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的为人,也并未上书直臣,之后便听说你父亲逝世的消息,唉……这件事至今仍让你曾叔父耿耿于怀。”
通判夫人口中倒台的首辅大人,应该就是那个致力推行改革的张居正,为明朝的经济发展做过巨大的贡献,万历帝极为信任他,甚至处处以他的意见为准,当时的张居正,受朝臣推崇、受百姓爱戴,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俗话说站得越高,跌得越狠,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没跌,却在死了之后被彻底拉下了神坛。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怀着他未尽的理想病逝家中,他的死对万历的打击是巨大的,同时又是对万历的一个解脱。朝臣们也被压制得太久了,于是在张居正死后第四天,大臣们开始弹劾他生前安排的官员,并且发现这位向来标榜清廉节俭的首辅大人居然家财万贯,一场轰轰烈烈的弹劾运动就此拉开序幕,凡与张居正有所牵连的人都没得到什么好下场,具体事件不得而知,不过周崇文的老爹想必就是其中一个,甭管你有没有过错,只因为你之前与首辅走得近,所以你就成了罪臣。
这听起来很是有种欲加之罪的感觉,但也片面说明他老人家不太机灵。不说别人,只说李如松的老爹李成梁,人家就机灵,张居正在位时,他是张居正的心腹,等首辅大人倒台了,李成梁摇身一变,又变成继任首辅申时行的亲密战友了,就这种手段也该着人家长命百岁,李成梁好像活了九十多岁才上西天,比老周头儿强多了。
苏络连连摇头叹息啊,周崇文听了通判夫人的话,马上正色向鞠了一躬,“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家父有劳曾大人惦记,已经不负他与曾大人相交一场,那时情况莫说没有上书皇上,就算上书替我父申辩,也万万不会有什么结果,反倒连累了曾大人。”
苏络点头,是这个理,那年头沾上“张居正”这三个字,没事也变得有事了。
通判夫人欣慰一叹,“当年我们知道你父亲去世也曾经找过你,结果找遍了京城和洛阳,也不见你的踪影。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叔父可算能少了一桩心事。今天便与我回去,咱们好好聚聚。”
周崇文想要推辞,通判夫人则坚持已见,周崇文不得已便说自己是资生堂的员工,不能轻易离岗,通判夫人沉下脸来,不悦地看着他,“你可是以为我今日所言只是在与你客套?你以为你家道中落,我与你曾叔父便翻脸再不认你周家的人了吗?”
周崇文连忙否认,通判夫人缓了缓脸色,“那今天就与我回去,至于这里的工作,辞了便是,你也算是书香门弟,名门之后,怎么能做商人?你父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也不会安息。”
想不到这厮还挺有后台的。苏络看着急着头顶冒汗的周崇文,他认识开封府的那个钟师爷苏络已经觉得相当了不起了,没想到离开河南居然还有上层关系,关键是这厮怎么一个字也不提呢?不只不提他老爹留下的关系,连他以前的事也很少提,时间一久,苏络就真把他当成靠卖字为生的穷小子,忘了人家也是住过花园别墅的,还曾经考取过功名,要不是受了牵连,现在应该也在某处当个芝麻小官,再一步步地凭能力或者靠经营向升职努力,最终也成个封疆大吏什么的都是说不定的事。
“……苏姑娘你说是么?”
苏络正发着呆,冷不防被点了名,抬头见是通判夫人,通判夫人见苏络没反应,又说了一遍,“读书人还是要做读书人应做的事,硬留在这里,不仅没有建树,反而耽误了一生,苏姑娘你说是么?”
苏络一时茫然,看向周崇文,读书人应做的事?他……要离开这里么?
第九十九章 - 选择,周崇文
“苏姑娘?”
“呃?”苏络迅速展现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是啊,其实他真的不适合经商。”
通判夫人笑容满面地转身周崇文,“看看,苏姑娘也这么觉得。”
“你真的这么觉得?”苏络的话让周崇文倍受打击。
苏络很想白他一眼,这种情况下当然要这么说,难道要和通判夫人较劲吗?不过她说的也是实情,这厮既不像包子兴那样能独挡一面,也不像大众那样圆滑嘴巧,让他像宝马那样当个采购吧?连价也不会还,天天花大脑袋钱,倒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写个春联对个对子什么的极为拿手,保证原创,绝无重样。
周崇文却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似乎真的没对苏络的生意起过什么决定性的作用,相反,有时候还拖后腿,比如上次被抓。
开业庆典结束后不久,通判大人亲自到访,与周崇文见面后,唏嘘半晌,而后拉着他聊至深夜,而后这厮就有了心事,之后一天常常走神,魂不守舍得厉害。又过了半天,他终于决定和苏络好好聊聊,苏络也在等着他,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是怎么想的?”
“你也不想我留下?”周厮问得很没有底气。
“不是赶你走。”苏络笑了笑,“资生堂里仍有你的股份,这里是你地家。我和我娘、小绎仍然是你的亲人,你现在要选择的是继续经商、抑或是回去走你该走的路。”
“我的路?”周崇文干涩地一笑,“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经商?”
“其实……金子未必到哪里都发光,人才不是万能的。”苏络坐到房前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脸望天,“想要大展拳脚,也要有一个供你大展拳脚地舞台,通过一年多的实践证明。你周崇文的舞台,不在商界,还是乖乖回去念念书,考考公务员,以求未来官运亨通吧。”
“先前的事……对不起。”周崇文突然说了一句。
苏络愣了一会,才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那件事的确是我没考虑周全,现在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不过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所以这个道歉我接受。但是,昨天天早上你已经道过歉了,过去的事情别再没完没了了。”
周崇文淡淡地一笑,“我很罗嗦吧?”
“一般。”苏络大概明白他把话题扯开地原因。他今天想找自己说说心里的话,潜意识里又在不断回避,其原因,恐怕是他早已经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你们家和通判大人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原不知曾大人在南京,还做了应天府的通判。”周崇文叹了一声。“那是十几年前地事情。当今皇上尚未登基。那一年正值科举之年,曾大人是其中一个考生,却不幸落榜。当时他身上银钱殆尽,妻子又有了身孕,渡日极为艰难,便去一家酒楼帮忙。那时我爹在京城任六品礼部主事,在春闱开考之时见过曾大人,又在酒楼见到十分惊讶,得知了曾大人现下的处境,便邀他来我家暂住。一住便住了两年,两年后当今皇上登基,再开恩科,曾大人前去应试,殿选时被点为二甲进士,又在京中待了两年职,于万历三年的时候被派至江西做县丞,我爹在河南做御史之时,两家还常有书信往来,直到五年前,我爹被免去官职后我们离开洛阳,才断了音讯。”
什么是仗义?换到现代,谁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穷考生伸出援助之手?不过这都是为了什么呢?周老爹为什么会不计代价地收留曾考生?难道是欲为祖国四化添人才?还是未卜先知地知道自己儿子以后能用得上人家?这其中的关键苏络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这就难怪了。”苏络伸伸腰,“原来是有再造之恩。”
“可是我……并不想凭借曾大人地力量……”
“死丢屁特!”苏络敲了周崇文地脑袋一下,“什么叫凭借他地力量?他是能替你考科举还是能安排个当朝一品给你做?你当你是谁呀?恩人……的儿子,人家的恩人已经死了,看在他老人家地面子上照顾照顾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周崇文被苏络的一番抢白说得面红耳赤,讷讷地开口道:“我的确对官场心灰意冷,不过昨日曾大人说,如果我能再入官场,应该有望为我父平反诉冤,所以我想参加今年秋闱,假若通过,明年便进京参加春闱大考。”
古代科举正式考试分为乡试、会试和殿试。乡试可不是“乡里的考试”,它在南北直隶以及各布政司驻地举行,每三年一次,是对拥有考生资格的人进行的第一轮筛选,因为在金秋八月举行,故而称秋闱。秋闱的第一名称为解元,那个点了秋香的唐伯虎,就是乡试的第一名,所以才叫唐解元。而通过了秋闱的考生,才有资格在第二年春进京参加会试,理由和秋闱相同,因为会试在二月举行,所以叫“春闱”。春闱是大考了,第一名叫“会元”。考过了春闱的考生全部叫“贡士”,基本上来说他们已经算是金榜提名了,不过还要经历最后一关---殿试。所谓的殿试就是到金銮殿上,由皇帝亲自主持,出个题目将这些贡士重新排名。一甲三名,第一名的就是状元,二名榜眼,三名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二三甲又通称进士。因进士榜用黄纸书写,所以中了进士又称“金榜提名”。没中地,自然就是“名落孙山”了。要说中国文化就是源远流长,成功不叫成功,失败不叫失败,却能让人一眼就能瞅出它内里所包含的意思。
“这就对了。”苏络深吸了一口气,“通判大人能帮你的只是给你一个参加秋闱的资格,是止步于此还是继续前进,看的可是你的真本事。”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的聊天似乎就应该结束了,苏络一直在望天,周崇文站在一旁,望苏络。
“虽然我不想说,但我还是得说。”苏络突然又开口,打破两人间的宁静,周崇文连忙收回目光。苏络站起身拍拍衣裳上地浮尘,回头朝自己房间走去,声音也跟着远去。“如果没考上就回来,大不了慢慢学着做生意。”
由始至终,苏络都站在亲人的立场,周崇文似乎也有所觉悟。不再像往常那样表明心迹。如果二人有缘,无需什么誓言盟约,也能携手百年;如果二人无缘,就算拜堂成亲,也只是悲剧一场。一切无谓强求。
周崇文最终决定离开资生堂。住进通判府去。那里不仅有益温书。还能时时得通判大人提点,最要紧的,那里没有苏络。不会让他过于分神。
他走的时候没向任何人告别,好像他只是出门打个酱油,而不是一去一年半载。
苏氏在周崇文走后开始长吁短叹,叹的不是自己的麻烦事,叹的是苏络错过一个好男人。她始终认为像周崇文这样的男人,一旦有了功名在身,那么就再也轮不到苏络挑选了。苏氏为此与苏络谈过不下十次,弄得苏络不敢再见她娘,不是整日待在资生堂内打理生意,就是到各处参加名媛聚会。
关于让苏氏休夫那件事,苏络决定还是暂时相信李如松,因为秦怀说他一定会在近期赶回来,到时候听听他的结果再做定论。苏络已经和包子兴说好了,如果连李如松也失败了,那么包子兴趁早带着苏氏闪人。将来郡主追究起来,失踪也好,诈死也好,反正让他们找不着人就是正路,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未来科技那么发达还有隐匿多年地在逃犯呢,苏络就不信在这个没电话没指纹没身份证的三无年代会躲不过去。
秦怀在开业典礼过后几天不见人影,有一次姬美来做护肤的时候苏络顺便问了一嘴,没想到姬美还真知道,说秦怀这几天都留在家里陪儿子,共享天伦呢。
苏络一看她挺了解,就又多问了一嘴,问秦奇的娘。
姬美柔柔一笑,毫不避讳地从浴桶中站起,展现自己地姣美身段,任丫头替她擦干身体,而后躺到按摩床上去,享受她最喜欢的白兰花和月下香混和的精油按摩,又让一位护理姑娘替她做全套的秀发保养,才悠悠地道:“这种私事,如果秦怀不和你说,我也同样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小奇的娘已经去世很久了。”
“呸呸呸!”苏络连吐口水,姬美奇怪地询问,苏络说:“刚才我还想找个机会去秦府看看她呢,现在……我看我还是六十年后再去看她吧。”
姬美轻笑,“你对秦怀真地很关心。”
“说不上关心,只是好奇而己。”苏络凑到姬美地床前,“你发现没有,这几次聚会地时候,你小姑子对我的脸色奇臭无比,你说她是不是误会了我喜欢秦怀,要抢她的心头好?”
姬美诧异地望着苏络,没想到“喜欢”这两个人会这么轻易地从一个女人口中听到,不过综合她认识苏络后的一些感观,这似乎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想清儿不是误会你喜欢秦怀,而是觉得秦怀……喜欢你。”姬美一边说,一边睁开眼睛瞧着苏络的反应。
“绝无可能,表面现象不代表什么。”苏络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连惊讶都没有。她和秦怀的关系非同一般,不管谁喜欢谁,他们两个都容易被人误会,
“表面现象?”姬美笑着合上双眼,“我听说秦怀和情儿曾为秦怀续弦之事发生争执。”
“续弦?”苏络这回可惊讶了,“他要成亲?”
姬美不置可否,“他们争执时提得最多的,就是你的名字。”
第一百章 - 秦府做客
苏络决定找秦怀谈谈,从开业礼到现在快十天了,苏络一直没机会碰见秦怀,不只现在,从他们相识开始,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们都是聚少离多,虽然心里都有对方这个人,但那纯粹是因为两个人离奇的遭遇,同病相怜而己,那是一种近乎于亲人或是旧友的感觉,决不会衍生出什么沦落天涯两心知的戏码。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