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她的手机丢了?”赵世诚自圆其说地苦笑着,“这三万块钱,请您老人家收好,明天就不要到窑厂干活了。”
这位母亲泪水涟涟地说:“现在给我钱,又有什么用?她能回到我身边,比给我金山银山都强。”
赵世诚不禁想起自己已过世的双亲,心里难受起来。是啊!父母亲待自己孩子的心,岂是小辈们用钱所能报答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自己有心孝敬父母,可双亲已逝。小楠爱她的孤母,可只能相互思念着。
赵世诚看着这位可怜的妈妈,深情地说:“枚姨,我现在已有自己的公司了,以后,以后,您就认了世诚这个儿子吧。”
他不禁想跪下来。
6
小牵,在家和妻女坐拥灯光,外面响起敲门声,急促而温柔。
妻问小牵:“应该是谁呢?”
小牵说:“是名利。”
“邀你到哪里去?”妻又问。
“到名利场。”小牵无心回答道。
——小牵
赵世诚强忍着内心巨大的波澜,和声细语地陪小楠的妈妈吃了晚饭。在吃饭时,赵世诚告诉枚姨自己的一些近况,并说想请她到温城,替他照顾女儿小形。这位母亲听说要到温城,便有些犹豫,说自己老了,已离不开乡土,哪里也不想去,死在家里就算了,又说自己替赵世诚做不了什么事。赵世诚知道让枚姨一下子接受这件事也不现实,她的思想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便说不用着急,多考虑几天。他要过小楠的手机号码,试着拨了几次,真的没有拨通。他心里直发毛,不敢告诉这位母亲他所知道的真实情况,只得在和老人家告别时,说这几天不要出去做活了,他在回温城前,还会过来看望她老人家的。这位母亲想了想,也就答应了赵世诚这几日不出门,说在家里等着他。她只是唠叨快过年了,小楠怎么不回来呢?和赵世诚作别的时候,这位母亲满额的皱纹里刻着依依不舍。
赵世诚不忍卒读老人家寂寞深深的眼眶,他离开低矮的小门很远的时候,回头仍看见这位母亲孤零零地守在门前厚厚的积雪里追望着他,暗淡的路灯陪着无尽的雨雪,紧裹这位瘦薄而寂寞的母亲。
清冷的街灯,把满地的冻雪寂寞出一层冷冷的昏黄来;清冷的街灯,也寂寞着赵世诚这位风雪夜归人。
赵世诚回到酒店,房间里的内线已吵得不可开交了。当地电视台晚间新闻头条报道了温城老板来此投资的消息,许多和赵世诚熟悉的人认出了屏幕上意气风发的他。赵世诚心想,这些人如何知道他入住房间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都是些老同学和原来单位的同事。他只得一一介绍自己的情况,有好几个家住城关的人当即便要来访,赵世诚表示欢迎,说自己在房间里恭候。
赵世诚心里想,家乡真冷。便把空调调到最高温度,把门虚掩着,然后在浴池里冲澡。还没洗好,就有人敲门。赵世诚赶忙套上内裤,用一条大围巾把自己裹好,刚从浴池走出来,五六个人已走进来,口里嚷着“你小子发了,也不应该回来就藏头缩尾的”之类打哈哈的话,原来是几个在各大局里混得不错的同学和校友。老朋友见面了,你捶我一拳,我拍你一掌,赵世诚看到,这几个先急着见面的,都是在官场上混得有头有脸的,他们一个红光满面、大腹便便。
老朋友总归是老朋友,三五载不见也未深想;邂逅而遇,哈哈大笑着,双双大手攥紧不松。这时,所有的匆忙都不过是身外之事,名利更觉缥缈无痕。
一字特写的唯有双双紧握的手。
不能写出众人心情,赵世诚却陡然想起一句话:离别久了,并不急于相见,平安便是夙愿。
赵世诚和他们一个个相拥一笑。
江湖夜雨十年灯,少年弟子江湖老。音容笑貌已改,豪爽友情依旧。赵世诚深感人际茫然无凭,这两年情感支离破碎,唯一颗心行云流水,不涩不粘。
他一边让座,一边笑着说:“哥们儿,瞧你们一个个混得有声有色的,家乡有你们在,我们在外面就放心多了。”
“财神爷回来了,这次可不能一毛不拔啊!我们几个在路上商量好了,这回吃定你了。”
赵世诚看着他们一个个喷着满嘴的酒气,笑骂道:“你们几个又在哪家企业骗吃骗喝,到我这里发酒疯?”
这几个赵钱孙李,不是工商行政,就是财政税务,再过几年,家乡还不是他们的舞台?赵世诚心想,看他们一个个得意的劲儿,如果自己不是在外挣了个人模人样的,真的不敢回家见他们呢。
几个人闹到近11点才离开,赵世在送他们走时,给每个人的口袋塞了两包高档烟。他们约好待赵世诚事情搞定,每个人都做东请赵世诚吃顿便酒,赵世诚爽快地答应了。
赵世诚躺在床上,打了几个电话给温城。当他把阿青从睡梦里吵醒时,歉意地笑笑:“阿青,怎么睡得这么早?”
阿青哈欠连声:“人家刚睡着,你不要吵醒小形才是。”
“小形跟你睡的?”赵世诚问。
“这天这么冷,她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儿,单独一个人睡,怎么让人放心?我过来带她一起睡。”
赵世诚感动地说:“真的谢谢你。”
阿青说:“这两天我最多收些短单,我想请示你一下,许多长单在时间上安排不过来的,就留到春节后或干脆不接,你看怎么样?”
赵世诚想了一下:“如果是老客户,就一定要接过来。除了这一点,你自己把握尺寸吧。”
阿青答应个好后,等着赵世诚说下面的话。
除了公司的事情,赵世诚觉得再也找不到话跟阿青说,于是,两人互相间都不说话,也不挂电话,静待着对方开口。
阿青等了好几分钟,也未听到赵世诚说话,想了一下,就期期艾艾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青,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好像我已离开温城千百年了。”赵世诚不禁一笑。
女人的声音愈发幽弱难禁,仿佛是微风吹过秋水里的残荷:“你那里下雪了吗?面对寒冷你怕不怕?”
一曲遥远的情歌从冬夜的深处长出手来,袅袅奔来,抚摸千里外男人的眉睫,丝丝挤进男人的灵魂,在那里淡淡地舞着、泣着,然后又飘飞,泊进这小城的飞雪里,恬淡老去。
赵世诚依稀听懂了——
……
想不想听我说句贴心话
要不要我为你留下一片雪花
踏雪寻梅
已成我梦中的童话
花瓣纷飞
飘洒着我的长发
摘一朵留下我永远的牵挂
最寒冷的日子里伴我走天涯
你那里下雪了吗
面对孤独你怕不怕……
赵世诚痴了般,不知道阿青是诉说,还是浅唱。小城的夜很静,赵世诚仿佛能听见雪絮轻轻歇在粉红色窗帘外的喘息声,仿佛听见了千里外的女人——泪水湿透孤枕的寂寞。
蓦然,千万种繁杂的情绪袭来,伤感、感激、悲怆、平静、怀旧、惜缘……这不是梦吧?这不是刹那间的灵魂之约吗?
喁喁私语,手泽生香……人生人情总不能都归于虚幻吧?他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不知多久,赵世诚的手机不作声了,他拿到眼前看看,原来手机没电了。
是的,女人是男人灵魂的屏风。生命是缕缕的轻烟,浓处氤氲,淡处渺茫。情兮?幻兮?
7
夜深时,赵世诚被梦魇闹醒。他在枚姨处没有吃好,现在,空空的胃泛酸,酸酸的心乏空。彼情彼景,犹如浪子被搁置于午夜,晴空被搁置于冬季。
他披衣自拥了一时,心身都软软的,仿佛满人间只剩下自己,只剩下困怠了。他的心从梦魇里回来,茫茫的、静静的、空空的、怅怅的。
肉身被漂流搁浅于这中年里,心被找回这静夜里。多少如红叶的日子,多少的夜又美如静物。
无法入睡,他干脆下了床,撩开厚厚的窗户绒帘,雪更细更轻了,眼神像盼旷久遗失的心思回来,空地、房脊、别家淡淡灯光的窗前,有雪甜柔地落着,恬静地歇息着……
许久,赵世诚回到屋里,镜里染白的眉眼衬对墙壁上的灯影,他不禁和镜中的自己相视一笑,多少时日,不能面对自己的灵魂,天真地微笑了。
人回屋了,心似乎丢失在飘雪里。
次晨醒来,赵世诚感到很不精神,鼻子塞塞的,昨夜被阿青的柔泪戳进灵魂,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有点感冒了,赵世诚自嘲地笑笑,那么冷的雪夜,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寒冷里,能不感冒吗?
多少人还相信感情?在这熙攘的社会,铜臭的时代,许多人为求一局之欢,常常伸出右手与人握手言欢,左手又不自觉地伸进社会的裤裆。
他从旅行箱里找出感冒药,吃了两颗。
这时,手机喊起来了。
他看了看号码,不熟悉。这大清早,哪个不认识的人打手机进来?从区域看,是杭城的,他心底的那份预感,突然间竟随着手机铃声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不禁胆战心惊。
是不是要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手机里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听着,听着,赵世诚的脸色苍白起来,鼻尖沁出密密的细汗,身子似乎被抽尽血液似的,四肢控制不住地抽搐,五脏六腑仿佛要缩成一团。
人,一寸寸地矮下去,直到彻底瘫在地毯里。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株玉身死的时候。
赵世诚听懂了,嘴唇点点地渗出血来。
手机里,那女人的声音仍然哭诉着。
原来,那天一早,小楠悄悄离开赵世诚,不久的一天午后,她趁同住的姐妹们离开后,割腕自尽。却不想,上天也不想让这个可怜的女人香消玉殒,一个姐妹中途回来取东西,发现满地的鲜血和已昏过去的小楠。
随后,小楠被120急救车送到了杭城省立医院。命保住了,众姐妹们轮流照顾了许多天,用去了不少钱不说,可精神始终恍惚不清的小楠并没能正常出院,而是转入了杭城精神病院。
人,到了这个地步,众姐妹的帮助总是有限的。姐妹们便试着找出小楠的通讯录或众多嫖客的名片,但电话打了几十个,这些男人不是说打错了,就是说不认识这个婊子。
和小楠要好的一个姐妹因在急救现场听见小楠嘴里模糊不清地喊“诚哥”,就找出小楠私藏中的全部带有“诚”字的男人的通联来。打了前十几个,对方支支吾吾地挂了,再打,不是关机,就是警告说你再骚扰就报警,气得她对着话筒大骂:“我操你妈的,你们这些臭男人!”她恨不得杀尽天下所有卑鄙的东西。她在心灰意冷之时,今晨拨通了第17个电话,她心里默默替小楠祝福,但愿在众多的“诚哥”中,能找出一位真正帮助小楠的嫖客……
世界是向这位姐妹展露了冷漠丑恶的一面,但也为她的努力,回报了一份冬日的阳光。这位姐妹为处于死亡边缘时的小楠所喊出的男人真的没辜负小楠而感到欣慰。
赵世诚惊呆了。
小楠的病情渐危渐重!那位姐妹伤心地对赵世诚哭诉着——
小楠,经常大小便失禁,口吐白沫,病情发作时,便又撕又咬,根本不记起熟悉的人了。大多数时间里,她呆痴不语,不觉间,却又哈哈尖笑。鼻涕口水泪水混流一处,弄得连精神病院的医师们都对她的病情绝望了,护士们在人少的时候根本不敢靠近她。
赵世诚一字一句地听着,从混乱的思维里挤出一丝冷静来,他对那个哭泣的姑娘说:“谢谢你的好心,谢谢你告诉我小楠的消息。”
“你会救助小楠吗?”手机里的对方停止了抽泣。
“姑娘,你放心。小楠在生命边缘里喊出的‘诚哥’就是我。她是我初恋的女孩,也是我一生中要娶的女人。”
“那我在这里等着你。”对方的声音轻松了不少。
“姑娘,能问问你的芳名吗?”
“就叫我阿霞好了。”对方很快地说。
“阿霞,我现在在外面出差,脱不开身。我现在就叫我的助手从温城直接飞往杭城,你的通联号码就是这个吗?”
“不是,我告诉你一个手机号码。”
两人商定好见面地点等事宜后,赵世诚马上打电话叫小钱停下手中的事,从财务科带5万块现金直飞杭城,并一再叮嘱他要小心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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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牵 著
第四章
8
上午,赵世诚约小登到县招商局,了解投资立项行政审批指南,咨询立项征地事宜。小登又把他带到国土资源管理局等部门,各部门知道小登是县委县政府的红人,又拿着招商引资这把尚方宝剑,因此都分外热情。
要么把厂址设在开发区,要么在城区内竞买破产倒闭的企业,赵世诚思考着,自己的产品污染不大,厂房设在城区,问题应该不是太大。
赵世诚在走访过程中,得知原灯具厂厂房及土地整体拍卖或转租。他听说过那个地方,便和小登实地考察了一下,发现厂区面积不是太大,但发展的空间还可以,价格也看似合理。
他不动声色地和小登走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