无数次蓦然惊醒过,然而这次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睁开眼睛。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小声的颤抖着抽泣,身上沉重的好似压着一座大山。
那些人拼命地往她身上抓去,她徒劳无功地挥着手尖叫:‘不要,不要。’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逃脱不掉的逃避不了的,无论再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终于认命似的她放下了手抬起了头,却不料没有她想像的画面出现——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如同泥塑木偶一般定在了那里,而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手……
“你是谁?”她呆呆地望着那在背景刺眼的白光中根本看不清面容的人迟疑地开口。
那人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曾开口答话,只是那目光温暖熨帖在她的心口,让她终于不再慌忙不再紧张,她怔怔向前伸出了手掌,他们的手轻轻拉在了一起——然而只在那一瞬她醒了,眼前一张担忧带着黑眼圈的容颜忽然绽开了一抹不敢置信的笑容:“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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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迟疑着,脑袋中昏沉沉的暂时她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浑身上下现在都在痛,痛的她忍不住用龇牙咧嘴来分掉如全身上下都被拆卸重新组装了一遍的痛苦。
慢慢定神她渐渐想起了发生在青州的事情——她威胁符夜歌若不压价就让手下的店铺直接买减价的官粮,还说要打各地调粮,她把秦知府心不甘情不愿被她胁迫签下的任命扔在符狐狸面前,看那人气青了一张脸最终无奈点头答应降下三成的粮价。既然商量成功,她撇下已经跟白月公子和好的莫邪独自动身赶往泉州,去找寻失踪了三个月之久的哥哥。接着路上被平郡王的人马围攻,然后掉崖,掉崖……
她瞳孔猛一收缩,抬头看床边那个青衫萧萧的人:“怎么是你救了我?”这是完全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她曾经以为,她曾经以为,至少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再跟他见面。
“我在山崖底下采药,发现了你昏迷不醒躺在地上。”那人已经恢复了平日内淡然安静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睛中薄雾轻遮,看不分明。粉色的唇一开一合,不见半分的失态。
“嗯,那,谢谢你了。”大大的杏眼扫去,在看到那人底下再明显不过的青眼圈时,心中的亏欠不知如何去说:“不好意思拖累你了。”基于现在她浑身上下都包扎成木乃伊式肩不能动,手不能提,连下个地都十分困难的状态也只能点点头算是感谢。
“无须如此,毕竟小姐在青州所做的一切才让祈轩由衷佩服。”淡淡的一点头,他忽然端过一边的黑色药汁递了过来。
静影不由自主倒抽了口冷气,接着非常非常不安地抬头看着祈轩,心虚到了极点:“可不可以不要喝药啊?”闻着那股子刺鼻的药味,她猜就猜到有多么的难以入口,她是真的真的非常不喜欢喝中药的。自打穿过来之后她最最愤恨的就是为什么这个女尊世界还不曾发明糖衣药片啊,她宁可被糖衣炮弹打败都不要在苦药中淹死!
然而对着那张清俊无比的容颜,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直柔柔地望着她,静影只得视死如归,如上刀山下火海般点头:“我,喝!”毕竟死就死吧,人家那么辛苦把她从鬼门关拖了回来,就不过两口药罢了……然而她这个想法在自己闭着眼睛把药汁一口气灌下去时却被彻底打消掉了——天啊,这到底是放了多少黄连熬出来的啊,这辈子这辈子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再喝过比这还要苦的药汁了,天啊,要疯了……
然而即便心理活动再怎么剧烈,她最后还是勉力对着那个一直关切地看着她的人一笑:“谢谢。”在那人收过碗要离去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加了一句:“下次劳烦多放点甘草吧。”不然真的要出人命了,她会丢脸到成为第一个被良药给苦死的倒霉人。
“好。”祈轩也不意外,点点头走了。
静影躺在床上看着他在离开茅屋后忽然听到了极为压抑的两声轻咳,心中微微波澜了一会,渐渐的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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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的南安山气候温和,因名闻姒国的千年古刹相国寺建在另一侧山头的云遥峰上,所以每每暮落时分静影便可以听到寺里的和尚撞钟的声音。悠长的钟声划过山脚的丛林带起归鸟的啼声,飘飘渺渺不似凡尘。难怪现代都市很多人向佛之心,也并不一定是迷信,多半是求得心中一份超脱俗世的净土。
雪白的信鸽不停地在窗台上边跳来跳去,粉红色的爪子不时在木板上轻轻刨着,发出嚓嚓的声音。小小黑豆似的眼珠一直盯住她不停‘咕咕’的叫。白泽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打着瞌睡,对近在身边的信鸽非常的不屑一顾。
说起来笨蛋白泽独独聪明的一件事便是——无论离开静影多少次它都能顺着她身上的气味给追过来。本来静影还在担心随着自己的掉崖不知白泽失踪到哪里去了,谁知等她第二天睁开眼睛时发现紫貂正好整以暇地蹲在她的床头啃着祈轩喂给它的香料非常的惬意。
“唉。”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气了,静影有些烦躁地抓过放在一边的羽毛笔,刚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却又停手。李萧然有什么想不开到至于要人假扮他而自己溜出去呢?更何况他行动不便,一个男子家游荡在外怎么着都让人不放心。一向安然平和的他怎会毫不顾忌王妃和叔叔的感受自己离了泉州?
青洛说他的目的地是淮南一带,静影看到信纸上的字第一个念头便是临波山庄,还记得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李萧然谈起临波山庄时十分的向往。可是若是这里的话,王妃应该没什么理由不同意他去,他何必瞒了人偷偷离开?猜不透,猜不透。王府生活了三年,好多好多事情她不懂;离开王府游学三年,她更是没有什么深入的机会去弄懂。
这三年中她只在过节的时候回帝都伴着楚随风迎接一年又一年的到来,看随着年华的变迁那男子却如月下初见般风华夺目,犹如幻梦。岁月的流逝不曾减去他的半分神采,年近三十六岁的人依旧翩翩君子温润如玉。而王妃因为这些年来少了她的阻碍和楚随风相处还算顺利,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如以前那般美丽冷漠如冰山。更曾在她和萧然对弈想赖皮的时候,笑笑一子拍在棋盘上帮她缓一口气,而那一子一般都正好落在关键翻盘的地方,若是她用心些,胜过萧然还是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