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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苑春归处处花 佚名 4982 字 3个月前

于她,顶多只得数面之缘,她深信他并不能记得她面孔。而眼下顾师傅说得明白,她却一头雾水了。

慕容璨听完,倒似亦有些诧异,道:“先生此言,倒出我所料。”

随即嘲讽道:“只是若我不准,则大良数十万大军便齐来攻城,誓要夺回上河城?甚或更要踏平我鶻孜这几十州郡?”

顾师傅道:“国主勿怪,老朽实只传吾皇之语,并不敢妄猜圣意。”

听得慕容璨闲闲道:“中原不是有俗云: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烦请先生归去问问贵国陛下,这已为人妇的出嫁女,可有母家求回之理。”

顾师傅答:“国主所言极是。只是人有人情,事有例外。国主不见汉末蔡文姬,为匈奴所掠,于胡地生活十二年,并为其左贤王育得儿子。当时尚为汗丞相之曹操慕其才名,与重金赎回。使文姬之烁金文辞,得传青史。不异为一桩美谈。”

慕容璨轻轻“哼”一声,嘲讽之意更浓,道:“贵陛下纵自比曹操,先生看孤王可是左贤王?眼下我大军兵强马壮,士气高涨,上河城铜墙铁壁,雁羽难过。占尽地利人和。贵国大军翻山越岭,远道而来,又你争战祸患连年,国力已差盛时远矣。今何敢出此之言。”

顾师傅道:“老朽不敢。老朽此来,实是前来传我皇求诚之意。虽我平昌郡主,于太上皇如亲女。于国主而言,想必不过三千佳丽之一人。国主不过惜一女子,而平一场干戈,到底不算失着。并我皇有言,若国主实喜中原女子,或其余财帛珍宝,皆可商量。但愿求回平昌郡主,以慰我太上之老怀。”

慕容璨道:“依先生所言,赵虞不过一女子。又何必为此一女,而枉生一场干戈?”

顾师傅似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慕容璨又淡然道:“我道大良为何携军前来,又按兵不动。想来竟是,投鼠忌着玉瓶儿。怕我一怒之下,起了杀心。这长久来竟不曾发现,贵主上原是一如此重情之人。”

顾师傅似微微有些乱了方寸,只道:“还请国主详加斟酌。”

“先生此来正好。烦请转告令主上,若果擅闯我上河城半步,我必先杀赵虞。”言毕一阵扬声大笑。

顾师傅闻言,想必惶恐,连连道:“请国主三思。请国主三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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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璨收住笑,方断然道:“先生转告令主上吧。我鶻孜男儿血性,保家卫国之事,用不着摊上妇孺。赵虞一早已是我慕容家人,故此若只为她,便不妨省却枝节,战场之上决一胜负。”

顾师傅慨叹一声,极失望的喃喃道:“老朽不才,毛遂自荐而来。原是想国主爱民如子,运筹取舍俱极大度,如何舍一女子而免干戈,竟不愿为。况且,如能两国通商,百年和睦,如此一大桩福祉,为何不施于两国百姓。”

慕容璨亦不怒,道:“先生此言,当同令主上一说。若贵国愿撤军而去,这开城通商之事,未尝不是没有商量余地。”

顾师傅似无法,只闻他道:“国主圣意,老朽一定带到。”

屏风用上等的檀木制成,精心的雕着鹊立梅花,线条流畅自然,花鸟栩栩如生,镂空处一团白而朦胧的光晕。倒似隔室的篇篇话语,都自那处流入来。

此刻她听得外头平平一声唤道:“赵虞。”

她要过一刻,才明白慕容璨是在唤她。待清醒过来,慌忙揭帘出去。

顾师傅亦自楞了楞,但见纤纤玉影一闪,她便不知自何处出现在他面前。一声“师傅”方出口,目中已先泪影闪动。

顾师傅旧时在她家中借住多时,他孤身一人,膝下长虚。几乎是眼见她由垂髫之年长成少女,她又自幼于他亲厚。二人师徒情分颇深。此刻自未料到能见着她,一时间亦是百感交集,喉头一阵发紧。颤声道:“参见娘娘。”

便要行礼。赵虞慌忙一把扶住,道:“师傅折杀三儿。”

顾师傅这才抬起头细细打量她。见她虽梨花带雨,神情楚楚,双魇生愁。衣着饰物,乍看虽素净,质地却皆属上乘。又见慕容璨看她之时,神色虽如常,然那默默目光之中,又极富含义。这才明白他适才“先杀赵虞”之语,只是戏言。心下便稍觉宽慰。勉强笑道:“娘娘出落得更标致了。”

赵虞仰起面,亦含泪笑道:“师傅可还是老样子,一样仙风道骨。”

顾师傅慨然道:“老了。”

她见着故人,心中本一腔话语。没得半日,说不清楚。眼下仓促相见,自知时间匆忙。只找要紧的问:“我父母可还好?”

顾师傅微做迟疑,方皱眉道:“老将军尚可。只夫人自你去后,思念成疾,倒是多有延医问药。”

她闻言,触及伤处,目中清泪,不受控制的纷纷滚落。一面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的。”

又问:“我兄弟呢。”

“建之此番正在军中,掌副帅之职,是可谓虎父无犬子,前途未可限量。行之亦随军,领着参军之务。”

她听得喜忧参半。又哭又笑。只道:“我二哥渴望从戎已久,今番到底全了心愿。”

她又问了几句故乡人情。一旁看着的慕容璨忽道:“何不修书一封,请师傅带回去。”

她这才幡然醒悟,忙就着案上纸笔,执起袖子,方写了个抬头,才止住的眼泪,便又不管不顾的滴下来。她亦顾不上擦拭,只草草奋笔疾书,潦潦写去,纸上便多有宛然泪渍。晕在墨中,渐渐的如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顾师傅看在眼泪,亦不觉心中酸楚,红了双目。见她顾不得墨迹未干,匆匆封好,珍而重之的递到他手中。道:“烦请师傅务必面交我父。并转告二老,我已适应此地生活,万事皆好。国主待我,亦是恩宠有加。请二老勿以为念,只宜宽心保养为要。”

顾师傅应了。

她又道:“还有,请师傅奏禀圣上,圣上如此顾念旧日情义,赵虞诚惶诚恐,这感激涕零之情,实无语言表,想来纵肝脑涂地,亦无以为报。当日虽视远走异乡为惧,只时至今日,夫君于我,情投意合,此生已并无遗憾,只愿与之白首到老不相离。即使能走,赵虞亦不会走了。军国大事,本不便有我一妇人置喙。若师傅所言为真,便请师傅切切莫忘奏报赵虞之意,为免生灵涂炭,黎民受苦,还请圣上重新裁度。如有赵虞可做的,但有使令,自当万死不辞。”

顾师傅听着,渐渐目露赞赏之色,道:“老朽当日所言,至今日,确是应了。娘娘之兰心慧质,今日更胜往昔。此去面圣,自当一字不漏,转奏吾皇。”

她便又苍然笑了笑,道:“师傅保重。”

他向慕容璨行了礼,伏地道:“老朽斗胆簪越,替赵老将军多谢国主爱护珍惜之情。在此告退。”

慕容璨点点头。算是应了。

顾师傅站起来,又道:“娘娘保重。老朽去也。”

她直送到外间大门之外,目送着他被侍从领着,穿过矮而青而整齐的小颗罗汉松隔成的砖道,渐行渐远。直至再看不到。方回过头来。双手兀自攥着衣裳的前襟,只一歪身,坐在旁边一个椅子上。默默垂泪。

慕容璨走过去,将一方帕子递予她。又将手在她肩头上拍了拍。亦只默默的。

侍从在外头探了探脑袋,慕容璨便问道:“甚么事?”

“海珠公主前来见驾。”

她听得真切,想到自己一身狼狈,忙站起来,还自往后走去。慕容璨见状,忙朝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好生跟着。”

外头的宫人会意,急忙应了。随她而去。

顾师傅去了两日,外头还自平静着。这种平静仿佛一海子的大水,越是久越是往上涨,眼见就要漫至口鼻,及至头顶了。

她内心煎熬,醒得自然极早。

天方微微的一点亮,雾气极浓,掺在那隐约的一阵晨间的风,亦又重又稠。偶尔的数声虫鸣,花叶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着,使人不忍碰触。

开宫门的宫人咿咿呀呀开了门,不一刻,又跑了进来。一壁兴冲冲的道:“娘娘,瞧这是甚么?”

浅香在一旁收拾洗漱之物,随口问:“哪来的。”

那宫人道:“方才开门,在院子拣的。”

她手中握着一巴掌大的香袋,精心的绣着一枝箭荷。白底子上红的花绿的叶,垂着淡紫的流苏,大约在外头露天过的夜,故此洇了一层水气,那花与叶,便更显色彩鲜艳了。

浅香道:“问问是哪个冒失鬼掉的吧。巴巴的拿这来是为甚么。”

那宫人笑盈盈的道:“起头我也道是谁掉的呢。只里头的东西奇怪,倒是一小盒子。盖子上头,还写着字呢。我们日常用的,谁装这个呢。”

浅香道:“管它装甚么,左右是这宫里头的人的。拿下去问问也就是了。”

宫人道:“依奴婢看,倒不像咱们宫里的人常用的。”

浅香这时候擦干了手,道:“听你讲得神神秘秘的,拿来我看。”

宫人又寻思道:“不过也不是,昨夜我关门的时候,都还没有的呢。今儿发现就在那墙角下。”

浅香接到手里,一壁道:“晚上哪里看得见,黑灯瞎火的。”

那宫人肯定道:“姐姐不知道呢,我关门时。那灯就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有的话定看得见。”

浅香拿在手里捏了捏,见硬邦邦的。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扁扁的银盒子。开口处,贴着一小签。她识的字。于是笑道:“这还写着娘娘亲启呢。除了锦妃娘娘,再无别人了。想是她昨夜故意等咱们关了门,差人从外头丢进来的。才落在那墙脚下。只不知她这回又生出甚么好主意来。”

她看了看。心不在焉的道:“打开看看。”

浅香一脸兴味,依言撕了签子,又将盖子打开。

室内铺床叠被收件什物的一干宫人都等着见里头是甚么玩意。却见浅香轻轻“咦”了一声。面露疑惑的将小盒子递到她眼前来。

她本正面镜而坐,两个宫人在替她梳妆,她执了一枝花钿在手把玩。

只偏头看了那盒中之物一眼,顿觉猛然间一惊,手中那花钿便悉索掉到地上去了。

岭树重遮千里目

浅香忙弯腰替她拾起。不期一抬头,见她面无人色,目瞪口呆。大吓一跳,道:“娘娘。”

她听得耳畔嗡嗡作响,强自镇定。飘飘忽忽道:“都出去。”

众人虽满腹狐疑,却都依言退了下去。

只浅香愣在原地。不由又往盒中看了一眼。那小小银盒子,亦十分寻常,内中一卷花笺,卷做尾指大小,细细的用鹅黄带子捆住。另有一方玉佩。雕做凤凰展翅模样,微瑕不染,通体白净,温和的发着润光。

浅香乍看之下,只觉眼熟,以为是她日常佩戴那块。忙走到妆台前,打开一隔抽屉,一模一样的另一块,还在那一堆环佩之中。

她拿起两块玉稍一对,竟然严丝合缝,扣到了一处。她这才弄明白,这原不是两块玉,而是一块玉的两边。

此刻她只觉十分蹊跷,忙拿眼去看赵虞。见她伸出手,倒似怀着无限多的恐惧,又似那盒中小纸笺有千斤之重。那小小一条带子亦似会游走,解了数下,都未解开。浅香忙接在手里,替她解开,又展平了。递给她。

确是一方信笺。浅香见她只扫了一眼,便控制不住,纸笺一阵瑟瑟抖动。摒着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读去。

浅香看得心下害怕,只道:“娘娘?”

天已大亮,只这么短短的时刻,太阳露了脸,光芒如同一柄柄的利剑,纷纷穿过重雾,那雾无招架之功,渐渐的四散隐退。窗格子开了一扇,庭中扑进来的新鲜空气,本是润而凉的。此刻她却觉得都如毒气,绕在她鼻端,每吸入一点,力气便稍减一分。胸腔深处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又闷又痛,不敢使人动弹。

浅香慌乱,道:“娘娘,您别吓唬我。”

她面色灰败,声线亦如那雾气,抓也抓不住,道:“那半块凤凰玉,原是当日六王出征前,赠与我的。当日曾言,待到归为一处,便是他得胜归来之时。”

浅香闻言,忙向那纸上看去,不过聊聊数句,末尾那署名,只得一个“瑾”字。她这才觉得脑际一“轰”,无法置信的道:“六王?不是说已经葬身暴乱么?如何又……?会不会有人冒他笔迹。”

她极轻微的摇了摇首,肯定道:“不。他这字,我只需看一眼。便不会错的。再没有别人,只有他。”

浅香怔在原地,满腹狐疑,见她亦像是猝然之间无法置信的样子。便安慰道:“是他便好了。人活着,总是好的。只这东西,却不知如何送入宫来的。”

她的头方梳了一半,墨玉般的青丝一匹缎子似的垂在脸侧,更映得她一张清水素练,连口唇俱都苍白了。

“你也出去。”

浅香虽不放心。心中想着她或需要静静的呆一会,故也只得依言离去。

谁知她这一坐,竟直坐到晌午。浅香看了多次。见她还是那原来的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一丝位置皆没有挪动过。饭菜茶水端进去,又纹丝不动的被端出来。

一干宫人皆心中忐忑,只不知是何事。莲娜拉着浅香一顿急问,亦问不出所以然来。只知坐立不安,却无法可施。

浅香又端了些热饮进去劝食,半晌不见动静。莲娜看在眼内,心一横,交代数句,自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