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话题,居然引起群情激奋。
洪秀拱拱手道:“小的久居山林,不知道这花石纲居然如此害人,大家左右现在不能通行,何不到兄弟船上讲讲这花石纲究竟如何。小弟这里还有几坛水酒,大家若不弃,何不过来同饮。”
洪秀这里豪爽,那厢几个反而犹豫了,这倒也自然,几个人一时激动说了几句,这时一想,这大逆不道的话,岂可和陌生人乱讲的,弄不好有什么官府耳目,把自己命都丢了也不知道。
还是那大汉爽气,把手往船帮上一按,噌地跳过船来,“还是这位小哥痛快,不就是说说嘛,便是官差来了,惹毛了老子照样一刀劈了他。”
那船家也道:“就是,本朝太祖定过规矩不以言论杀人,说说又不打紧。”
年轻后生禁不住相激,也爬过来了。老人过不来,船家索性将船靠过去,几个人围坐在船弦边。
洪秀把酒筛上,先敬了那大汉一碗,道:“我自来到扬州,只觉这里繁华至极,歌舞升平,如何几位说的如此凄惨,这花石纲不就是些石头树木,为何能如此害人?”
那大汉把酒一饮而尽,抹抹嘴道:“这花石纲,乃是专供徽宗皇帝把玩奇石,花草的供奉。若说这徽宗皇帝到是自古第一有才情的皇帝,爱好花木石头,原本供奉的也不多,他是皇帝,自然也无可厚非。可是过了这些年太平日子,这皇帝便贪图奢侈起来,又加上手下蔡京,朱勔一帮狗官,刻意巴结,这花石敬奉便成了纲,每十船编为一纲,竟是上千船的规模啊。”
洪秀道:“花石供奉的多固然不好,却不知又如何害的你等呢?”
那大汉还没回答,那船家先忍不住了,道:“吾说东家,你出身富贵自不知吾等谋生艰难,你知吾这知命之人为何还在做渡船谋生?就是这花石纲所害。十年前,吾已经积下了十来条船,在扬州东码头作船东,兼做渔货牙人(水产经纪),日子过的不错,这花石纲一起,那朱勔立起了应奉局,造了上千只船运花石,你说你皇帝一个人要那么多石头搞什么名堂?结果还是船不够用,五年前征掉我一半船,半个铜钿都没付过,前年更加把我所有的船的征的去了,我半老头子只好到老了还在卖苦力,你说不是花石纲害人,是什么。”那船家说到伤心处,不禁哭泣起来,他婆娘黯然地轻拍他的背安慰他。
洪秀和博士没想到这花石纲如此厉害,不由得摇头叹息。
那老人叹口气道:“几艘船算什么,我呀,当年也算是当地不小的财主了,就因为家里园子有块太湖石,那还是祖辈传下来的,否则我说什么也不会去弄这么快倒霉的石头的。就这块石头,让我倾家荡产,那年应奉局来了人,说是皇帝征了去了。
你说,征了也就征了,拿去就是了,他们不拿,整三年都不拿走,只拿个黄纸一贴就算封了,还要你看着,隔三差五都来人查看,每次都要银子孝敬,有次我小孙子跌在石头上,撞了个包,把石头也磕破了一片,就定了[大不恭]的罪名,敲诈了上万两银子去,我儿子争辩了几句,就被打成了残废。就这样没三年,我的家业就败了,那石头他们还没拿走,没办法,我也只能背井离乡出来作生意。”老人悲从中来,也是暗暗垂泪。
博士叹息道:“这北宋太平年间,也有这样的惨事。”
年轻后生道:“你们有钱人虽然破财,总算还得活命,我爹妈却被花石纲逼死了。”
洪秀叹口气,给他筛上酒,道“慢慢说。”
年轻后生低沉着声音道:“我家从来都是种田的,没什么奇石花草,那年村里来了应奉局,说看中了村里宗庙的黄杨木一棵,这树也不知少有多少年头了,据说是太祖年间就有了,地是族长的,树也是他的,可族长也没办法,只好让征了,可那么老大的树要从山里运出去,谈何容易,要保活还得带着土,就这样把我爹当民夫抓了差,整三年后,听后来回来的同乡说早死在路上了,那棵树据说后来因为太大,改了海运,最后也没运成,连船带树都让风掀沉了。可怜我娘,一个人养我们几个兄弟,劳累过度也去了。说起这花石纲,这里面都是老百姓的血啊。”
洪秀以及众人听了都觉得凄惨不过,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默默不语。
大家正无言间,忽听前面人声鼎沸,周围船上的人都踮着脚伸长脖子在往前看,还发出阵阵惊呼声。
众人顺着往前看时,却只见前面运河处,慢慢地有一座山移动过来,说是山一点不过分,即使离的远,也看上去极大,估计总有二十多丈高,没有船运得了,用巨木搭成了巨大的筏子,用四艘巨舰拖着,即如此仍拖不动这座山。
那大汉身高看的清,骂了一声,“是灵壁石,奶奶的,居然让那么多民夫来拉钎运这鬼石头。”只听隐隐远处传来有号子声。
洪秀骇然道:“那么大的一座山,难道要从这里一点点拖到开封去?”
那大汉冷笑道:“那是,看来朱勔那厮又要升官了。”
年轻后生叹道:“又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命了。”
洪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言自语道:“这路上那么多桥和闸,这么大的山怎么运过去?”
那大汉不屑道:“你哪知道那些贪官污吏的想法,他们只要讨了上司的好,哪管百姓死活,这山不是运不过去吗,遇桥拆桥,遇闸毁闸不就结了,后面的事他们才不会管。”
博士联想起现代,很多地方政府为了政绩好看,作了多少形象工程,拍脑袋项目,甚至欺上瞒下搞的乌烟瘴气,和眼前的情况有多么相同,究竟要如何这些贪官才能灭绝呢。
洪秀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半天才幽幽地道:“这样下去,真是官逼民反啊。”末了,又加了一句“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这则是从博士的记忆里偷来的锦句。
其实这话是洪秀讲给自己听的,可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那大汉听言身躯一震,抬眼看看洪秀,若有所思。
洪秀忽听有人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对自己说:“小哥,小哥,你抬头看,我在同你说话。”
洪秀依言抬头看,只见那大汉嘴唇微微动作,却未发出声音,只有一股极细的声音直接传到自己耳朵里,不由得一惊,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传音入密”?
如果这大汉会传音入密,则他的武功可说是深不可测,简直一抬手就可以杀死自己,洪秀默念即可,我可读你唇语”
洪秀犹豫了一下,默念道:“小弟洪秀,有家事正欲回大名府。”
那大汉传音入密道:“不才……姓方……名腊,睦州人士,不瞒小哥,不才是明教光明右使,今日幸会小哥,使我顿悟,本想和小哥多盘桓几日,不过人生苦短,只争朝夕,我有大事要回家乡,因此事可能有杀身之祸,不想连累小哥,不才先走了,我看小哥你非常人也,他年有缘,你我定会相见。我有一物赠你留作纪念。”说着,一拱手,一个旱地拔葱飞身而起,身形在几艘船上点了几点,人已经渺渺。
没想到这方腊居然身怀绝技却又深藏不露。博士听到那大汉所言才反应过来,急道:“什么?是方腊?快拦住他。”可惜已经晚了。博士不禁苦笑,如果这个方腊就是几年后起义,席卷江南的起义首领的话,那么刚才洪秀的话就好比是一个催化剂,洪秀之所以会说这句鲁迅的名言则是因为自己的到来,那么说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一想到这里,博士头都大了,不过这个目前还是不要告诉洪秀的好,博士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至于将来会有什么后果,他也无法预料。
大汉一走,那后生和老人担心他是朝廷的人,尤其是他显露了那么一手功夫,都害怕起来,把船支开了,本来还有一干闲人都扒在船头听着,这时也一哄而散。
洪秀见人都散了,慨叹一番,忽觉怀中多了一物,原来是一根半尺来长的黑牌子,洪秀不禁对博士笑道:“你说也有趣,如何人人都喜欢送我牌子,我师傅也是,方腊大哥也是。”
博士看了看那牌子,黑呼呼的,质地非金非玉,还刻满了什么奇怪的花纹,想起小时候读的小说,脱口道:“莫非这是圣火令?”
洪秀奇道:“什么圣火令?”
博士皱皱眉道:“我也是从小说家言处听闻,不可作数,这圣火令乃是摩尼教(注2-2)圣物,也就是明教,那大汉说自己是明教光明右使,可见是教中高层人物。”
洪秀疑惑道:“从未听说过明教之名。”
博士道:“其实也是穷苦老百姓相互帮助的团体,但他们行事秘密,食菜事魔,崇拜火,又有人称之为魔教,北宋时期是听说有个教主叫方腊,看来不久他就会升为教主了。”
洪秀今天经历了不少事情,无心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随意问博士:“大哥,刚才听你几次说北宋什么的,什么意思,大宋就是大宋嘛,为什么说北宋呢?难道还有什么南宋不成?”
这个问题将博士从景致里拉回来了,“恩,这个,本来也算是天机了,但是你我是兄弟,就告诉你吧了,不过你可别害怕。我们的大宋朝还有十二年就要亡国了。”
洪秀摆了一个从博士记忆深处“偷”来的一个撇嘴耸肩的姿势,笑道:“切,开玩笑。”
博士正色道:“我怎么是开玩笑呢?十二年后,你的徽宗皇帝就被金国打破了东京开封府,连他带他儿子都被抢走了。他另一个儿子赵构,现在还是个小孩吧,到杭州建了新都,整个淮河,这个淮水以北都交给人家了,我们后世都管那个朝庭叫南宋,你现在的朝庭叫北宋,知道吗?”
洪秀听博士的语气不象开玩笑,不禁大大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大哥,这样的玩笑我可开不起。”洪秀有点惶急了,毕竟这个消息对任何当时的人来说是太坏不过了。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惜这是个事实。”
“不会吧,金国,我为何从没听闻过。”洪秀反驳道。
“恩,是的,金建国,其实也就是在今年,没错,是今年的事,消息传过来没那么快,你当然不会知道。不过如果说另一个名字:女真,你该知道了吧。”
“是女真人?听说他们一年前就被辽国打的大败,已经快被灭族了。”洪秀一听女真反而放松了。
“哈,那是辽国放出的假消息吧,事实上是辽国一败涂地,现在是十月间吧,女真各部估计已经统一了。”
“怪了,朝庭里从未提起过,我爹虽然不做官可是京里的熟人还是很多,从没说起过。”洪秀疑惑道。
“这或许是朝庭有意封锁消息吧,政和元年你们的大元帅,那个枢密使童贯,出使辽国的时候带回一个辽地汉人,叫马植的,那时候就已经告诉朝庭女真很强了。马植还出了个主意,联合女真,一起攻打辽国来着。”
“马植,我有所听闻,现今赐名叫赵良嗣,官拜秘书丞。是听说他从辽国倒反过来,如此说来,这,这难道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有空骗你吗?只不过这应该是最高机密,朝庭不会传扬出去。”
“大哥,小弟倒以为赵良嗣果然好计啊。远交近攻,始皇之谋啊。”
这回轮到博士“切”了,“书生之见,要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啊,当年秦国兵强马壮,是为了不要同时和太多人为敌,才采取步步蚕食的方式,现在北宋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还远交近攻,攻个头啊?”
“大宋,不是北宋,我们还没输呢,兀那女真才几多人,我们光禁军就有八十万呢,十个人还打不过一个?”洪秀不服气道。
“呀,你还来劲了?你不提禁军也就算了,提了我就来气,八十万,别人不知道,你是高干子弟,你还不知道?都是老弱残兵,有的连路都走不动了,还占一份饷。就这样的兵还打什么仗,里面最多也就十万左右还能上战场。”博士没好气道。
“更何况,你们皇帝外加大大小小的官儿们都腐败透了,就算不给金国打败也会被老百姓推翻,回头我整理点资料给你看看,你得比我还气。”博士想到现世里,也是贪官横行,气得想挥着手骂,可惜没有身体了。
洪秀有些黯然,道:“大哥,我想好好了解一下我们大宋未来的这段历史,我沏壶茶,您好好跟我讲讲,哟,您不能喝茶。”
博士摇摇头道:“你要想听呢我就说,茶不茶倒无所谓,其实你喝了,我也能感受到。”
自此以后的几天里,两人不愿在扬州耽搁,索性换了车马,直向大名府而行,一路上,博士给洪秀从女真的兴起,讲到宋朝的腐败,如何迅速地灭亡,一直讲到“海上”之盟,宋军如何连辽军都打不过,乞求金国发兵攻辽,因而暴露了自己的腐朽。当讲到靖康之耻,两个皇帝都被金国掠去的时候,洪秀包括博士自己都已经泪满衣襟了。
在洪秀的要求下,博士又继续讲述南宋抗金的故事,说到岳飞大胜金兵,准备直捣黄龙的时候,博士也被感染了,大声唱着《满江红》,洪秀敲着铁剑应着拍子,引的同路的行人也跟着一起唱。可惜后面的历史越来越黑暗,岳飞被“莫须有”罪名杀害,以后南宋又联金灭蒙古,最后导致又一次亡国,整个中国成了蒙古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