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心中顿时一暗,那一片欢声笑语,一下间远了开去,庭外的阳光,也冷却了。她感觉自己独自一人,坐在一个深深的洞底,不知道要如何往上,才能到达那光明之所在。
浅香梳好了头。满意的看了看,道:“咱们今天还是去走动一下晒晒太阳吧。”
见得不到回应,又唤了一声:“娘娘。”
这才发现她神情有些异样。
正逢莲娜从外间进来,一路走一路喜滋滋的道:“娘娘,鄂总管领着人,送了国主赐的东西来了。”
一屋子宫人听了,更是开心。
簇拥着她去前堂领赏。
鄂铎见了她,也满面笑容,先道了个贺喜。方让人将所赐之物呈了上来。
道:“昨日国主见着娘娘衣饰单薄,大早就特地差人替娘娘送了几件厚衣裳过来。都是上好的狸子毛,紫貂皮。国主还特地吩咐奴才,若娘娘起身了就面呈,若还未曾起身呢,也不必忽忽的叫出来谢恩了。还吩咐,如今天气虽然暖了些,娘娘也该仔细莫要时常当着风吹,还需留心将养着。”
他啰啰唆唆讲了一大堆,她只耐心听着。末了才道:“谢过国主,都记住了。”
语气平平,居然也无甚起伏。
鄂铎告退,莲娜亲自送出门去。
一列四五个银绫子包袱,宫人解开来,她看了看。便吩咐:“都收起来吧。”
浅香见状,于是问道:“娘娘还是去园中走动一下?”
她似意兴阑珊,垂目道:“不了。这下子又不愿意走动了。去取了我纸笔来。”
浅香依言取了纸笔与她。她遣退众人,独自在那案前默坐,直至晌午,宫人进来问膳。浅香趋前去问她,她才将目光朝那晴丝闪烁的院中收了回来,淡然道:“去弄一株木槿花,种在这院子中吧。”
浅香心下虽疑惑,仍应了。
扶了她,不期目光落在案上,那上好的冷金笺,只寥寥在抬头写了几个字,“行行重行行。”底下一大段的空白。一眼看上去,好似顽童学字,方开了头,忘记了下文。
浅香自幼在她身边,她读书习字时,她也多少耳濡目染,懂得这是首古诗。“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距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顿时心中酸楚,说不出的无奈怜悯之意。
第日自找了人,挪过来一株四五尺来高的木槿树,栽在院中。
她站在一旁,正自默然看着。远处传来金铃脆响,院中诸人皆纷纷停下活计,下跪屏息以待。
少顷,慕容璨果然携了一干人前来。见此光景,倒先开口轻笑一声,方道:“都起来吧。春还未到呢。这银翟宫倒先耕种了。什么树呀?”
浅香搀了她起来。
她方老老实实道:“回国主,是木槿树。”
“哦。”他应一声,随口道:“开花的么。”
“到六七月间,会开的。”她轻轻答:“这花因只开一日,故有个名字。”
“哦?”他将目光移至她身上。
她一身素白,只得一只钗子绾着云鬓,眉目低垂,脂粉未施,一派温婉,与那日初见烈艳不驯的样子,大相径庭。
此刻她仍自轻轻答:“它另有一个名字,称朝开暮落花。”
“啊。”他似回神过来:“只开一日,朝开暮落。那也不防事,你若喜欢了,着人在这弄个暖房,象培那兰花一般的,保它一年四季,日日有的看。”
她婉辞:“劳国主费心,花儿还是自开自落的好。”
他看着那花树,缓缓道:“不然。人生匆匆数十年,不过白驹过隙。遇着珍爱之物,与其一味等待,不如一力筹谋,莫空掷了光阴,徒留遗憾。”
她始终眸光低垂,道:“国主定然万寿无疆,千秋万代。”
他轻笑一声,道:“连你也套这无谓的口彩。”
她不语,他又道:“等你将养好了,带你去玉华山,那儿的茶花是极好的。”
她应道:“是。”
“对了,日前有人呈了一架琴,倒是个古物,回头差人给你送过来罢。”
她仍是婉辞:“赵虞技艺平平,恐埋没了好琴,国主还是另赐他人吧。”
他淡然道:“什么人该配什么琴。自有孤王定夺。你受了便是。”
到傍晚时分,鄂铎果亲自领人捧了那琴过来。那琴不知何木所制,沉重异常,莲娜指挥那两个侍从直送至阁楼上去。
鄂铎见她也只寻常的样子。忍不住道:“国主对娘娘……实则也是。您抱病在床那些日子,国主可是担足了心事,时时夜不能寐,好几次深夜起身,信步一走,就朝着您这银翟宫而来。之所以过门不入,奴才斗胆猜测,恐是怕娘娘见了……现如今您大好了,才稍稍开开天颜。”
她听了,只笑一笑。道:“莲娜,鄂总管劳苦。斟茶来。”
鄂铎慌忙道了不敢。又说一阵溢美之词,方由了莲娜送出门去。
他回太清殿复命。远远看到大殿深处一干外臣屏息静气立于下首,慕容璨正坐于大案之后,翻动手中的折子,眉目间无从见着什么端倪。他料到是军务,不敢造次,隐在外间等候。
直等了两个时辰,一干人才被打发出去。
晚膳呈上来,慕容璨略进了几口。只索然无味的样子。众人皆不敢言语,行事更小心翼翼。
他又回到那案前坐定,鄂铎忙点了那案上两盏宫灯,不妨他道:“那外头可是月色。”
室内本通亮如昼,鄂铎闻言,走到那窗前看了看,回道:“回国主,是个大好的月色,同铺了银霜似的。”
慕容璨将手中的笔一搁,起身道:“去走走罢。”
鄂铎慌忙招呼人收拾,又迟疑着道:“可要替哪位娘娘通传。”
他不答,自顾自走了出门。
正值月中,一轮满月,端端正正的挂在钻蓝的天际,一列宫墙殿宇,草木花叶,顿时镀上一层朦胧的清辉。慕容璨朝那明月仰头看了看,抬脚顺着那园中小道缓缓的走去,鄂铎一路跟着,寻思他将要往哪一宫前去。不料他在那站定,那面前是一列假山,光滑白腻的山石上种着四季青葱的松木,各个修剪得美轮美奂,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在这静夜中,额外清脆。
鄂铎见他立在那山前,一心一意看那石头的样子。少顷,才闻得风中隐约有音律飘来。他恍然大悟,正欲说话。慕容璨已经一抬步,径直寻着那小道往银翟宫方向而去。
鄂铎忙欲着人引了那金铃前去,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直行到那宫墙之下,阵阵琴声就在头顶。鄂铎以为他要进去,孰料他就在那宫墙下站定,凝神细听起来。月正初升,在那宫墙下投过一带阴影,他的脸就隐在那阴影中,鄂铎只见的到他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四周人声寂灭,只余风从远处刮过,一些常绿的木叶碰在一处沙沙的一点响声。琴声这时候显得尤其悠扬清楚。
宫中的瑖妃娘娘也会弹琴,不过她弹的是那四玄琴,一边弹一边踩着舞步,曲调热烈欢快,于这琴声完全两样。他虽不通音律,然则听着听着,初初还清平空灵,如这初春月夜,渐渐的,调子仿佛还是那调子,只是,往下低了低,便于那空灵之中,生出一种沉郁之气来,渐积渐重,只压到人心中去。
终于收了音。他还觉得那郁气压在心中,久久散不开去。
慕容璨仍旧一动不动立在原处,连姿势都未曾换。脸在黑暗中,看不见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恢复寂静,宫内人似乎已经歇息了,又只余下风中的轻响之声。
他方低低试探着道:“国主,这夜寒露重,您看……”
慕容璨闻言,才动了动,淡然道:“回罢。”
花未开全月未圆
天气暖的很快,不过间中下过三数次牛毛细雨,也转瞬即停。一直万里晴空。
内宫的花园,逢了这暖晴天气,一应花草树木,热热闹闹的新长起来。顿时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彩蝶纷飞,自有一番气象。
这一日。玎玲捧了一大篷的芍药,喜滋滋的道:“娘娘您看。”
她一卷在手,闻言抬起头来。道:“芍药开了么。”
玎玲道:“花房的鲁总管说,今年这芍药开的早,知道娘娘您喜欢这花儿草儿的,特地差人剪了送过来的。”
另一侍女端出一只硕大的白瓷矮肩瓶子,道:“就咱们有呢,还是其他娘娘也有呀。”
玎玲将那花插在瓶中,一边摘去那多出来的叶子。道:“这我哪里知道呢。”
“要是往年,先开的都往锦妃娘娘那里送了。因了娘娘最是爱这芍药花的……”说到一半,似觉不妥。忙闭了嘴。
她闻言,想了想,冲那侍女道:“既如此,你替我将这花送去给锦妃娘娘了罢。连了这瓶子一起。就说是我们在园中剪的。”
玎玲闻言,微微有些诧异。
因她日常总深居简出,待人接物,只淡淡的。在各处碰到宫中的其他娘娘,多也是点头见礼,她们见着她,早因她装束迥异,不好亲近,又慕容璨对她屡屡破例,故此无人同她来往。
她这一说,倒不知道是何用意了。只轻轻道:“娘娘。”
她道:“我瞧着锦妃娘娘,原也是天真烂漫的一个人,同这芍药花,倒是极相称的。”
说着放下书卷,在那鲜红欲滴的花瓣前看了看,吩咐她:“你去花房里跑一趟,替我谢谢鲁总管了。同他说,花儿呀,还是让它开在枝头上最好看。改日我们再去看罢。”
正闲谈间,浅香从外间入来。接口道:“什么花都好,哪比的上咱们家的樱花呀。”
见她不语。浅香自悔一时口快,恐又触动她思乡之情。正欲寻话岔开去。她倒笑了笑,面上闪过一丝神往之意,道:“在家的时候不觉得,皆因日日见了,十分寻常。如今想起来,是真的美啊,尤其风一过,一边开一边落。花瓣下雨般的。”
浅香听她口气,语露沧桑,才数月光景,仿佛已经过了无数年头的样子。去年的这时候,她还是将军府中活泼烂漫的小小姐,彼时何曾料到有离家去国的一日。思及此,难掩酸涩之意。
玎玲伶俐的道:“娘娘说的这样美,那感情是住在花园子里了。”
她微笑道:“花虽好,奈何花期并不长久,一朵花自开全到凋零,不过三五日,是以边开边落,满庭飞花,美得决绝。”
又仿佛叹息道:“实则最美的美景,应是花未开全月未圆。”
“好一句花未开全月未圆。”人随声至,慕容璨大步而入,众人慌忙接驾。
难得他今日着一件素白锦衣,家常的束着黑发,鬓若刀裁,显得神清俊逸,一眼看去,也仿佛等闲的贵阶公子。他神情也似极轻松,只微笑道:“只是你那口角,未免失于老态。”
她轻声答:“盛极必衰,万事万物,皆同此理。是以太美,反而哀伤,反而不敢。”
他似不以为意,道:“春夏秋冬,花开花落,万物更替,此乃天理,何必让良辰美景虚设,空负光阴。”
她仍道:“凡事稍留余地,未尝太坏。”
慕容璨笑了一声,道:“你倒顽执。”
又似兴致盎然,道:“适才你们谈樱花,我倒知道一看樱花去处。来。”
言罢向她伸出手来,她愣住了。见他目光炯炯,手伸在她眼前,自有一种毋庸置疑之态。她不得不将自己的手放到他掌中。面上虽极力镇静,心里却觉得窘迫难当。
他手掌极大,许是常年持弓箭刀剑,能触及掌心清晰的硬茧。
她被他携着,出了银翟宫门。只见他面色平淡,仿佛习以为常。
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他们齐齐上了车,车驾似等候已久,呼啦一声奔了出去。她以为只是宫中某处。不想车驾一路急奔,直出了禁城的数重宫门,竞朝郊外驶去。
慕容璨始终未曾松手,二人相对沉默。一路风暖鸟声碎,树影翩翩。
直至一处庭院门口。
她下的车来,这才发现一应侍卫随从,个个轻装便服,想是一早已安排妥当。
这一处,不知是什么人家的院落,门口一列几株森森古木,枝杈繁茂,绿荫下静静的一扇朱漆大门,她不觉怔住,顿时满腹狐疑。
那门此刻“呀”的一声开了。慕容璨领她进了大门,方松了手。微笑道:“你进去看罢。”
她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
慕容璨凝视她,声音温和,却又仿佛挟持着无限多的力量,缓缓的道:“赵虞,这世上一切你想要之物,我慕容璨定能将之送到你面前来。只是一点,你得好好的呆在我身边。”
言毕抬首理了理她鬓边一丝碎发,仿佛兄长般爱溺的道:“去罢。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抬头看了看院中那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廊下一缸睡莲。
仿佛着了魔一般,朝那洞开的一重重院落往里走去,经过厅堂,隔间,书房,上房。再往左,那便是自己的闺房。此刻早樱正值花期,正烈烈盛放,如云如霞,风一过,如她所言,那花瓣便雨一般满庭飞舞。
一切都太熟悉,几乎稍一瞬眼,爹爹便会自房中某处踱着步子出来。她恍惚的厉害,似是落到了自己的梦中。然则这梦也并不是美梦,因为鸟声滴滴,春光明媚,满室空堂,却只得她一人。
她在往昔家中熟悉的房间回廊上走过,越走越急,越走越急,几乎以为在逃亡。她想呼喊,却无法出声。空而寂静的院子仿佛一个巨大的气场,将她笼罩其中,几要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