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立,正自凝眸眺望。落日如一轮巨大的火盘,烧至极限,都熔化成浆。犹自决绝的散发一层赤金的光,天地于是俱为这光所染。她亦笼罩在这光里,走的近了,犹自可看得见姣好的侧脸,宛然的眉目,被那霞光一映,便都有些朦胧而恍惚。
他走至身边,她才察觉,忙低头行礼。他问道:“看这落日,想甚么呢?”
她脱口答:“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便道:“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
她轻道:“可见同一样事,自不同的人眼中看来,便有截然不同的意思。到头来原都是人的问题。”
他点头,附和道:“人之纷争,如何不多来源于此。各人只看到各人想要的。”
她不语,少顷,方道:“那日围场,国主真是让赵虞吓了一跳。”
慕容璨转过头来看向她,极快的道:“错了。你才是真正让我吓了一跳。”
他吸一口气,似犹有余悸,道:“你想一想,若不是那一箭慢了一瞬,你……”停一刻,低声道:“我都是不敢想的。”
她闻言,长睫闪了闪。轻道:“当时那境况,也容不得多想。”
他语气一沉,道:“你这是将我慕容璨置于何地。身为鶻孜一国之主,倒要一弱女子以身涉险相护。平白留得后世之人耻笑。”
她又道:“汉代元帝观斗兽,熊从兽圈中跳出,侍从皆惊走,唯冯婕妤临危不惧,以身挡熊。得获世代激赏赞叹。”
慕容璨自鼻中“哼”了一声,不肖道:“一国之君,连个心爱之人,尚且护不周全,竞不知这激赏。从何而来。”
她将目光收回,投向脚下一列列灰黑的瓦脊。忽轻轻道:“国主难道一丝也不怀疑,海珠公主那一箭,究竟是真意外,还是假意外。”
他似不甚在意,道:“究竟有意无意,日后自见分晓。”
那便是来日方长之意了。
她思忖着,仍道:“国主肩负江山社稷万千子民之兴衰荣辱重任,如何竞视自身安危如等闲。”
他闻言,凝视她良久,忽柔声道:“我的安危,自有人操心。你只需好好的,常伴我左右,便是免我后顾之忧了。”
他本被她触动,胸中一缕柔情,有感而发,方出此语。奈何她这连日来心中一腔神思,被那海珠公主搅得乱了方寸,失了澄明,如今一听之下,他这言语,倒变了味道,仿佛听出玄外之音,倒像劝她毋需多做理会,安分守己为要。
当下反复咀嚼,终不是滋味。强压下心中不豫,换开话题,问道:“听讲今日谆姐姐又病倒了,国主可曾前去探一探。”
慕容璨淡然道:“着人去了,并不是大病,将养数日便是。”
继儿又道:“你无事但需静静的玩一玩,莫管她人那许多事。”
“兔死狐悲,这原是物伤其类。”她似颇为感触,叹道:“谆姐姐算是遭了牵连了。”
慕容璨“哦?”了一声,似是不明她所指。长眉一挑,“你倒说说,何谓糟了牵连。”
她复又道:“付家满朝权贵,功高震主,犹自不知收敛,有这一日,终属必然。国主等这一日,只不知等的是多少时候。又海珠公主大罪得赦,亦不知是否有几分,是冲她那句天下只有付家军之神来之笔。”
慕容璨不答,只道:“你同她,哪里是一类。你莫忘记,若不是你命大,你倒遭她毒手不知几回了。伤疤好得快,疼你倒不记得了。”顿一顿,复又道:“我可不曾忘,都记着呢。”
橙光似更浓烈了,绕着落日,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绚丽的四散铺开,仿佛天公提了一枝饱蘸重彩的巨笔,在青色的天际,层涂罩色,点染留空,几度撒手,便是一幅无与伦比壮丽水彩。
她似是替她辩护,温言道:“到底夫妻一场。她父兄失重纵是在所难免,又何必为难她一介女流。”
那熔金更重的染上她的脸,使得她的眉目发丝,尽皆成了金粉色。慕容璨看住她,似研究良久,方颇有兴味道:“为何这等事,你倒清清楚楚,这一干人反糊里糊涂?”
她瞬一瞬目,淡然道:“这是极简单的理。自来当局者迷。我一局外人,看起来,定然要清楚过那局中人。”
慕容璨点点头,道:“这样说来,我便也是那局中之人了。如何是好。”
赵虞道:“不然。同样这一落日美景,站在那山下仰看,同站这山巅俯视,高度不同,便自有截然不同之感。处最高者,自然看得最全。”
慕容璨仰首,抑制不住轻笑数声,道:“好一个高度不同。”
她似不理会他话中之意,仍自道:“赵虞只是参不透,这事如在泰和城中办理,岂不更稳妥,更周详,国主选这时机,定有非选不可的理由。”
慕容璨这时收了笑。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似是思索良久,方文不对题的道:“赵虞。”
她回过头来,目视他。
斜晖打在他脸上,只这一短短时刻,他仿佛换成了另外一人,目中又是往日那高深莫测喜怒不辩之意。
慢慢的道:“当日我曾问向于你,若鶻孜与大良两国交兵,你待站哪一边。”
她听罢,直觉心中一团不详疑云渐渐升起,倒代替了先前纠集的儿女情愁。不由将目光盯在他脸上,轻声道:“难道?”
慕容璨点点头,答道:“现在你明白了,我选这时机去付家的兵权,既是巧合,亦是谋划。”
她无瑕再深思这其中关系,切切询问道:“竟是真的?会否战报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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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问纯属多余,想她自己如何不清楚。只为方寸之下,生出一点无谓的希望罢了。
她已经因为战争,失去了极重要的人。而今两国交兵,她兄长定在军中。还有,大良与慕容璨,无论哪一方胜,必有一方要败。结果如何,于她而言,最终都成伤痛。
她并非从来未曾想过这一层。然则如今由他亲口说出,仍然觉得当头一桶冷水浇下,便如吃了一记,忙伸手抓住眼前的扶栏。
慕容璨看在眼内,心下明白。只道:“大良来势汹汹,增兵多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我此番告诉你,只想你知道,当日我曾许下承诺。于我有生之年,不带兵踏出上河城一步,而今大良来犯,我既不愿。亦身不由主了。”
她极目远去,斜阳还在,远处那据说是上河城的所在处,亦犹自无知无识,笼罩在暖融融的光影之中。谁能知道那其中,正自隐藏着数不清多的刀兵呢。
她徒然看着,口内道:“我明白。我明白的。”
他伸出那健侧之手,盖在她手背上。只觉仿佛握住一把的玄铁,竟是冰凉的。
心内不忍,道:“这也并非你能定夺决定之事。何必多想。”
仿佛是他提点了她。她忽然反手握住他那只手,紧紧纂在胸前,目光热切,道:“国主可还记得,当日赵虞曾言,可将那上河城开放通商。两国各凭天险,安享边界和平,岂不好。”
他看着她,不语。
她自顾自说下去:“我愿往。我愿做那使节,竭尽全力,化干戈为玉帛。”
言毕仰首看着他,仿佛年幼的孩童,往父母处乞求一心爱玩物。那一种可怜祈望之态,让人不忍拒绝。
他回望着她,目光竟是忧伤的,在那忧伤里,更有一种宠溺,仿佛那个孩子的要求,本是极不切实际的。他不得不令他失望。
她还自努力道:“我毕竟身为大良之女,那是我母家。我此番前去,陈以利弊,动以情义,纵粉身碎骨,若能去了这战乱,亦万死不辞……”
她喋喋不休的说下去,终在他那沉默的目光中,将那一股热切渐渐的熄灭了。不由便松开双手。倒是他,反转过来握紧她的手。
道:“我能懂得。”
懂得她的矛盾与忧虑。故此而生怜悯。
“只是赵虞。这等两国之争,兹事体大,你纵有心,怕亦是力不逮矣。况且如今天下皆知,你已是我慕容家人。此一去,若一着失算,他们扣你于阵前,以此相挟。我待如何取舍。有这万分之一可能,我怎可让你前往。是以,将这烦难,都交与我,让我替你担待。可好。”
他说的恳切,眸光如一片海,将她湮没。
她与他相视片刻。目中便慢慢的泛上泪来。终忍不住,将一颗头,缓缓靠至他肩膀之上。
慕容璨伸出那只未负伤的手臂,轻轻揽住她。复又道:“有一些时刻我想,若非真是肩负如此重任,若不是干系这万千子民的兴衰荣辱。我真想,无论如何都不让这些烦恼靠近你,不必让你承载这家国情愁,毋需纠集这些权衡取舍。不使你惊,不使你苦。只欢笑,不落泪。然则这世间,你知道的,即便我是慕容璨,也自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他的肩宽阔结实,衣袍间熟悉的熏香,丝丝缕缕,时断时续。
他轻轻拍了拍她,道:“只是事已至此,往下如何发展。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你莫再烦难了。把你的烦难交给我,让我去想法子。我来想法子。”
他的语调低而且沉,在她耳畔,略带一点嗡嗡之声。她便在那一点声音里,似累极,整个人缓缓的沉下去,沉下去。心中那一总七七八八的杂念,似也消散了。仿佛都只愿交给他。交给他便好。
夕阳降至山巅,那山便如一张巨口,一寸寸的吞食下那火盘。四野之色,亦随之分分黯淡下去。
鄂多看时。只见暮色昏昏之中,他二人依偎而立,落落剪影,只如一枝连理,无限情深,那天地,俱温柔了。
如此过了数日,慕容璨在诸人悉心调理下。伤臂便日渐的好了。
外头虽严阵以待,枕戈待旦。慕容璨倒还是如常。内宫之中,并未见紧张。
只得她,心内盘横一团阴云。似要下雨,偏又下不来。只煎熬得她神思不属,夜不能寐。
堪堪的歇个晌觉,睡下去,正自朦胧间。闻得外头略有些声响,便惊醒了。隔着帘子问:“何事?”
倒是鄂多一把声音:“娘娘,请速拾掇拾掇,国主命奴才来。请您去呢。”
她听得他似语调甚急。不由心内咯噔一下。便随意梳洗了,匆匆随他而去。
快至他书房正门,鄂多却领着她一拐。往偏门进去了。她不由微微有些疑惑,问道:“鄂总管?”
鄂多忙住了脚步,躬身答:“娘娘恕罪。奴才照国主吩咐。请您往书房后那小隔间宽坐。”
她心下不解。也只得依言照做。自偏门进,入了那小隔间。
宫人替她整好座椅,又呈了茶点。方悄悄退下去。
外头便是慕容璨的大书房,因是行宫。故此一应接见大臣,磋商议事,收放批阅折子,便都是此处。只立了架屏风,当隔出一小间来。
她坐了不足半盏茶光景。外头便有人声清晰传来。
一人苍老稍带干哑的嗓音,道:“草民参见国主。愿国主洪福齐天,万岁万万岁。”
她咋一听,不由霍的一声站了起来。
慕容璨答:“顾先生请起。别来无恙。”
隔间外头,来的可不是她自小的授业恩师顾师傅。她再也想不到,此时此刻,会是他。
“托国主洪福,尚可。”
“顾先生虽自称草民,却身着绯服。料想是仕途得意了。”
顾师傅干笑一声,方道:“国主见笑。这一身绯服,亦是权宜之际。只为能再仰国主天颜而着。”
慕容璨道:“先生何出此言,我受先生旧惠在前。本一心图报,奈何先生一身清骨,对官爵金银皆不在意下。是以使得我当日欠先生的,今日还欠着。”
“老朽惶恐。国主请勿再提,那也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顾师傅忙答,随即问:“只是当日泰和城一别,已又是经年,老朽斗胆一问,不知我家三小姐,可还安好。”
她初初听得乡音,忍不住便想要冲出去。眼下才懂得慕容璨着她在此坐听之意,复又缓缓的坐回座上。
却听慕容璨淡然道:“顾先生莫非忘记。当日之你家三小姐,如今已为我慕容璨妃子多时。”
“国主恕罪,老朽一时口快。竟浑忘了。却不知娘娘圣体安康?”
慕容璨答:“自然。”
顾师傅似语含宽慰,连道:“那便好,那便好。”
“先生此行,想必不是为了探望故人而来吧。”
“国主明鉴。”
“而今两国交兵,双双剑拔弩张陈兵两岸,先生自言是我故人,孤身前来。有何来意,但请直言。”
“国主目光如炬。实不相瞒,老朽前来,实是承吾皇圣意,前来面谕国主。”
她意会,想必这才是重点。
慕容璨似已料中,淡然道:“先生请说。”
顾师傅若略微思索,方斟酌着道:“吾皇之意,当日大良内乱,国主携重兵南下,本与上河一城及财物若干以和,这原是有约在先。只我平昌郡主……”
他停了停。便听得慕容璨轻轻“哦?”了一声。
她不期还会言及她自己。顿时坐直身子,双手不自觉紧紧握住椅上的扶手。
顾师傅接着道:“我平昌郡主,乃国主临时起意……当日郡主在家之时,深为太上皇所喜。如今他老人家年事渐长,对郡主思念之情日切。故此,特派草民前来求回。若得国主恩准,定将原路撤兵,并愿以上河城为中,商贾通行,来往贸易,鶻孜大良世代交好,永享太平。”
她既惊切且讶,承宗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