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吧……
真不晓得为了什么任祺死活不愿嫁人,都二十岁了还没出嫁,这在姒国的皇子中也算前无古人,至于后无来者就没人晓得了。不过想必喜欢上他的人大部分看的都只是个皮相吧,谁知道那副轻柔体贴的皮囊下其实存着的是一颗一点都不轻柔体贴的心。
想起来静影就觉得抑郁十分,每每被任祺吃得死死的感觉也太郁闷人。既然如此可为什么她还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去任他揶揄?难不成她和史大小姐一般有被人虐的嗜好?
猛地打了个寒颤,静影立马把这个念头往脑海外边赶。老天老天,她其实是个很正常的人,很正常的——绝对绝对没有□的喜好……
不过说起来今日好像是四月初——似乎约定的日子到了。看了看方才信马由缰的方向,静影思忖既然顺路那就直接去找他吧。转了缰绳让马朝安乐帝卿府驶去,她自己在马背上依旧怔怔出神。
想到任祺,自然她想起了另一个和他截然相反的人,一别两年半,也不知道那个医者在十夜中过得的怎么样……自从离开临波山庄后,她就再没听闻过莫靖晨的消息。有时候醒来甚至觉得临波山庄的事情其实都是大梦一场,根本没有在她的世界中发生过。
所以每日只是梦啊梦,总想着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才能——
也不知萧然是不是也这样想,周府探望他时,总见他头上簪着周珊送他的那根实在不值几钱的簪子。曾经想气周珊,说她穷的都没钱给哥哥买头饰。谁晓得周珊没反驳倒是萧然自己先帮她说好话,让静影觉得果真应了一句,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看着相处愉快的两人,她却在心中默默想,莫非萧然已经忘记霰羽了?
不,应该没有,他只是尽量不想周围的人加负担罢了。不经意扫过萧然的视线有时能留意到他很是忧伤的神情,霰羽或许已经成了他心头一道永远也抹不平的伤疤,只在独处的时候才隐隐作痛吧。
这点想必那个成为她嫂子的女子也很是清楚。可是她不管不问,只是应她的承诺尽量的待萧然好,就像当年王妃待楚随风一般。可是萧然毕竟不是楚随风,周珊也不是王妃,他们的结局,应该比王妃和楚随风幸福,相伴白首。
擦肩
晃晃悠悠想着走着慢慢却也到了安乐帝卿府,扔了缰绳在候在一边的下人手中,静影不待通传便直接进了去。迎面碰到了任祺的贴身小僮墨烟正一边催促车夫安排马车,一边闲谈:“殿下方才不知何故在看书的时候老打喷嚏,墨烟说是殿下必然又被那一干风流女子念叨了。谁知殿下只是拿书敲了敲墨烟的脑袋,笑容墨烟一点都看不懂。”
旁边那名叫柳烟的车夫只是笑笑埋头清理马身上的鬃毛,也不答话。
“殿下一大早就收拾东西准备外出,估计今年又不会带墨烟去。都不知道做什么至于这样神秘兮兮,好无趣……”嘟了嘴巴,那小僮甚是哀怨。
静影方才听到他提起任祺打喷嚏的时候,心中其实有点忐忑。该不是方才她在马背上咕哝了几句所以任祺很应景地阿嚏了两声?该不会这么巧吧,帝都念叨他的女子多了,应该不可能那么倒霉就应在她的话上。
“呵呵,世女来了啊?”基于她是安乐帝卿府熟客的缘故,墨烟很热情地跑上前来问候了一句,不像对待其他垂涎他家皇子的人那般只送眼白。
“嗯。”轻轻应了一句,她道:“墨烟,你家皇子准备出去?”看来赶得倒挺巧的。
双手往身后一袖未待墨烟答话她已经看到了任祺一身紫衣垂了首拂了柳枝自小道走过来。像是刚沐浴过,他的发丝很柔软垂在了额前,飘渺的好似三月小溪上蒸腾的水汽。额发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轻轻柔柔里边像是有一弯浅水来回波动,粉如樱花的唇瓣让人一看就平生出了凌虐的倾向……打住打住,她这是在想什么啊,难道是平时被同僚们的风流言行影响了,自己也居然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任祺一路低着头直到大门才发现她似的意外道:“你来了,找我有事?”那双眼睛里尽是浅浅的笑意,看着让人就觉得三月的春风拂过,不过她现在可不这么想——
敢情他的言下之意是记不得谁定下的一年一度约定?不过那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嘴角一弯,她道:“不过无聊过来看看罢了,既然你还有事,那我先告辞了。”说罢便扭头便要走。后边的的任祺低低笑了,声音带着磁性,很是好听:“你还真小心眼,居然为了丁点大的事情闹别扭。”
“是我闹别扭?”还不是因为某人并不像表面那么和气,总想找个机会气她才甘心。所以她就很遂他的心做出一副被气到的样子,谁知竟被说闹别扭……
“呵呵,是我的错还不成?”任祺一看她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柔柔,“因为记得和你今日相约的事所以我才让墨烟备马车去,谁知你——来了却扭头就走。”
“我……”任祺始终还是改不了喜欢捉弄她的习惯,很是无语吸了吸鼻子,静影已经习惯性不和他纠缠,自顾跳上马车一挑眉:“南凤山庄?”
“自然是老地方了。”任祺一笑,眼睛中波光潋滟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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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辚辚穿过帝都的街道,旁边人声喧哗热闹。任祺坐在她身边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手下的折扇一直不停开合。静影总不习惯沉默而又如此暧昧的氛围想了想问道:“前一个月你去哪里了?”
“你怎知我出去了?”修长如燕尾的眼睫毛抬了起,下边一双眼睛内即不讶异也不惊疑,很是淡然平和地笑着。
“虽然你推脱病假一一拒了拜访你的人,不过只要看到墨烟不在我就知道你一定又出去了。”眼前这个皇子不单单是皇室中的例外,也是天下男子中少有的了。虽然不曾身着功夫,可在这几年中他竟抽时间走遍了姒国大江南北的土地,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和不少的知名人士成莫逆之交。
“嗯,快大考了,我去了洛州的青芜书院和林州的兰葛书院。”说到这里任祺眼中的笑容却是渐渐敛起,不知想到什么。
“有何收获?”通常任祺同学一路上的经历都是十分有趣的,比如三年前他到了和眠州交界处的陈德郡,居然阴差阳错遇到了符夜歌小姐。中间的经历虽说任祺是一句话草草带过,不过只想想都知道里边一定曲折非凡、有趣至极。要不狐狸似的夜歌小姐怎么会对他一直念念不忘,每年总不忘记来几次飞鸽传情,向心上人汇报自己最近的小日子过得是多么的不愉快。可怜她的心上人是对这一点都不挂心,情书都可以拿来让她看看,然后共同商量如何回书信比较不会打击那边狐狸小姐的积极性。
“青芜书院和怀远书院风格差不多,不过兰葛书院极是不错。虽名气不若其他两座书院大,但它里边的学子朝气蓬勃,思想见解多独到之处,和夫子的相处关系也不若其他地方学子那般敬畏。更另我惊奇的是,他们那里居然开了地理、机关——还有其他等被儒家斥为奇技淫巧的课程,这些虽然被正统文人士大夫排除在外,但我倒觉得十分有用。”
“自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是一个国家的文学到达顶峰的时刻,思想花火只有在不断碰撞中才能生成新的智慧,想必明辉帝姬在建书院的时候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让静影在初见的时候也甚惊讶不已。
“不过这次我倒偶然听人提起了一座很奇特的书院。”任祺忽然很是奇怪一笑,让静影心头生出了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他接下来说道:“我听兰葛书院的学子们提起,有人在苗疆建了一座云麓书院,居然连男学生也招收。”似笑非笑的视线盯得静影十分的不自在,她低低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可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才收男学生的。”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思想的渗透是极缓慢的,静影不敢重蹈明辉帝姬最早的急功之法,而是循了她后来的路,一点点由文化和经济推动社会习俗的改变。
要改变自然是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除了云麓书院是她亲手建立的,她还陆陆续续让明辉帝姬留下的人在其他各地也建了大大小小的学堂。当年因为苗地民风开放也曾尝试着招收男学生,但是在被镇远侯赶出之前也没成功。不过听任祺说完后她明白看来后继的那位院长做得不错,值得嘉奖。
任祺也不理她的嘀咕,只是若有所思道:“这世界的男子甚少能走出家门,学得知识,他们大多数被困在家院之中,所学无非也是相妻教女的方法,即便出嫁也不过是困在另一个牢笼中罢了。我总觉得这样十分的不公,所以对开办云麓书院那人十分的佩服。”
原来这位皇子是男权先驱啊,难得难得有如此的思想觉悟——所以也就打算她世界里如许多女权的先驱者一般终身不嫁?她的脑袋胡乱把不嫁的理由往任祺身上套。
任祺当然不知她在乱编排什么,接着道:“这次大考之中还有来自云麓书院的学子,连当地苗人首领的女儿也来参加会试,让我不由不开始好奇当时开办这个学院的人了。”笑笑的妖娆的视线自静影有点尴尬的脸上扫过,任祺似乎发现了点什么,想从她身上探查出来。
假作不在意静影将头扭向了窗外,此时正好有辆马车和任祺的马车擦肩而过,就在一瞬间她看到对面的帘子上扬了一角,露出了一方再熟悉不过的青衫。虽然只是一眼,也足够让她吃惊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停车,停车!”她忽然极不顾形象地喊了起来,正在前行的马车重重一顿停在了半路上。
在任祺不解的目光中,她也来不及解释什么,只是有点失措地跳下马车四顾。方才从旁边经过的马车式样实在太普通了,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海洋,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静影根本找不到那辆马车是她要的。然而,定定站着她忽觉一阵恍惚,是看错了吧。怎么可能呢?都已经快三年没有一点音讯了,怎么可能看到他蓦然出现在越城的街道上。
或许或许是她看错了,毕竟喜欢穿青衣的男子也不在少数,也许她不过是误把一个很相似的公子以为成他了吧……可是,那股淡淡的药香似乎还盘旋在周围挥之不去,顽强地唤着她昔日的记忆——初遇时宛若大朵大朵幽兰在空中恣意的盛放,她受伤时那青衣医者落落寡欢的容颜,在临波山庄时他萧索而又忧伤的脸孔,她……
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车水马龙,静影几乎有些痴怔了。
约会?
当年的告别不过是轻轻一挥手,她曾以为再见并不是困难的事,顺带的把白泽送给他然后再进一步也不是困难的——可当她再赶到南安山下那处草庐之时才晓得原来过往被抹去也不过是挥手之间的事情。她——看到的是整整齐齐的树林,那处茅屋好像不曾存在过,只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事物。
问遍了周围镇上的居民,无人知晓那原本隐居在草庐中的医者到底去了哪里;爬上了相国寺的山头,寺里的执事完全不晓得有个俗名叫做祈轩的僧人。他就好像一滴水凭空蒸发成水汽融进天空中,她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留下的踪迹。
罢了,那就算了吧,既然如此……
站在相国寺后山的山崖边,她呆呆盯着那些缭绕纠缠的烟云半晌,心中忽然空荡荡没半点着落。出神到了暮落雁归时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她是谁,他又是谁?不过是萍水相遇的陌生人罢了,他救了她,也不过是顺手,根本没有……
失魂落魄回到了越城,既然是他都不愿留下丁点的痕迹让她追寻,那她的打探还有何意义?老老实实窝在王府中,混吃混喝几月后,女帝一纸令下,她入了礼部的清水衙门。许是见不得她过得逍遥,史明翊接着不久也调进来做了她的顶头上司。
然后接着的生活有了史大小姐的掺和也算过得不是很无趣,还有任祺时不时的下午茶请帖。坐在紫藤花架下,品着任祺四处带回的美食,和史明翊斗着嘴,倒也很是惬意。
已经娶了夫郎的周珊现在成了名副其实各家的贵女的典型“反面”教材,如何浪子回头情比金坚、宠夫君到天可真让她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开了眼界,即使被戏谑称为‘夫奴’周珊也不过一笑了之。那女子自成了婚后完全收敛了以往的风流性子,绝对不往青楼楚阁多扫一眼,每日一办完公文便乖乖回到府上陪着萧然。还常常请假带了萧然四处的跑,让被女帝一纸圣旨困在帝都的自己看得眼睛都红了。
所以和那对夫妻相比,她的生活实在是惨淡而没有半分光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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