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扑出来噬人。
赫先政又屈了屈身,道:“国主!”
慕容璨仍是定定看住一处,口内道:“去”。他便如蒙大赦,仍往里间视察。
赵虞蜷在榻上,只觉得仿佛有一只巨手,一下下的扯着她五脏六腑,每扯一下,都痛得她要爆裂开来。使她不得不张大嘴,以期那疼痛能从喉头溢些出去。
慕容璨坐在外间,清晰的听得到她低低的呻吟声。那声音渐频渐响,一声声都仿佛她哀哀的呼唤,听在他耳内,他倒仿佛能感觉到那疼痛似的,尽皆揪在他心上。
突地一声高叫,如那玄断一般,募然没了动静。
他再耐不住,站起来,抬步要走。岂料鄂多不知从何处蹿进来,一横身跪在门口,挡住去路。急道:“国主留步。”
这原是习俗,历来女子生产,会见血光,男子俱该回避的。
慕容璨冷冷道:“让开。”
鄂多趴在地上,只恳求道:“国主请留步,此刻实实不宜入内。若是太后老人家知道您此刻进入,冲了煞气,定会治奴才服侍不周大罪……”
慕容璨再不同他啰嗦,抬腿作势要踢,鄂多下意识闪了闪,他已经进去了。
床边的女医官端着药碗,只轻轻哄道:“娘娘,您喝下去,喝了药就好了。”
她已经痛得神志不清,方喝一口,未来得及吞下,便吐了出来。药汁混着汗水,流了她一脸一颈。
慕容璨见状,心中急切。又情知这药非喝不可。于是接过手来,亲手扶了她,让她就势靠在他肩上,一手端着药碗,命道:“喝下去。”
她痛得难当,五官皱在一处,只懂得别开头。他见状,只一咬牙,狠狠扣着她下颌,将一碗汤药硬灌将下去。
他将她放回枕上,又取过手巾亲替她擦干净了脸。
又转头问:“这种样子,还用多久。”
赫先政赶紧答:“恐怕还得半个时辰上下。”
“可有何药可止痛。”
赫先政摇头。
他见状,双眉锁得更紧,见她如卧针毡,整个人缩在一处,一只手攥着被子一角,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他忙伸出手去,握住她那只手。哪知她人一痉挛,便拉住他的手,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他微微颤抖一下,并没有抽出手来,只久久的,怜悯的看着她。
众人一见,俱十分吃惊。赫先政轻唤道:“国主。”
她终松了口,他方抽出手来。赫先政忙上前掀开衣袖看了看,已经一排数个齿印,清晰的渗出血丝子来。
赫先政忙道:“下官替您洗洗,包扎一下才好。”
他摇摇头,仍由她抓着他手,忽自语道:“让你为我受这苦难,我只恨替不了你。”
众人闻言,俱闭了嘴,个个噤若寒蝉。
她的身子缩成一团,在大副的锦被之下,显得只有一点点,她抽泣着,断断续续的道:“国主,我,疼,怕是要死了。”
他本俯下身去,耳朵贴在她唇边探听,闻言坐直了,斩钉截铁的道:“孤王说过,不准你再说那个字。”
又道:“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她侧身蜷在枕上,泪水和着汗水,仿佛淋了一场大雨似的,衣发皆湿,象离了水的金鱼一般,大口的喘着气。他始终紧紧抓着她手,默默的替她整整衣被头发。
只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想是汤药生了效用,她渐渐的安静下来,伏在枕上,一张苍白的小脸,两道又重又黑的长睫,如同合拢的蝶翼一般,静静的栖息在花瓣上。
赫先政去到外间开方拣药,几名女医官上来替她收拾,轻道:“国主请到外头略做包扎吧,下官替娘娘换个干净衣裳。”
慕容璨这才收回目光,退至一旁,宫人捧着衣物热水进来,放下帐幔,替她换了衣裳,复又将帐幔钩上。
外头低声回道:“诸位娘娘还在候着,请旨瞧一瞧敏妃娘娘。”
他闻言,略一思量,便要出去。听得宫人在那唤:“娘娘。”
他回头一看,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脸侧向他,一双大眼泪雾蒙蒙,微微张着干结煞白的嘴唇,几弱不可闻的道:“不要走。”
不要走。
自她被送至他面前开始,她的反抗或顺从,都是倔强而骄傲的。他是君王,便是他从御座上走下来,她亦自动站到更低的地方去,始终仰望着他,让他时时有种进不得前之感。而现在,她几是无意识的,渴求的,喃喃呼唤:不要走。
她的无助与哀求,使得那三个字仿佛轰隆隆一股巨大的吸力,便是中间万丈鸿沟,他也义无反顾的回头,守在她身边,给她需要,护她周全。
他只觉得心中一涩,目中便盈了暖意。扔执起她的手,柔声道:“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她似有所感,复又缓缓合上眼睛。
他将她的手偎在自己脸侧,带一丝缥缈的笑意。哄孩子似的,已不知如何更温柔:“我哪也不去,等你大好了。咱们便去山上住,只得你,我,太后。咱们三个人,清清静静的,再也不让你疼,不让你吃苦。你要甚么,我便找甚么给你,谁也别想夺了去。往后的日子,还长远着呢。”
太后做了晚课,才回到寝宫。便报宫里来人了。
太后只道是日常琐事,随口道:“传进来。”
来的是她素日身边的亲随。太后这才微微有些吃惊,当即问:“何事?”
来人便将事件始末原原本本的道了出来。末了道:“奴才来时国主还未离开银翟宫,当时人多,十分混乱,还未弄清楚是怎么跌下来的。”
太后听他讲完,将手中佛珠重重的拍在一旁的檀木小几上。鼻中呼着粗气,重重道:“反了天,反了天了。”
阿瑚在侧,知她有心痛旧疾,动不得气。故忙上前去替她抚背顺气,一壁宽慰道:“您先息息怒,这事情虽来得突然,尚未查明白呢。况且国主还这样年轻,皇嗣自是昌盛的。”
太后仍恨道:“这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从那高处摔下来。我知道她们的,我怎么不知道。”
阿瑚见她动怒,便不敢多言,只温言道:“您顺顺气,便是替国主想想,也该多保重不是。”
太后闻言,果低头平了平气,先叹息一声,方苍然道:“我担心的就是他呀。这么些日子咱们冷眼旁观,连瞎子都看得出,他已经把她放到心尖尖上了,如今出这么个事。还不如拿刀子剐他心上的肉呢。”
阿瑚应道:“想必是极伤心了。”
太后又叹息道:“这痴儿。”当即扶着阿瑚,慢慢的站起来,冲来人道,“外头先候着,等一等再走。”
那人告退了。太后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方道:“得找个人看着他些,莫激痛之下做出甚么莽撞之事来,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阿瑚道:“奴婢看不至于,国主向来有定力,极年幼的时候已经懂得大局为重。”
太后沉思良久,方道:“做出这等谋害皇嗣伤天害理的事来,此等歪风断助长不得,不肃清不足以立规矩。只是,还得再等等,等更好的时机。我只怕他沉不住气。”
阿瑚道:“您看上次那庄,国主不也静静的没言语么。”
太后不语。良久,才道:“只赵虞这孩子,有了身孕竟也不自知。”
阿瑚道:“她们年轻轻的,想是不曾留意。”亦轻叹一声,道:“可怜敏妃娘娘那单薄身子。”
太后这时候抬起头,道:“你去寻了咱们那几只去年冬天贡的上好红参出来。替我亲自走一遭,带几句话。幸得那孩子还懂事。有她在旁劝诫着些。倒好。”
阿瑚应了,自去收拾。
誰倚东风十二栏
她直沉睡至初更时分,才悠悠醒转过来。恍惚间只见瑰红色悬垂的帐顶,金线织成的百合仙鹤花样,在烛光里熠熠生辉,摇曳不断。她默默的想一想,前尘往事立即回到眼前来。
还在迷茫中,听得耳畔柔声道:“莫哭,我在这。”
伸手揩了揩她眼角的泪珠。他的指尖很轻,只如一片羽毛,拂了拂。她闭着眼睛,慢慢的转过脸去,在枕上就着他的手,将脸颊埋在他掌心。他的掌心温暖,她的眼泪更多的流下来,聚在他手中,还又湿答答的贴在她面上,止也止不住。
他也不移开,只府过身来,将她的头圈在怀中。低低道:“我懂得,我都懂得。”
又轻轻哄道:“莫哭了,你如今要的是好好将养。这一哭倒越发坏了。”
烛光打在帐上,使得一种暖色,融融满在这空间之内。她就陷在这一片残光里,大眼睁着,显出一种恍惚来,抱着他的手臂,叹息般的道:“我害怕。”
他听得心下顿时一空,竟不知如何用言语方能表达,只觉方寸之间,用甚么东西,也无法填满似的。只徒劳的用手一下下抚着她头发,重复道:“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在。”
他将头轻轻侧放在她头上,鬓角贴着鬓角。只好似极冷的夜里,互相取暖的两个人。
二人都停了言语,只听得见彼此细微的呼吸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外头压低嗓子轻道:“启禀国主,太后差人来瞧敏妃娘娘了。不知……”
慕容璨坐直身子,整了整衣冠,应道:“请进来。”
少顷,帘子一打,果见阿瑚走了进来。披风尚未来得及解下来,想是一路未曾停歇。
入室便欲行礼,慕容璨倒先虚扶了一把。见她在枕上,挣扎着想坐起来,慌忙走过来轻轻按住,一壁道:“娘娘且躺着,太后临行前吩咐过,不必见礼。”
她此一来,便如太后亲临一般,照规矩是得行大礼的。
她道:“多谢太后慈恩,劳烦姑姑深更半夜赶下山来,实是赵虞不是。”
她本极度劳倦,又泪渍未干,微一动,便已娇喘嘘嘘,更是我见犹怜。
阿瑚忙示意她躺好,又转头,向着慕容璨道:“太后一听得此讯,即错愕又心痛,立即打发奴婢连夜下来看个究竟。千叮万嘱的,让娘娘放宽心,好生将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慕容璨道:“让皇母如此费心,原是做儿子的不是。”
阿瑚叹息一声,道:“这事誰也不愿眼见它发生。太后让奴婢带了几只上好的参王下来,明儿便交给她们,熬汤来喝。她老人家还一再的说,这个轻慢不得,定得让医官们照拂仔细了,方好下床。”
她又道了谢。慕容璨又问了些太后的起坐饮食等语。阿瑚道:“奴婢听闻国主在这守了半宿,想必十分劳累。您不妨先移驾回宫稍事歇息,这儿交给奴婢便是了。”
慕容璨道:“姑姑舟车劳顿,还是您自去歇着吧。这儿交给下面人便好了。”
阿瑚道:“奴才本是带着太后体恤之心,前来看望娘娘的,便是服侍这半日,也极应该。您放心吧。”
他见状,只得道:“即如此,那便劳烦姑姑了。”
一时他自去了,她便道:“姑姑也请歇息去吧。带累您连夜赶来,已经让赵虞十分不安,断没有让您这还在这熬夜的理。”
阿瑚唉呦一声,道:“娘娘,您就安心躺着吧,这会子长篇大论的,早劳神了。”
这时浅香领着几个宫人端着药盅走了进来。见了阿瑚,屈膝行礼,低着头道:“姑姑。”
她额际结着伤迦,双眼似桃子似的,又红又肿。
阿瑚看在眼内,知她是忧主心切,于是道:“快去看看你们娘娘,便都歇着去,这儿交给我。”
浅香自她伤后入这内室,到如今才见她又有了些生气。趋向前轻轻唤道:“娘娘。”
见她只苍白的要露出笑意的样子,不觉两行泪,又扑簌簌滚了下来。
阿瑚见状,接过药盅,道:“这孩子,你们娘娘都好了,可不作兴再哭哭啼啼的。”
浅香慌忙抹了眼泪,方哽咽着道:“还是姑姑先歇一歇吧。”
阿瑚命道:“都歇着去。莫吵住你们娘娘。”
那浅香虽恨不能衣不解带伺侯在侧,见她如此说了。只得作罢。
阿瑚替她放下锦帐,又将蜡烛移得远了。就在房中一张软椅上和衣而坐。
帐内光线更暗了,她只觉得身体极疲倦,脑子却嗡嗡得静不下来,极远处传来隐约的一点打更之声。她侧过身,拥紧身下的锦被。
阿瑚听得她帐内悉索做响,于是问道:“娘娘?”
她轻轻答:“姑姑歇着吧,我只是睡了大半天,如今倒并不渴睡。”
阿瑚也并未离座,她的声音隔着帐幔传来,“娘娘若不思得睡,奴婢便听娘娘说说话。”
她虚应了一声,只道:“姑姑且歇着吧。”
阿瑚又道:“奴婢倒不困。娘娘如今至要紧放宽心,好好修养,若思虑太过,反伤神。”
随即又殷殷道:“太后十分担心,怕娘娘纤纤玉质,受不得这打击,又怕国主伤痛之下,失了常性,迁怒旁人。是以您为了国主,为了太后,您都得赶紧的好起来。您好起来了,国主方能开得天颜,这宫中方能喜喜乐乐的过日子。”
帐中一片宁静,她似已睡着。只等了半晌,方听得她幽幽答:“请姑姑回禀皇母,赵虞自当牢记皇母教诲。”
阿瑚听得她声若游丝,夜又已极深,于是道:“娘娘安心的睡一睡吧,有事奴婢在这候着呢。”
她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一些零星的碎梦接连不断,总梦到幼时,在后花园的秋千架子上,爹爹娘亲俱在一旁笑盈盈的看着,两个大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