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她走至精疲力竭,终于身子一软,就势伏在那小亭的石桌之上,痛哭失声。
满园春色,花无语,她哀哀如孩童,直哭得泪干目涩。
过许久,她才惊疑不定的抬起头来。因听得有人唤:“三小姐。”
来人年过半百,须发皆染了霜花,瘦骨嶙峋,双目却神采不减。她立即认出来:“顾师傅。”
不及细想,在这离家十万八千里之地见着故人,她仿若沙漠之中乍见绿洲,先自欣喜非常。而后才懂得问:“您怎么在这里。”
顾师傅掠着长须,慨然道:“数年不见,三小姐果是大人了。”
她一时乱无头绪,只懂得问:“顾师傅缘何在此地。”
师傅仿佛俱西悉她的惊奇,只微笑着,眼中慈爱之情毕露,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这处院落,便是由我画图建造。”
她闻言,心中渐渐平静下来,那欣喜之意,便也消减下去。
整了整仪容,淡然问:“可是国主慕容璨邀您而来。”
“自然,彼时我正游历滨州,应国主之邀而来。”
她闻言,虽失望,仍不死心问道:“那师傅必不知我父母近况了。”
顾师傅点点头。见她脸带质疑轻慢之色,微微奇道:“莫非三小姐以为顾某贪图富贵……”
她不由道:“师傅爬山涉水,不辞劳苦,由大良至这几千里路,总不致游山玩水而来。”
鶻孜朝中,本多有中原名士,到慕容璨,更是不惜高官厚禄,广纳天下人才。
顾师傅住在府中之时,于她很是亲厚,赵父颇为欣赏他清洁不羁之风,她一直认为他是刚正忠诚之人,不想今日竞也放了身段,沦为他人走卒,故此心下大恼。
此刻他点点头,却极不相干的问道:“三小姐可还记得,有一年元宵夜,你曾于闹市中救下一行乞伤者?”
她想一想,终于记起师傅所言那事。正值元夜,难得名正言顺放出家门,她一时高兴,追着那耍把戏的队伍,渐渐忘了形,同家人走散了。
人太多,她许久也未曾寻到家人。还被挤到街角。差点被一物绊倒。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衣裳褴褛的乞丐。他似是已极虚弱,只勉强睁眼看了她一眼,不复言语。
她看着身边人来人往,接踵摩肩,恐他被再踩到,慌忙说:“你醒醒,醒醒呀。”
又伸手去拉他。那人才哼了一声,双手护着胸口。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有伤在身,看来还很重。
她无奈,抬头见是间客栈,于是匆匆进去,褪了腕上一对金镯子,请那店家代为照看。
之后家人寻了她回去,老父惊忧之下,予她一通大骂。她不敢将此事再告诉家人,只得央了其时正游京都暂住她家的顾师傅,又去关照过几次。
此刻她奇问:“我倒是记得。只是同此事有何关联?”
顾师傅见她只懵懂不明的样子,方道:“你竟不知,那伤者,正是今日鹘孜国一国之主。”
她闻言,顿时仿佛灵光闪现,从前往后想一想,许多事情如被梳子理过一遍,更顺畅了。过半晌方喃喃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词中有誓两心知
顾师傅叹息一声,忽道:“我漂泊一生,屡试不第,到如今,年行不惑而书剑两飘零。空余一腔热血,奈何报国无门。现下中原内乱丛生,灾害连绵,国力衰弱。此前又失了门户上河城。为今之计,至要紧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她隐隐觉得师傅语带玄机,只静静的等下去。
顾师傅接着道:“当日曾同令尊戏言,说你天姿聪颖,颇有胆略。今又有此机缘,得国主眷顾。身为大良女儿……”
他顿住,似不知如何往下继续。
她直视他,替他接着道:“师傅让我刺杀慕容璨?”
顾师傅不妨她如此大胆直接,吓了一跳。
斟酌着道:“兹事体大,不可轻举妄动。老夫的意思是。慕容国主虽雄才大略,年少志高,也难免英雄过不了美人关。若他日后意欲染指中原,为免两国交兵,三小姐从中周旋一二,也未为不可,算不负令尊养育之情。”
她别转头,轻轻道:“姑不论我人微言轻,身份殊异,安敢妄谈国事。我父之意,定非如此。他不过期望我无病无灾,安乐生活。”
顾师傅闻言,面色微窘,仍道:“国主费尽心机,在这按原样建一所府邸,又安排老夫前来相见,凡此种种,足见其宠爱之心。三小姐自幼博览群书,见识不逊须眉,若能于春风化雨之中,消融了干戈,可免千万黎民遭涂炭,未尝不是一件大功德。”
见她似不为所动,于是话锋一转,道:“我见了你这一面,也算了了愿,明日即回大良,一定将所见所闻告知赵老将军,令他安心。”
她默了默,才道:“那未,倒劳烦师傅了。”
自此揭过不提,又谈了谈一些琐事,皆无关痛痒之类。
顾师傅告退先走了。她坐在那亭中良久。直到慕容璨等得不安,进来寻她。
见她只呆坐,便道:“你若喜欢,搬到此处来住也行。”
她摇了摇头,道:“不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哦?”
“物是人非,反而伤心。”
慕容璨闻言,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若有所思的道:“等一等,等得时间长一些,我替你将那伤了的心都补回来。”
她似恍若未闻,喃喃道:“早知如此,我倒后悔当日贸然出手相助了。”
他听的明白,淡然道:“此乃天意。我们都无从违抗。”
他负着手,长身而立,看着不远处一株花树,仿佛十分不经意的道:“那一年我父皇病重,为避当时大权独揽的二皇叔逼害,悄悄游学中原,混迹草莽市井之中。不想遭人背叛,如非下人拼死保护,才使得我负伤逃出生天,苟延流落街头。之后上天安排遇见你,并出手相救。当时我就想,若我能活着离开中原,他日一定将这世上所有的荣华富贵,万众景仰,都送至这女人面前来。”
她道:“所以,并非拿我滥竽充数。”
他转过身,面向她,似笑非笑的道:“你何不认为,那场战事,实则因你而起呢。”
她倒笑了笑,不无嘲讽的道:“不敢当。”
停一停,唤一种口气,寂寥的道:“我可否不要这万众景仰。”
他摇头,极肯定的道:“不,不可以。你非要不可!”
飞花无声坠落,仿佛那树的眼泪似的,点点滴滴,无穷无尽。
她似不能承受他炽热的目光,垂下眼,道:“我倦了。”
车驾回到银翟宫,已是黄昏。斜晖默默,夕阳打在院中那株木槿树之上,片片叶子便都如镏了金似的,闪闪有光。莲娜迎了她,一壁伺候安排梳洗,一壁回道:“锦妃娘娘收了那花,很是高兴。特意命人送了这些香露过来,说是沐浴的时候滴一些在水中,便肌肤生香,盈日不散,常用还可润肤泽面,可是个精致东西呢。”
那香露承了上来,盛于晶亮的琉璃瓶子中,灯影之下,煞是美丽。
“锦妃娘娘还说了,娘娘若用完了。只管问她要去。”
她随口应道:“先收起来罢。”
莲娜应声去了。
浅香知她历来喜爱这色相美丽之物,而今不过看了看,十分不在意下。知她心中有事,于是一壁替她换着衣裳,一壁劝道:“既在这宫中,各处的走动走动,也好。”
她似提不起精神,懒懒道:“有什么好的。”
宫人都出去了,只余下她。浅香低低道:“总归是在这宫中住下去的,往后几十年,大家一处住着,来来往往的岂不好些。”
“你道是走亲戚呢。来来往往。”
浅香倒先轻轻叹了叹,似语重心长的道:“亲戚是没有的了。只是,我这些日子看着。觉得国主,倒是一番真心。”
她再提不起精神,仍戏道:“你这荆轲什么时候站到秦王一边去了。”
浅香也不避讳,道:“那倒不能全怪我,当时那阵仗太大,我心想着,医官都说无能为力了,我自不能独活。原是一场误会。”
她似想了想,方道:“你可别再犯傻了。从今往后啊,都好好的活着罢。”
自此果也偶去那锦妃宫中坐坐。
慕容璨宫中原只得三宫妃子,瑖妃同谆妃最先入宫,瑖妃乃当今皇太后表侄女,少时长于巴音布努克草原,美艳性傲。谆妃为当朝大臣之女,亦端庄自矜。只得锦妃年幼,性情活泼,与她较为接近。
这日,她正在宫中教锦妃下棋作耍。
忽见天昏地暗,乌云密布。风吹得四壁的窗纱猎猎做响。
她皱了皱眉,喃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锦妃正自瞧那棋盘出神。闻言道:“姐姐也同国主一样,时不时吟吟哦哦。”
她笑道:“这也好算吟哦。只怕要下大雨了。”
锦妃看了看天色,道:“我的白珠子可还在廊下晒太阳呢。可别淋了雨。”
白珠子是她养的一只波斯猫。
见她认真伤着神,她不由笑道:“它伶俐着呢,见下雨自然会避。纵不会了,宫中那么多人。还给她淋坏了不成。”
锦妃犹自不放心,一本正经的道:“我那猫儿可笨着呢,见到好东西,一直吃一直吃,只吃得要吐为止。”
正谈笑中,外间大门开了,鄂铎夹着大风闯了进来。
见了礼。遂道:“国主在长清殿,差奴才来请敏妃娘娘呢。”
锦妃见状,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孩气的失望来。道:“那我也回了罢。省得他们躲懒,不管我的白珠子。”
她无奈,只得同鄂铎前往长清殿。才走得一半,那雨便哗哗的下将起来。打在游廊的翡翠琉璃瓦上,淙淙做响。鄂铎慌忙解下外裳,抖开来替她挡住那漂进来的雨末。
慕容璨正立在那大殿前看雨。窗页子洞开着,风声雨味一阵阵的涌进来。拂得他袍袖发端微微而动。他似十分享受,眯着眼,唇角竞带一缕笑意。
见她要行礼,于是道:“免了罢。并没有外人。你来看这大雨。”
雨势甚急,才一会,已经在院中形成无数小小河道,匆忙间四处奔流。空中雷声轰隆,似乎天上的海漏了孔,粗大的雨线又快又重的砸下来,于是琵琶羟鼓,密密匝匝的响彻一天一地。
他又道:“真是一场大雨啊。”
“倒倾鲛室泻琼瑰。”
他侧首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你倒是,好风急雨当有诗么!有时立看千山急雨来,也不失一桩快事。”
“恭喜国主。”
“哦?”他似不解她有此一句,略为扬扬眉,道:“喜从何来。”
她微笑道:“自开春至今,只零星下过一点牛毛细雨,如今正值春种,来这么一场及时雨,难道不是大喜。”
他不语,眸光炯炯的看住她一刻,忽然一仰首,纵声大笑。
侍从宫人皆不知所为何事,偷偷打起帘子,意欲一看究竟。鄂铎忙斥退众人,一宫人忍不住道:“敏妃娘娘果是深得圣意,不见国主这一向郁郁不欢,娘娘一来,竟如此大笑开怀。”
鄂铎瞪了她一眼。到底不由咧嘴笑了笑,自站在那帘子外听差。
慕容璨收了笑,方道:“你这些伶俐心思,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赵虞本不伶俐,只是国主忧心民生,愁眉百结,十分显而易见。”
他回身踱了几步,转制那金椅之后,那本是一方屏风,垂着杏黄锦袱。
此刻他走至那屏风之前,亲手一扯,锦袱应声而落。原是一副巨大的地图。不知何人所绘,只见经纬纵横,湖泊山岳,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初视之下,便已有一种壮丽豪迈之感。她老父那副相较而言,只不过粗制之品。
慕容璨扫视那地图,缓缓道:“大好河山可是?”
她答:“是。”
“你可知,每次当我站在这地图之前,是何感想。”
她想了想,试探着道:“江山辽阔瑰丽,却要千钧之重一肩挑,应是逸兴豪发有,重责大任也有的罢。”
慕容璨摇了摇头,重又仰首看着那地图,良久,才寥然道:“是寂寞。”
她闻言,不由微一震荡,大殿立刻灭了人声,只余下四处天低雨促,奔雷急电,紧玄怒筝错杂而弹,大有不休不止之态。她陷在那无边的声响之中,心中竟生出一种怅然怜惜之意。
他几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仍自缓缓道:“多少军务政事,法典吏制,成败均维系一念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每每运筹权衡,臣工们等待取舍那刻,待下旨意一瞬,都只觉四野无人,无依无靠,高处不胜寒。”
“这等时刻,真愿有个懂得的人在身边,哪怕说一说话也是好的。”他看着她,几乎是带一点渴求的道:“说!说你愿意是那个人。”
她将目光投到那地图上一处,过一刻,道:“国主隆恩,赵虞并非不肯。而是不敢。”
他看着她,静待下文。
“赵虞身为大良女儿,流着大良国人的血液。若有一日国主真正挥师南下,涂炭中原生灵。赵虞不知可如何自处。”
“中原不是有俗语云: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自当属我慕容家的人。”
“诚然。赵虞如今确身处鶻孜后宫。”
“言下之意,倒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她垂首,似是默认。
“那未,你倒是说说,孤王该如何笼络,你才肯收了归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