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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苑春归处处花 佚名 4997 字 3个月前

她一听之下,倒能感同他身受似的,顿时亦觉得心如刀绞,眼泪不自主的簌簌滚下来。

寝宫内外顿时片响起哀哀痛哭,少顷,寺中大钟沉声响起,黑夜中将丧讯遥遥的朝四面八方广传出去。此时天色将亮未亮,连绵山川方自黑暗中隐隐露出一点点轮廓出来,整座玉华山笼罩于一种深切悲念之中。宫人侍从们将一早准备妥当的白麻缟素穿戴妥当,又将一应垂帘织帐,所用之物,俱换成了素白。

天色终于一点一点亮起来,淡淡曙光透过窗门投到室内,顿时湮灭在一室烛光当中。慕容璨已坐到一旁,侍从进来回禀那相关事宜。他便又回复到平日里那冷静深沉模样,倒仿佛方才那无助悲痛,都只是他人错觉一般。只她在一旁看着,见他暗自调息,一双手搁在扶手之上,却兀自细碎抖个不停。想他内里,断还在震惊当中,大痛未曾擦觉。心中顿觉他十足可怜,才收掉的眼泪,复又忍不住连珠而落。

众人替太后梳洗罢,换了寿衣,蹬金衔玉,自有懂事的老宫人带头料理。

外头一阵哭声传来,随即帘子一响,瑖妃领头只扑向太后床前,一壁凄厉的唤道:“姑姑,姑姑啊。我不过晚来一步,你如何走得这样快。丢下侄儿不管。”

她似还未置信,猛烈的摇撼着业已装裹好的太后。一旁的宫人见状,忙一边劝一边架住她。她又痛哭了数声,竟然身子一软,昏了过去。众人又忙前来救治她,一时锦妃同谆妃也来了,连同宫中原有的老太妃,老宫人等等,跪了一室,俱在那嘤嘤哭泣。慕容璨定定坐着,木木看着众人,面似沉水,只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稍后,明荆王亦来了。先唤了一声:“国主。”

慕容璨见是他,方抬眼朝榻上微一示意,倒开口道:“去见过太后一面吧。”

她听得他语意太过平常,越性一颗心便吊了起来。总觉哪里不对。

明荆王走到榻前,也扶床大哭了一回。想是自幼长在太后身边,承太后那温和慈爱之处甚多,此刻想来,心中难免大拗。

因太后久居山中,又有人来回灵堂设在山上还是宫中。慕容璨略一思索,便道:“母后着意避开宫中,便设这山上吧。”又吩咐如何发丧,如何昭告天下,一件件说来,十分清晰沉稳。竟同那往日无甚区别。

一时水陆道场超度亡灵,直做了七七四十九日,又一应事情料理下来。便已渐至年关。慕容璨自始至终按部就班,调度如常,便是公务战报,亦并未懈怠。

因举国哀悼,便是近了年关,亦丝毫感受不到过年的喜庆之气。

天已经极冷了,傍晚便见铅云压阵,偶沾一点冷风,也仿佛是刀子刮到一般。到夜间,真下起了雪珠子。这些雪珠子打在琉璃瓦上,隔着大殿高而阔的横梁屋顶,仿佛有无数架的琴铮,同时在远远近近的拨弄着。她正是被这些响声惊醒。

帐内暖如春朝,许是锦衾太厚了些,她自觉微微的还生了汗意。轻轻翻了个身,一照面却见慕容璨瞪大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她不由吓了一跳。道:“你也醒了么?”

殿内亦远远点着烛火,遥远黯淡的一点光晕,便似有人撒了什么淡黄的粉末在空中,使得帐内一派的恍惚模糊。慕容璨动也未动,没头没脑的道:“那些年,便是我,也误解过她。”

她怔了半晌,方想明白他口中的她,大约指的是太后。

想到他或是夜不曾寐,又看他近来大为清减的面庞,鼻中一酸。柔声道:“她都懂得。而今你真心爱敬她,才是最要紧的。”

慕容璨空洞洞的道:“她为了我,殚精竭虑,耗费了一生心血,我竟猜忌于她。”

她不忍,伸手摸了摸他脸颊,安抚道:“你如今肩负社稷重任,胸怀治国韬略,又如此勤勉有加,假以时日,文治武功大可直追前朝贤君。已能告慰皇母在天之灵。无谓自苦。”

他却道:“她看不到,也听不到了。赵虞,从今往后,我可是一名没有母亲的孤儿了。”

他的声音低沉绝望,便似至今日,才发觉这一事实。她心下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不由自主伸出手来,将他的头揽在肩上。慕容璨便呜哇一声,亦不挣扎,嚎啕大哭起来。他的眼泪热泉一般,只流在她衣襟上,一点点的沁了下来,渐渐又凉了。她默默的抱紧他的头,只觉沉如生铁一般仿有千斤之重。他这一哭便似孩童一般,又似大堤决了口子,收势不住,真似那孤苦无依寻不着父母的孩童,万般无奈之下,唯有一哭。

他哭得虽吓人,她却暗暗松了口气。

殿外当值的宫人自是听到这般响动,惊恐不安之中,又不敢擅闯,只迟疑着问:“娘娘?”

见无甚响动,亦不敢再问。

他哭了一气,复又絮絮说了些往事,终渐渐睡了。倒是她,睁着双目思潮翻滚一宿未眠。

那雪珠子下了一夜,终于止了。因还有数日,便将封印不朝,这几日朝堂事物倒显得颇多。刚交了五更,她便听得鄂多在外轻声催促他起身。他方动一动,她忙闭上眼装睡。感觉他抬起头来,仿佛是在看她,气息温热的喷在她面上。只过了一会,才轻轻移动身体,又将锦被替她掖了掖,方下床离去。

隔着帐幔,她隐隐只看见人影憧憧,宫人侍从围着他穿戴,尽皆是悄莫声息。

待她再睁开眼,便见他还又坐在一侧。披戴未卸,含笑向着她,道:“你倒还真会睡,都晌午了。”

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已经下了朝。她这一觉正是快到晌午,不觉心下有些不自在,喃喃道:“竟这样迟了。”

他有几分揶揄,语气却是宠溺的,道:“八成是只瞌睡虫投的胎。”

她只觉头有些昏昏,慢慢的坐了起来,拿手托住。他见状,道:“睡的沉了吧。快起来,正下雪呢,咱们到长清殿那长窗子下摆点酒,慢慢看。通一通风,你这头可就不沉了。”

天果正下着雪,一空的飞絮,自九重天上扑面挥洒下来。地上早落了一层。四处银妆素裹,浑然一色。

二人正谈论这场瑞雪,宫人来回。道是谆妃娘娘病了。慕容璨闻言,淡然挥手道:“知道了。”

那宫人见状,似欲言又止,无奈见慕容璨不在意下,只好作罢。

这个年过得极冷清,因是太后丧期,故此皇城内外,尽皆不得张灯结彩,不得大肆喧嚣。慕容璨无心往年那些繁文缛节,下旨全免了。他们宫中,也不过摆了些酒席,慕容璨携了众人略用一用。

瑖妃因太后新故,失了倚靠,一腔念想顿时化作空谈,连日来心灰意懒,原先一对精光四射的眸子,仿若也黯淡了。

谆妃还在病中,虽只是受了些风,亦怏怏的,只强打精神。

锦妃见众人俱淡淡的,亦不敢放肆,只乖乖坐于一旁。

慕容璨心中感慨,面上虽极力做平常样,她却知他心中郁郁。随从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差池。一顿年饭吃得神思不属,与往年的热闹纷呈相比,更显云泥之别。

过了年,开了印,上了朝堂。诸多政务便纷沓前来。

其中倒有数本,是请旨封后的。大意为太后新故,六宫不可无主,云云。慕容璨审其言义,心内明白。故不声不响,只看过便罢。

几人归去几人来

早春虽已是早春,谁知复又补下一场大雪。这日终停了,她用了早膳,闲来无事。于是领了人朝长清殿行来。

一路晴光初露,太阳虽淡薄,映着雪,却反射出七彩的光芒来。回廊的琉璃瓦上,已经有消融的雪水,顺着滴水檐子,松枝的尖,山石嶙峋的角,慢慢的掉下来。远远近近便传来清脆而单调此起彼伏的水声。

天因下雪,连阴沉了这多日。忽的见了一地阳光,天空又高又远,蓝如一方静玉,她不由站在那廊下,驻足停步,细细的看起来。

她本披着件荷色面白狐狸毛里子的披风,同色的兜风帽子,因捧着手炉。故偏过头,冲浅香道:“将我这帽子解了。”

浅香知她亦因慕容璨郁郁结结之故,连日来亦心绪不佳,此刻倒像是有几分喜悦的样子。忙依言替她将帽子解了。又道:“苑子南端那一列的春梅开了。不如等下请了国主一道,前去赏一赏这梅花。”

她仿佛这才忆起,于是道:“差人先瞧瞧去,开了方好。”

浅香笑道:“早看过了,这几日都下着雪,难得今日放晴了。俱是开得极好的红梅。今日正好。”

她笑道:“偏你这么周到。那便好。”

浅香抿嘴一笑,自差人下去收拾。

隐约金铃之声传来。众人笑道:“正自说呢。便到了。”

远处已见一路人影,慕容璨一身明黄袍褂,夹在众人一片藏青簇拥之中,额外显眼。她一眼看去,知有外臣随驾。忙避至一旁的闲殿。

莲娜便道:“娘娘,想必国主议事还有一阵,不如您先过去吧。一壁看花一壁等,倒好。”

她一想,觉得与其闷在房中,倒不如真去看看那花。于是应了。道:“昨日我看了一半那卷书。还在长清殿御书房后面,不如取了来。也省得白坐。”

因他书房本是禁地,她有了特许,方可出入。此刻只得从偏门走了进去,亲去取那书卷。

外书房本极宽阔,但她始一入内,便有一阵朗笑透过垂帘传了进来。一听便知是慕容璨。

“付尔东果不负孤王厚望。经此一役,想那克立雅人十多载之内,断无力再扰我边界。”

原来如此。想他这一向胸中忧闷,不期今日竟开了天颜,自是事出有因。她立在案前,不由静静的笑了。便又凝神听下去。

大臣中有人奏趣,亦高声道:“恭喜国主。”“恭喜付翁,果真虎父无犬子。”

慕容璨又一阵笑声,似颇有踌躇满志之意,道:“付尔东明日进京,孤王要好好的同他喝一盅。”

大臣道:“国主此乃双喜,实当饮此一盅。”

慕容璨似应了。

闻得那大臣又道:“付将军少年英雄,智勇双全,国主得此良才,此一喜也。还那海珠公主,据说亦是位绝色美人,素有沙漠中的雪莲花之美称,此番自愿以身赎父,以结秦晋之好。难不成不是另外一喜?”

慕容璨笑道:“这海珠公主,有这等忠义,孤王倒要见识见识。”

又一阵夸颂恭贺之声。

听至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些。便只余一点嗡嗡之声,她靠着案旁站着,指尖扣在案上,上好的檀木,嵌着云石,边角处精心雕着云纹。她的一手放在案面上,更显得从锦绣繁花的袖口里露出的五个手指,白润纤细,俱如美玉雕成。另一手本握着那卷书册,不知何事竟掉到地上。她轻轻抬起那只手,握住了自己另外一只手。

浅香莲娜同其他宫人俱在外头低声谈笑着等她。见她笑嫣嫣的进去了半盏茶的光景,此际出来,却如换了个人一般,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过那门槛,一个不留心,差点栽倒。

她们吓了一跳,齐齐抢过去架住她。问道:“娘娘?”

她站稳了,定一定神,放开她俩。道:“方才弯了一下子,猛一起身,便觉着这头有些晕。”

浅香心下焦急,亦顾不得,只埋怨道:“你体子虚,医官早有嘱咐,让你起坐行动间,动作轻缓些,如何这一下子……”

她勉强笑了笑,道:“不碍事,回去躺一阵子。便好的。”

果回去躺到晌午,又用了膳。便坐在那窗子前看雪水下雨似的滴下来。浅香见她静静坐着,一瞬不瞬看着屋檐上倒挂的冰柱上的水滴,双手拉紧着大毛披风,倒似不胜寒冷的样子。于是将暖炉拿了来,塞到她手里。触到她一双手,只如那外头那雪水一般,冰冰凉凉的,不由吃了一惊。道:“都冻成这样子了,快屋里暖一暖吧。”

她也不动。仍极专注的看着。

浅香无奈,口内道:“姑奶奶,你对自个倒是当心一点。一年到头三灾八难的,成什么个事。”

她仿佛置若罔闻,痴痴道:“你瞧这冰挂,晶莹剔透的多让人喜欢。奈何太阳一出,便都化了。”

浅香哪里有心思听她对这个心生慨叹,在一旁胡乱应道:“有甚关系,明儿天再冷一遭,不又有了。”

她仍自仰着首,下巴便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精致优美得弧线,看得人感慨,便是世间最好的丹青手,亦绘制不出如此浑然天成的作品。

她仰着脸,无声的笑了笑,淡淡道:“世上的事,原是如此。花易落,月难圆,红颜易老,恩情易逝。任何好的东西,俱是不长久的。”

浅香听得心里有些奇怪,想她往日,逢得春尽花残,偶尔也有这三两句触景伤情之语。只今日,本是好端端的。想不到融些雪,又勾出这一片伤心。只拿话哄她:“人都说你是有福泽的,没的平白说这些是的不是的,将来的日子,只有享不尽的荣华呢。”

她站起来,先叹了一气,又苍然道:“将来呀,别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才好。”

浅香见她神色虽还同之前无甚差别,只这语气听来,透出十足的寂寥之意。一时深觉不妥。只是又说不上来。

她倒又恢复了平常,道:“将我上次那未完成的半卷工笔找出来。”

她仔细的画了那半卷工笔。又看了一回书。待慕容璨来瞧她时,已经又睡了。

慕容璨揭了帐幔看了看,只见她侧身而卧,青丝覆枕,睡得极平稳。他不忍叫醒,悄悄退了出来,自顾自摇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