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诚迟疑了一下,他不想见到原来的领导和同事。但看到小登热情而顺和的表情,暗地里笑了笑,没说什么,便一起钻进车子。
行了二三里路,便是赵世诚原来的厂了。
大雪封门,简易的煤渣路上,泥烂的车辙很深,三个人捡着路眼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只有一个好像是门卫的委琐的中年人拦住小登问了几句什么,赵世诚不认识他,就从旁边走。
厂区静悄悄的。
破旧肮脏的办公楼守在冰天雪地的泥泞间,那个锈铁的大门半掩半开着,一条瘦瘦的脏毛狗被冻得蜷缩在门洞里,闭着眼,看也懒得看这三个人一眼。门两边溅满泥浆的墙上,贴着长幅的红红的对联,横批写着“庆祝元旦”。对联被雪水浸得湿湿的,不知是无聊的人撕开的,还是被风吹雨打的,大部分都耷拉着角儿,快垂到地面了。
这一切,都透着腐烂的气息。
赵世诚心想,厂内职工们可能跑到什么暖窝去玩麻将了。这样也好,自己也不愿见到这些人。
一直往里走,远远地,他看到一些人,几辆砖车,其中一辆装满砖瓦的车喘着气费力地往上坡爬,屁股不时腾出浓浓的黑烟,车厢两旁,还有许多人在帮忙推。更多的人在忙着把砖瓦往另外的车上装,身子在凛冽的雪风中瑟瑟发抖。
寒风,正呜呜地吹着,大雪,正飕飕地落着。
赵世诚知道,那些为砖车上砖的人都是年龄较大的半失业的妇女或老者,人顶着又冷又寒的割脸的紧风,不说砖块瓦片的又重又冰,不说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的腰酸腿疼,却只能挣个几块钱。
有时还为抢不到活,互相之间吵闹不休。
这就是我的家乡!赵世诚心里不是滋味地想。
他不由得走向前去,打量着那些在冷风里冻得发紫的唇、冻得发青的颊,她们的手都被冻得红肿深裂,大都有被砖块磨破的伤痕。
她们,永远都是被生活冻伤的一群!
突然,赵世诚心里一颤,心灵感应似的,他发现搬砖的老妇女中,有一个身影特别地熟悉。她,头脸和身上都裹着厚厚的蓝布巾,佝偻着上身,双手吃力地搬着冰冷的砖块,似乎怕跟不上别人的速度,又急又乱地小跑着,两条短腿简直不是在走,而是在费力地拖着。满身都沾满着砖灰,脏兮兮的,令赵世诚不由想起温城那些流浪在垃圾堆里拣垃圾的外地人来。
他冲到那个老妇女面前,仔细看了看,对,不错,她是小楠的妈妈!虽然时隔近十年,但老人只是变老了,变虚弱了。赵世诚肯定地认定,她就是!
他简直要惊叫起来。
他感到自己双膝无力,人仿佛要跪下来:“枚姨……”
上砖的人们都停住了手中的活,不解地看着这个身着考究的陌生人走向疲累的人群中。
那老妇女麻木地支立起自己,拾起已被辛累压弯了的腰,面无表情的眼眶空洞地望着这个喊自己“枚姨”的中年人。多久,没人这么叫自己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上砖的人们都停住手中活,望着自己和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
她确信这个陌生人喊的是自己。
她的眼珠酸涩地活动了两下,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能说出来。
赵世诚双手搂紧小楠的妈妈,摇着她仿佛呆滞了的身子,大声贴着她的耳朵说:“枚姨,我是小楠的高中同学世诚啊!”
那老妇女似仍疑惑地看着赵世诚。
“以前,常到您家找小楠的那个瘦高的世诚啊!”
那老妇女摇摇头,怀疑地问:“世诚?我家小楠?”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那我的小楠呢?这个人一定知道我的小楠在哪里了。
听到“小楠”两个字,这位妈妈似乎有了思维,她慢慢推开赵世诚的双手,退了一步,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把你的衣服都搞脏了。”
赵世诚看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对这位妈妈说:“枚姨,我们回家吧。”
老人望了望砖堆旁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犹豫地对赵世诚说:“我的活儿还没干完,走不了。不然,她下次就不给我派活做了。”
赵世诚听得心如刀绞。他走近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向她笑笑,想说什么。
那胖女人撇撇嘴,看看赵世诚说:“哪里来的?有什么事吗?”
“我是枚姨的亲戚,老人家。”赵世诚说。
胖女人慢腾腾地说:“这个老女人的亲戚不是全都死光了?生一个女儿,不知跟人跑到哪里做‘鸡’去了,我看她一个老寡妇,孤零零的,挺可怜,便发点善心,施舍点活儿给她做,已够对她大恩大德了。她从哪里冒出你这个亲戚来?你要干什么?”
赵世诚打量着这个胖女人,真想给这个东西一巴掌,但忍住了,低声地说:“老人家,我想替她请个假,早走几分钟。”
赵世诚看到胖女人一嘴发黄的残缺不全的牙齿,便掏出烟来,恭敬地递上一支。
胖女人看到赵世诚递上的是软中华烟,脸色好了一些,便干笑着大声对枚姨说:“枚老东西,你这位大老板的亲戚来看你,就先走吧,我允你假了。明天,要给我来早一些,你听到了没有?”
枚姨小心翼翼,忙不迭声地应着:“好的,好的,我明儿一定来早,一定来早。”
她看着赵世诚,脸上竟露出开心的样子,仿佛这样的开心是从来没有过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赵世诚轻轻拉着她,朝停车的方向走去。小登一声不响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主意。但他不知道,赵世诚怎么会有这门穷亲戚?他已把赵世诚的老家背景研究个透,却想不到就在这儿冒出这一桩事儿。这个人,看来是个不忘本的人。
看到枚姨身上脏兮兮的样子,司机打开车门时迟疑了一下,心中似乎不太情愿。但他看着小登在瞅着自己,只好笑了笑,让老人坐了进去,赵世诚随后坐在老人的身边。小登只好坐在前面。
赵世诚对小登说:“这是我的亲戚,平时不回来,故照顾不多。现在好了,不然我真怕不好找呢。”
或许是在官场里泡久了的缘故,小登已懂得看风使舵,看赵世诚说得动情,便接口道:“赵总,你不用说了,你的亲戚就和我的亲戚没两样,往后,这位枚姨有什么事,也就是我的事。怕只怕赵总看不起小登,不给小登这个亲近的机会。”
赵世诚笑着用家乡话说:“那感情好,就多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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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牵 著
第四章
5
小登一直把赵世诚送到城南关的水井巷,车子实在开不进去了,才和赵世诚作别,并说若有需要帮忙的请尽管打招呼。赵世诚笑笑地谢过,站在古老的巷口,目送车子缓缓溶进人流里。
水井巷原是个老街,它比这个小城里所有人的年龄都大。它极窄,路面仍是已被人间踩踏了千百年的青石板。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男人们,把一块块青石板搁在这里,一级级地砌出深深的古巷,然后,自己慢慢地被历史卷去,唯留这些已不再粗粝的青石,被风风雨雨磨成极光润圆滑,泛亮着忧伤的光泽,无声无息地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条小巷里的悲欢离合、沧海桑田。青石板的隙缝很深很乱,宛如岁月老人斑驳的皱纹,风烟迷茫……
赵世诚挽着枚姨,仿佛儿子挽着母亲,缓缓走在水井巷的石板路上。
赵世诚像是挽着自己的妈妈,心情极柔,极静,极幸福。
他们在几间低矮的民房前停下来,枚姨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门。由于房门太低,赵世诚不得不低着头,扶着枚姨进去。屋里极暗,老人家摸索着拉亮了暗黄的灯泡。
“枚姨,我记得您家原来不是住在这儿的。”赵世诚不解。
“是啊。”老人家叹口气,“前几年,给你文叔治病,没钱,就把房子卖了。这是借别的一个远门亲戚家的房子,他家人搬到车站大道的别墅区去了。”
老人说着,眼泪似乎要流下来。
赵世诚看了看房间极简陋的摆设,心情也不由得一阵抽紧:“那街道办事处就不过问啊?”
“单位垮了好多年了,你文叔死后,哪里还有人想到我们?就连亲戚朋友,都没有一个上门的。街道办事处的人又能怎么样?”
房间里的电灯太暗,又没有生炭火,更显得幽暗、阴冷。
看着赵世诚没地方坐,老人家搓着一双手,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你看,平时没有人来,我也就收拾得少,屋里又冷又乱,让你坐哪儿呢?”
说着,老人家从里间找出一个小木凳来,用自己的衣襟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端到赵世诚面前:“世诚,你坐,你坐。”
赵世诚有点慌乱地说:“枚姨,不要这样呢,您仍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好了。”
“哪能呢,我能有你这样的儿子,死也瞑目了,”老人家眼眶湿润地说,“也就不会受别人的欺负了。穷,我也不怕,人是没个定数的,谁个没有穷过没有富过呢?就是被人欺负怕了,被人冷落怕了。”
赵世诚替老人拎出煤炉,提起黑黝瘪皱的茶壶,看里面的煤球碳快熄了,换了块煤,又蹲下身,略微拉开风门,顺手拿起门后的一把大概常用来生煤炉火的破蒲扇,对着炉风门轻轻扇了起来。
“世诚,你看,我这里连热水都没有,待一会儿给你倒茶吧。”老人家不自然地说。
赵世诚边扇火边笑着说:“没关系的呢,枚姨,您不要把我当外人待。”
老人家看赵世诚很家常,心里略微感到自然了些。
赵世诚关心地问:“枚姨,替窑厂装车上砖,一天能挣多少钱?”
老人家慢慢地说:“现在这个季节,下雪天冷,工地不要砖,挣不了几个钱,夏天好,一天下来,能挣个十几块呢。”
说到一天能挣个十几块钱时,这位母亲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满足和向往的笑意来,看得赵世诚一阵揪心地痛!
赵世诚和这位母亲聊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提起两个人都不能回避的话题。
赵世诚小心地问:“小楠,近来有没有常打电话回来?”
听到女儿的名字,这位母亲伤心起来,长长地叹口气:“家里没有电话,她的电话又老是换号,快一个月,她没接我的电话了。”
这句话,听得赵世诚渐渐害怕起来,脸色微微有些变。还好,屋里灯光暗,这位母亲没看出来赵世诚的神态变化。
如果不碰见自己,小楠不会这么快就轻生的,赵世诚暗恨命运的孟浪。
你在哪里呢?你真能舍得这位可怜的母亲吗?
待了一会儿,炉火旺了,水也烧开了。赵世诚抢过老人家手中的杯子,自己舀水烫了烫,倒了两杯水,把其中的一杯恭恭敬敬地端给这位母亲。又找出桌下面的热水瓶灌满,又拿着水壶跑到飘雪的后院灌水。
水龙头被冻住了,水流不出来。
赵世诚笑着喊枚姨:“水龙头被冻住了,哪里还有水?”
老人家说:“里屋水缸里有呢,让我来吧,你快进来,外面还下着雪呢。”
赵世诚跑进来,老人家忙用干毛巾给他掸身上的雪,赵世诚说声没关系,便进了里屋。他随手拉亮灯,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一台早已淘汰了的14英寸黑白电视机冷在断残了背靠的椅子上,墙边,还有一个半新不旧的米袋子。
在里屋门边,赵世诚找到了水缸,把水灌满,放在炉子上。
俩人又围着小火炉说了许多,赵世诚看看天色不早了,便拿起桌上的包。
老人家看赵世诚拿包,认为他要走,便说:“在我家吃饭吧,我好久没和人在一起吃饭了,好久,没给小楠做饭了。你不要走,我就烧点饭,陪这个老妈子吃,行吗?”
说到后来,这位母亲的声音竟颤颤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赵世诚心里也乱乱的,忙接过话说:“枚姨,我不走,今晚就在您这儿吃饭。”
他从包里拿出三摞钱,要递给老人家。
小楠的存折上只有两万多一点,赵世诚自己添了八九千,凑成整数三万。他心里默默地想:“小楠,你托付我的事,我办好了。可我托付你为亲人们活着的事,你有没有办好?”
老人家不知怎么回事,看赵世诚给她钱,她坚决不收。
“枚姨,您先拿着,听世诚解释给您听。”赵世诚轻声地说,“这三万块钱,是您家小楠托我带给您老人家的。”
老人家一听到赵世诚说他见过小楠了,一下子站起来,抓住赵世诚的手,急促地问:“世诚,小楠她人在哪里?她怎么了?”
不知怎的,老人家脸有点苍白,似乎有着什么预感。
赵世诚扶老妈妈坐下,轻声地说:“枚姨,我慢慢跟您说,小楠没事。”
赵世诚说:“小楠现在在杭城打工,有次我到杭城出差,恰好在她下班的路上碰到她,俩人多年没见,就在一起玩了两天,她说正要给您老人家汇款,我就说自己马上要回小城,她就托我带钱给您。”
“那她的手机,我怎么老拨不通?”
看到这位母亲疑心重重,赵世诚不知怎么说才能使她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