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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苑春归处处花 佚名 5002 字 3个月前

容璨本正欲歇个晌觉。闻报忙忙的赶了过来。

浅香正好说歹说劝着她,不期一抬头见着慕容璨,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全没了主意。只得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退了出去。

慕容璨见状,早皱起眉头,低声道:“甚么样的东西。我看看。”

见她不动不响,于是亲自抽过她手中纸笺,狐疑的一看究竟。

这一看不打紧,只觉满腔血气,竟一齐往头上涌去。不由瞪圆双目,半晌,方切齿道:“无法无天,真真反了天了!”

复又喝道:“来人!”

众人闻得天颜震怒,个个噤若寒蝉。浅香更是觉得灾将灭顶,自在心中埋怨莲娜多事。

慕容璨以二指夹着那纸笺,厉声道:“去传付尔东。着他将这里外城门俱关死了,一只苍蝇也别给我进出。宫内出现这等东西,问问他那禁卫是怎么做的。”

随从领了旨,飞奔而去。

一阵的天雷大震,她只无动于衷。此时方道:“国主当日如何告知赵虞的?因灾民暴动,平南将军惨死军中。”

慕容璨看着她那唇角一丝冷笑,冷得刀剑似的,剑尖直指向他。心中火气更甚,不由也冷“哼”一声,道:“当日孤王确是低估了他。你们那三王子吴珙,若不是也低估了他,怎么被他假传死讯蒙蔽,以为宝座得稳,还特特迎灵于城外。不曾想他如此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便于城外杀之,自己逼退老皇,蹬了大宝。可怜吴珙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倒全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赵虞亦不看他,自道:“国主亦不好自贬。论到计谋,当日若非国主闲闲一句,赵虞只怕至今还蒙在鼓里,不知大良朝已易主多时。”

慕容璨瞪着他,双目仿佛两只火炬,灼灼的便要在她脸上烧出一对窟窿。语气却更冷了,道:“那便对不住了,收得军情稍迟。误了告知于你。我就觉着蹊跷了,为何这大良陈兵多日,却不见动静,原是等着你呢。”

他看着那信笺,口内读道:“三妹见字:问荷小榭一别。不觉已是经年。天心叵测,不过一步之差,致你阴差阳错远嫁他乡,而失之于我。直痛悔不忿至今。闻及尔师顾清之言,似俱为势所逼之不得已而语。更日夜难安。故此险行此着,与你一约。两日后月圆之夜,城外南端,芦苇荡中,乌来湖畔,白石桥上。请设法出城一叙。切切。兄瑾草字。”

“好。好好。”他一连赞了三个好字,听起来却个个尖厉,“孤王这算是明白了。你二人原是青梅竹马,郎有情妾有意。大军对垒,他倒敢深入敌腹,此等胆识,此等深情。可谓感天动地。只不知他怎么来,来多少人马。来到了,又怎么回。”

她这才仿佛略微清醒,募地抬头看向他。美目中,亦隐隐夹着怒火。

慕容璨看着她,高高举着那纸笺,道:“说。你们这等鸿雁传书,有了多少时候。自我们来这围场始,还是更早。怪不得你心心念念要做这两国使者。真若让你出了上河城,此刻只怕早熟门熟路,带了兵来,将这小小一处,都夷为平地了吧。”

她不甘示弱,昂首道:“国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大员,出生入死的将相勇士,尚可凭借美人一句空口之言,而丢官去职。况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哼。欲加之罪。”他将那手中信笺丢在案上,那话语,也好似从齿缝中迸出,“孤王倒是想起,你曾在那银翟宫中植过一株朝开暮落花,那花还有一名。是木槿花吧。木槿,吴瑾。植在窗下,举目可见。你这身在曹营心在汉,自始至终。可一日未曾变。”

她别开头,将目光投在别处,仿佛拒人千里,冷冷道:“赵虞无话可说,要杀要剐,但凭国主发怒。”

慕容璨狠狠的盯着她,眼睛因为一瞬不瞬太久,眼角竟染上一层血色,心中怒怨似极难压制,许久,才颤声道:“赵虞。你,别逼我太甚,你也不过仗着,我把你放在心里!”

她闻言,似有感触。少顷,复又回头,仰首看向他,倔强的道:“我的心在哪里,自有天知道。只是国主的心里,到底放了多少人,只有国主才一清二楚。”

慕容璨见她并不分辨,只宁死不屈,一腔怒火,竟渐渐的转化成一种哀凉,来回走了几步,语气不觉缓了下来,道:“原来吴瑾所言非虚。你同顾先生之言,果真是为情势所迫的敷衍之语。甚么情投意合,甚么白首不相离。俱是假的。而今回头一想,倒不知你所言,有几句属实。枉我苦心积虑,自始至终,原是自欺欺人。”

他忽然笑了,仿佛自嘲,夹杂着前所未有的疲倦之感,叹息着道:“当日我皇母曾言:她的心不在你身上。我还曾信誓旦旦放话,便是她的心在天上,儿子也要将之摘下来。如今看,倒是我托大了。赵虞,这不可以。你拿了我的心,你的心在哪里,我却仍不知道。”

她定定坐着,茫茫然看着虚空中某一处。心中那本直往上冲的怒意亦渐渐退了,另一波悲伤的潮水却铺天盖地的朝她打来。她一时间分辨不出这悲伤从何而来,只懂得喃喃道:“我拿了你的心么。我并不知道。”

慕容璨见她只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似乎他倾心相注,全心全意呵护的东西,她全不在意。她就在眼前,而他,已经失去了。

他失去她了,或从未得到过她。

他看着她,一颗心又冷又痛。目中酸涩,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生生的遭到割舍,那处地方,皮肉骨头遮掩着,无人可见,鲜血却早已流出。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痛。

他上承天运,世间至尊。成千上万的人,成千上万的金钱,军队,疆土。这片土地上所有一切,俱归他所有,听他支配。他是这一切的主人。然则便是这样的他,肯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她仍然不屑一顾。他为她所做一切,皆是一场空。

她听得他极平静的道:“罢了。事已至此,我若再强留,也是无益。不必等到月圆,你持此金牌,今夜就走。”

他取下腰际的金牌,轻轻放在案上。

她只眼睁睁看着,仿佛那不是一面金牌,而是一座山,太沉重的一座山。一时竟忘了做答。

他继续道:“此牌一出,如孤王亲临。你便无人可阻。我那寝宫花房绿障之后,移开三个兰花盆子,本是个秘道,为备不时之需而设。只得国主可知。此道直通城外,至快不过半个时辰。你今晚便走,过了三更,礼部便会举国发丧。”他停下来一刻,长吸一口气,一字字道:“敏妃娘娘因突发凶疾,不治殡天。”

她听着,似已麻木。一双大眼不知如何视物,只余一片空茫。

“当日你救我一命,今日,便当两清。自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刀枪无眼,莫忘提点你们陛下小心应付。”

说罢转过身,扬长而去。

执我无心总是痴

她还是纹丝不动。一干宫人皆垂首伏地,大气不敢喘。只浅香斗胆想偷偷看他面色。然而她不过瞄了一眼,吓得复又赶紧低下头去。

素日里的慕容璨,无论何时,或喜或怒,眼神里总有一种意气,便是那种意气,支持他藐视天下,指点江山,使得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敬畏的低下头去。

而眼下,她却发现,他那一种意气,却在他眼中死去了。他的步伐很大,从后看去,也很稳健,并看不出端倪。侍从一路小跑跟在后头,一阵风似的直出宫门而去。

浅香眼见着都走了,方才站起身来,第一个冲莲娜道:“都是你,好端端当甚么耳报神。”

莲娜亦自深悔不该,这时垂泪道:“姐姐您就骂吧。这都怪我,我原想着,娘娘这样子,若出了差池,可如何是好,到时候问下来,我们哪里担得了这干系。谁曾想……”

浅香又恨又忧,跺了跺脚。一甩袖子,还来劝她。

莲娜亦跟进来,跪在地上哭诉。

她轻声道:“都去。容我静一静。”

她们见状,料到劝也枉然。只得依言退了下去。

日影一点一点的偏过去,偏过去。渐渐的映在了淡青似烟的纱窗上,案上巨大的笔海,林立的毛笔,一摞的书籍,一只彩绘薄胎的茶盅,小小的端砚,便都拖出长而夸张的影子。

她还是老僧入定般坐在原处。西沉的太阳光从外头射进来,打在她脸上。勾勒出她纹丝不动的侧脸,面上的汗毛,皆清晰能见。

浅香来回看了几十回。只束手无策。

这时候,终忍不住,又走了进来。哀哀道:“这一清早到现在,你滴水未进,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她一壁说,一壁蹲下身来,轻轻摇撼着她,哭道:“喝一点水。就喝一点点。可好。”

她一任她摇撼着,只浑然未觉。

浅香继续道:“国主说那话,原是气话,你又何苦句句当真呢。不见他实则也伤透了心么。那海珠公主虽生的美,国主心里,不只还有你么。”

“这等大敌当前,他还准得你见顾师傅,吃穿用度,处处替你留着心,一日问几次,睡得好不好,心情如何。你说,他一国之君,做到这等份上。还待如何。”

“如今他虽在气头上说了那话,你过去陪个不是,说一点好听的。保管就好了。他是九五至尊,这天下人都仰戴着的,你在他面前低一低头,原也应该。是不是。”

她自顾自说了一堆,却俱如石沉大海,一点回应也无。心下顿时升起一种绝望。不由就势一歪,坐在地上,呜咽着哭将起来。如此陪着她一坐,不觉夕阳西下,一轮红日,滚圆的挂在窗外,仿佛就在眼前。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浅香正自哭得头昏脑胀,不期她倒吟起诗来。一时间只愕然,随即便觉心下稍宽。因她坐了一日,如今到底开了金口。

于是小心翼翼道:“说的甚么。”

她抬了抬眼皮,方幽幽道:“一首诗,一名弃女,梨花时节,春光无限,却只能看着空寂的庭院独自落泪。因那人,永远不会来了。”

浅香听得她如此一说,方才升起的那一点小小希望,顷刻间又熄灭了。

一时间既恼她睁着眼还看不见明处,又怜她因爱而生的恐怖。于是顾不得尊卑,只气道:“都说那海珠公主不值一提。你本聪明的,独独这件事情,如此看不穿。”

谁知她摇了摇头,兀自道:“你不明白。有第一个海珠公主,便必有第二个,第三个,递一百个。并且一个比一个貌美,一个比一个年轻。我们的红颜太短暂,譬如招露,去日无多。自古君王薄幸,谁知道这点好,能维持多久。”

浅香几乎跳起来,大声道:“小姐。你为何总是心心念念想着以后,这以后之事,谁又说得清。先顾着眼下吧。眼下是好的,便是好的。”

她似充耳不闻,等一等,道:“那日听顾师傅所言,夫人因念我太甚,已卧床多时。你看,这皆因我而起,而我却连一盅汤药尚无法侍奉。岂非是枉为人女。”

浅香静下来,终于轻轻问:“那你是,打算走?”

言毕迫切的看着她,目中几乎带一丝恐惧。

她不答。

过许久,长睫闪了闪。方低不可闻的道:“终此一生,这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她拿起案上的金牌。不过三指来宽,边槽处细细刻着龙纹,当中用篆体铭着“励精图治”四字。底下垂着玄黄百结如意宫绦,手指触处,凉而坚硬。这本是他随身之物,轻易不取下的。

握在手里久了,靠近肌肤那一侧,便隐隐有些温热。她便五指靠拢,似要连另一边,也温暖了似的。

浅香亦不语了。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地仿佛一对巨大的手掌,正缓缓的合拢来。室内光线便渐渐的昏暗了。许是未曾听得叫唤,宫人也不见前来掌灯。一室的暗魅憧憧当中,她二人双双默坐。

浅香只见她还是那姿势,只不知心中在盘桓甚么。只得眼睁睁看着窗外,心中仿佛端着一锅沸水,翻滚个不停。

如此下去,很快便到三更。

不知又等了多久,浅香终“霍”的一声站起来,似自言自语,道:“无论做甚么,都得吃饱饭。便是走路,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我去吃饭。”

她果真站起身,走了出去。

才走到门口。门却“吱呀”一声,先从外头开了,她吓了一跳,喝问:“做甚么?”

宫人举着灯,那一束光从打开的门里射进来,她乍一看,眼中只一片煞白。

“参见娘娘。鄂总管差奴才来请娘娘去一趟。”

仔细看了,才看清楚来人是鄂多手下的一随身随侍。

浅香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何事?”

那侍从似来得颇为焦急,连珠炮似的道:“想是禁军统领付将军搞砸了差事,国主下午便龙颜大怒,下午招了他来,狠狠的发了火。晚间便似有些郁结不发,独饮了几盅。许是余怒未消,适才不知因了何事,又雷霆大震,砸了不少东西。动了伤处,竟然金疮迸裂,顿时血都渗到外袍上了。鄂总管前去想压一压止血,亦被国主打了。一干人俱是近不得前。差了奴才来。如今只有娘娘了。请您速速前去看看吧。迟了恐失血太多……”

她未待他说完,立即站了起来。抬腿便走。

一壁问:“都流血多长时间了?”

“怕有一会子了。鄂总管见不行,便差奴才火速过来了。”

她步子极快,声音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