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娘娘的衣服拿来换了。”
她被缠的无法,只得换了衣裳同她出来。
锦妃一见,便道:“想不到你穿这骑装,亦这样好看。”
她见她团团的一张粉脸,水红的袍褂,同色的靴子,圆眼睛,小翘嘴,与人一种喜气洋洋之感。于是由衷道:“你才好呢,端端一枝上好的丹凤花。”
锦妃笑颜逐开,道:“咱们可不兴这样互相夸来夸去。等一下下场比一比,看谁得的猎物多。”
她道:“我哪里会。”
锦妃亦道:“我也不会,白玩玩罢了。”
围场因地势殊异,乃一连绵几十里的天然草场,四面皆是高山环绕,只数条山上雪水溶解后的小河,穿插蜿蜒流过。这些山脉山势皆高,外界所来冷热之气,皆不能入。造就这样一处所在,终年四季,便都似暖春一般。是以百兽聚集,前朝大兴国主巡幸此地,龙颜大悦,钦点为皇家围场。
而今虽是春方初至,其余各处还自万物沉睡,等待复苏。这一方土地,业已处处飞花,繁盛异常。齐马膝高的蒿草,开着黄的白的花,结着累累串串的籽,纠集扎密而生。薄底的软靴踩上去,土地湿润冰凉的气息,便一阵阵清晰的沿着足底传上来。望到尽头,远处是林子,蓊蓊郁郁,杂木丛生。一见便知茂盛异常。
侍从递予她一套极精致的弓箭。那弓似是牛角制成,缠着银线,蚕丝做玄,轻轻一拉,便闻得一阵嗡嗡之声。
大队人马一望无际的在原野上一字排开,慕容璨一身明黄劲装,金盔红缨,弓玄在手,亦是金线缠丝。君主独一无二的颜色。无论去往何处,千万人一见这明黄,俱得伏首低眉下拜。
一侧的锦妃轻碰了碰她,悄声道:“姐姐你看。”
她循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一匹色如黑缎的高大骏马,闲闲迈着小步。座上一人,白衣如雪,高鼻深目,黛眉修长,应着肤如凝脂,束成辫的青丝如鸦,更兼面上一股清冷之色,婷婷坐于马上,通身上下,珠翠俱无。猛一见,还只如那瑶台之上,无端端飘落下来的一仙人。
她看得真切,那一瞬间,心中仿佛一张大网撒下来,几个翻腾,便结成一团,堵在胸中。
一旁的锦妃低声道:“想必这就是那海珠公主了,果然生得美。”
怎么能不美,沙漠中的雪莲花。名不虚传。
此刻她将马首轻轻一带,只仿佛旁若无人,径自挨着慕容璨并肩而立。
她低笑了笑,只自顾自道:“是美。连我一个女人,想不承认都不行。”
太阳渐渐的热了,蒸得泥土的腥气,花草馥郁的香,兜头兜脸的扑上来。她只觉微微一阵眩晕。
远处已隐隐闻得金鸣鼓响,想是那驱赶兽类的合围,渐行渐近。一侧的侍卫低声道:“奴才伺侯娘娘上马。”
她深吸一口气,收住涣散心神,踩着侍从交叠的手掌,认蹬上马。
一眼看去,慕容璨居中,海珠公主居右,慕容珏居左,再几位王公居次,她挨着锦妃,离着慕容璨,便远了。
一阵风过,那些草与花,便如海中的一道浪头似的,连绵着淌向远处。
众皆凝神等候,一时间数千人的草场,还似都静止了似的,只有马儿偶然踢一踢蹄,甩一甩尾。
慕容璨眯着目,惯常的面如沉水,喜怒不辨,定定看住远处。口内道:“素闻公主身手不凡,于弓箭上,更不输男儿,这几日看。果真如此。”
那海珠公主亦自看着远处,不动声色道:“我等大漠儿女,上射的是飞翔的兀鹰,下射的是疾走狐狼,于弓箭上熟练些,原是应该。”
此刻金鸣渐近,已能清晰的传入耳内。
林中渐渐有了响动,初初如同有人摇着那树,引得树叶轻轻而响。
终那响动渐渐多起来,只向着这草场移动。
募然间,一只花鹿带头,窜出林子。方跑不远,大约见着前头危险更甚,待要掉头往回时,为时已晚。慕容璨就于马上,引弓搭箭,稳稳的一箭射去,正中鹿头。那鹿踉跄数步,一头栽倒。
侍从赶紧驱骑前去,拾起猎物,抛于马上。
礼官见他一箭命中,高唱一声。
接着一声炮响。蓄势待发的众人见状,便齐齐驱动坐骑,朝那四处逃窜的猎物,争先恐后而去。
蹄声雷动当中,她仍见慕容璨侧过首,语含一丝挑战,冲着海珠公主道:“今日,便看公主的了。”
那海珠公主头也不回,双腿一夹马肚,人马一身,腾空而去,一壁道:“自不负国主厚望。”
她坐下一匹胭脂马,想来性子亦是温和的。此刻见众马齐动,亦不用催促,自动飞奔起来。
锦妃娇笑一声,道:“姐姐,我可要一展身手,来赢你咯。”
碎珠溅玉梦里来
当下四野人声沸腾,金鸣鼓震,吆喝和着箭羽破空之声不绝。整个包围圈便如蛟龙下了海,几疑便要翻覆了过来。穷途末路的各色猎物张狂的四下逃窜,多有无可遁形的,便丧命箭下。热烈的空气中,很快便掺杂一股血腥味。马上的勇士更是如同嗜血的兽类,这一点血气更加激发了他们心中的噬杀之意。
她本是无心射杀,一路只跟着锦妃。
快要行至林中,前头一抹白影一闪。一只兔子,想是从林中被赶了出来,慌不择路,找不到洞穴,于是便停在一簇草丛之中,一眼看去,还能清晰的见到它不安煽动的唇瓣。
她见状,亦搭上弓箭,对准那兔子,射了一箭。
倒是一箭射中,奈何她到底并不常用这弓箭,力气不及。兔子负了那箭,还自能撒开步子逃窜。
她顿觉不甘,一路纵马急追,几番欲再补射一箭,到底不娴熟,在行进中这马上射去,便是偏了。若停下马来,它又跑得远了。如此渐行渐远,只出了草场,又穿林过壑,走了一程。只行至又一草场,那兔子早失了踪迹。
她方才只顾全神贯注盯着兔子,此际举目一望,旷野无边,四下竟无一人影。侧耳一听,除了风声与不知何处的一点水声,亦不闻那鼓声人声。这才想,怕是出了那围场外围。已经走出甚远了。
于是拨转马头,循着映像慢慢的找了回去。
这草场亦生着更盛的杂草,人马置身其中,堪堪的便要湮没了。根本寻不着方向。
她走了一阵,倒仿佛还在原地。
日已渐至中天,她寻久不获,心中方生了些忐忑。恰逢远处似隐约有人声。凝神听了听,倒正是呼唤她。
她心中一轻,忙扬声答话。只少顷,一阵蹄声响至。四骑匆匆赶至。来人未及停稳,便急急翻身落马,齐道:“奴才万死,接驾来迟。”
她见状,就于马上道:“无妨。若不是你们,我可还有一阵好找。”
侍卫中领头一人抬起头来,答到:“末将奉国主之命,以确保娘娘安全。如今险些置娘娘于险地,实实罪该万死。”
她这才看清他的一张黝黑国字脸,双目炯炯,料想此刻一路疾奔,汗水顺着眉际滑下来。
她一笑,道:“陈将军,有劳。”
陈修贤一躬身,道:“不敢。末将这就护送娘娘回大营。”
幸得有他数人,引着她出了这草场,又自过了几个山丘,她远远的看到飘动的大旗,人声渐渐传至耳内。方一颗心落到实处。
今日围猎似已收场,人丛散落成堆围在各处检点谈论猎物。
陈修贤只领着她至慕容璨大帐,方停下来。
她绕了这半日,又挨了一场虚惊。如今乍然一下见到熟悉之人,不由心中一阵轻松欢喜。
随从正服侍他取了头盔。又解下护手,拿手巾擦脸。
帐前地上堆着一处不知道多少的山羊野狗等物。一众的官员侍卫,皆在他帐中围看。
慕容璨看到她,于是问:“你都猎到了甚么?”
她将手中的马鞭子交了出去,笑吟吟道:“休提起。差些就迷了路,让野狼给吃了。”
陈修贤在侧,忙躬身垂首,回道:“末将该死。”
慕容璨看了他一眼,道:“你倒会办差,让你跟着。倒跟迷路了。”
陈修贤不敢作答。只屏息而立。
她接口道:“不怪他。原是我自己跑丢的。”
慕容璨见状,方道:“去罢。”陈修贤这才抬起首,行至一旁。
他冲她道:“你也去罢,回帐去。”
她因了方才一阵的折腾,元神归位。不知为何,心下突然的生出一些依恋之感。当下仿佛不愿离去。
慕容璨正立在他那坐骑旁边,看着它饮水。
那坐骑是匹万里挑一的纯正汗血马,一眼看去,已经风神俊逸,训练有素。此际缰绳散地,正垂头饮水。
慕容璨似是若有所思,看着它,道:“它可真是我老伙计了。亦是共我出生入死多时。”
他摘了头盔,只明玉绦带束发,便有几丝散发,落在腮边。
她历来人前总是持重的,此刻似是心不由主,伸出手去,替他拂开那屡发丝。
他回头,目光落在她面上。只一会,即又道:“回你帐下去,在那好好呆着。”
随即又看向那马。倒似在等着她离去。
她微微楞了楞。终决定转身。就在她抬头那一瞬间,眼前一幕顿时仿佛晴天一个焦雷。使她只懂得瞪大眼睛,定在当地。
帐前本聚满了人,慕容璨跟前随从侍卫,还自兴冲冲围住那堆猎物,称量登记。陈修贤共几位年轻将官,俱立于一侧,低声交谈。远处人影憧憧,来往不绝,蓝天白云,晴川历历。慕容璨还自垂着目,全神贯注的看住那马儿。
她张口结舌,惊惶四顾,只未有一人发现,那海珠公主,数步之外,端弓引箭,离玄愈发,那箭头被阳光一照,熠熠的闪着银光。
电光石火间,她心中雪亮。她那猎物,正是慕容璨。
她来不及多想,尖叫一声,本能的侧身便要冲着那箭头挡过去。慕容璨被她一惊,回头看时。瞬间变了脸色。
方寸间低低一吼,闪电般伸出手,将她身子控在怀中,就势往后倒去。然则为时已晚,她死死瞪大眼睛,睁睁看那银白箭头倏忽而至,极轻微的“噗”的一声,钢铁穿破血肉,生生入了慕容璨一侧手臂。
她只觉慕容璨浑身一痉,扣着她那力道,便显见的松了松。
只重重的往后摔去,往后滑出去半丈。
人从仿若猝然苏醒,数条人影一闪,已有人纵身往前扑去,更多的人围拢来。慕容璨喘息了一口,见她面色煞白,目光呆滞。忙勉强坐起,用力在她面上拍了数下,又唤:“赵虞。赵虞。”
她吃痛之下,方眨了眨眼,耳中听得到人声传来。
侍从将她扶了起来。
慕容璨虽满头大汗,这时回头看了看那深入肌理的箭簇。神情倒似极为平静。
众人只觉仿佛天降寒霜,却皆束手无策,看他缓缓的站起来。于是慌忙让出一条道来。
那海珠公主,早已被众人扣押在侧,五六柄明晃晃的长剑,齐刷刷架在她颈上。只映得她冷冷的一张俏面,更冷了。
她似浑然未觉已犯下弥天大罪,而今刀剑加身,疏虞之间,便得身首异处。面色如常,平静无波。
一时间空气似凝结了。
倒是付尔东,执剑在手,目眦欲裂,恨声道:“大胆妖女,竟敢行刺国主。”
海珠公主神色不变,淡淡道:“付将军且莫气恼。我为将军所献,若有行刺之心,将军该当何罪。”
付尔东闻言,待要发怒,蹦出一个“你”字,才惊觉辩无可辩,转头一想,顿觉肝胆俱寒。当下丢了手中长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海珠抬眼看了看慕容璨,又道:“将军往日的威风,边城小儿俱唱,‘天下唯有付家军’,那等气魄。都去了何处。”
付尔东伏于地上,口内只道:“国主恕罪。当日她自称以身赎父,末将实未想到她有此天神共愤之险恶用心。”
海珠冷笑一声,缓缓道:“将军何出此言,我方才不过要射那羚羊,只不想错手,射中了国主。想我族父如今还禁在鶻孜驿馆,我便是视死如归,如何不顾父亲生死。”
众人这才留意到,就在那不远处,一只羚羊背负一箭,想是不知自何人猎物堆中走出来,还未曾断气,此刻还自踉跄前行。
慕容璨这时方开口,短促的道:“放了她。”
众人面面相看,少顷,才依言撤去刀剑。垂首侍立一旁。
慕容璨似已忘记疼痛,直视海珠公主。问道:“方才你所言,这‘天下唯有付家军’之语,可是属实。”
海珠气定神闲的扫了扫衣袖,仿佛方才从鬼门关兜一圈的,并非她自己。缓缓道:“海珠不敢欺瞒国主。”
这时候,医官已经提着诊具匆匆赶来。
慕容璨在众人服侍下坐到椅子上。
赫先政取过一柄银质小剪,小心翼翼的将袍袖剪开一道口子。想那海珠病并不曾用足十分力,然则那箭簇还是没入肌理,深达数寸,周围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她一看之下,只觉得一口冷气灌下去,心头都凉了。
想是痛极,慕容璨皱着双眉,紧紧咬住牙关,虽是极力忍耐,仍不自主嘴唇微微颤抖。
赫先政道:“国主这前臂可还能活动?”
慕容璨微动了动,道:“能。”
赫先政似松了口气,道:“万幸,未曾伤及筋骨。请国主速速启程,回了行宫。下官方能拔这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