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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苑春归处处花 佚名 4994 字 3个月前

一身素净,并不多话,倒仿佛空谷幽兰一般。今日一见,又是另一番模样,一时便也有些摸不着她底细。于是抱了抱拳,道:“臣弟有几句话要禀报国主,请娘娘通报一声。”

她冲着他一笑,道:“这里外你们都看过了,可曾见着国主。”

慕容珏道:“国主既是早有预备,如何留待娘娘一人在此。”

她看着他,倒似目露责难,柔声道:“皇弟糊涂。受人挑唆,做出此等大不敬之事。国主却不糊涂,外头兵临城下,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此等时刻,若传出我宫廷内乱,皇弟逼宫,而国主阻杀之。激战于禁城之中,血流成河。外人不打,自己家人倒先打起来了。这等事,敌国听闻,当作何想。我方将士听闻,当作何想。此为其一。”

付尔东见明王似有犹疑之意,不由急怒交加,“锵”的一声,抽出腰间配剑,剑尖朝她一指,急道:“明王莫听这妖妃胡编乱造,拖延时候。”

她淡然道:“急甚么,国主若果真如你们所言,业已驾崩。我一弱女子,还不是任尔等处置。若那流言是假。”她朝四围明晃晃的刀枪剑阵瞄了一眼,轻飘飘的道:“尔等该当何罪,自己慢慢想吧。”

众人被她一说,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本如狼似虎的神情,也不自觉委顿了。

付尔东行前几步,仗剑欲刺,口内道:“我杀这妖妃。”

慕容珏一抬手,阻住他,沉声道:“退下。”

付尔东无法,纵再焦躁,亦只得依言咬牙退出门外去。

慕容珏问道:“臣弟但闻娘娘极得爱宠,眼下缘何倒置娘娘孤身一人于此险地。”

她自座上款款站起,宫人便忙趋上前去,替她理直皱褶的裙摆。

“我时闻国主赞皇弟聪颖过人,如今这等大事。为何又想不清楚。若是如今国主在座,皇弟此来,便是忤逆谋反既成事实。这谋反该如何治罪,皇弟断比我清楚。那时便是再国主顾念旧情,千方百计想要网开一面,又如何得成。此其二。之所以留我在此,也只是算定皇弟不过一时被人蒙蔽,失了常性,不至真正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此其三。再者我身为国主妃子,受他浩荡皇恩,为家和气,为国安定,做这点小事,又算什么。此其四。”

她走到他面前,目视他:“综上四点,皇弟觉得。独见我一人在此,是否还算合理。”

慕容珏似不敢与她对视,微微别开头去。道:“事已至此,便是纵有一万宗理由。亦晚矣。”

“不。”她肯定道:“皇弟不见,此偌大一个行宫,一兵一卒皆不曾布下么。国主此意,是为化干戈,而非动干戈。皇弟还不明白。”

大殿门户大开着,晚风吹进来,长长的白纱垂帘,便鼓胀成一片片饱满的帆页,风息了,便温柔的缩回原状去。细长的鹅颈宫灯,优雅的一盏盏自高处垂下,宫人一色淡碧的宫装,垂目肃立一旁。她的白底子大朵玫红团花的袍袖,便如绿从中的一点红。那些腾腾杀气,到了此处,顿为化解了。

使人觉得,他们此来,实在更应该是来饮茶的。

偏偏付尔东在门外喊道:“明王切莫轻信她所言。末将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不过因人随口一句话。便丢官去职,动辄得咎。此等昏君,知你带兵入宫,岂能轻易容你。”

慕容珏似被说到痛处,不由双眉一挑,目中便有锋芒闪现。

她看在眼内,温言道:“国主行前,曾嘱我问问皇弟:那年隆冬,在上苑结冰的湖上玩耍,不甚掉到冰窟窿里,皇弟是怎么上来的。”

慕容珏微微一愣,方答:“当时侍从皆不在身边,是国主亲身跳下水去,将我托上来的。”

鼎中一枝焚香快要燃尽,一截长长的香灰,掩盖着一线若有若无的火星。她随手执起一旁剔灯花用的挑子,轻轻拨了拨,那香灰便倏忽掉了。宫人立即上前,另将一条新的换上。

她淡然道:“皇弟原不曾忘。”

慕容珏却似发了癫狂,瞬间变了面色,又怒又悲,道:“是。我这一命却系为他所救。幼时两小无猜长在一处,事事以他为样,以师傅随口赞一句‘似你皇兄’为荣。更兼太后照拂,同吃同住养在膝下,故虽自幼无父无母,并不觉缺憾。然则事实是甚么,便是这样我敬之如兄如母之人。原是我杀父仇人。这等残酷真相揭露,我待如何自处。”他越说越激动,铠甲上的金片子一阵细索做响:“鶻孜有今日之疆土,这等兵强马壮,周边部族俯首称臣,全赖我父。天下是我父亲打出来的,这国主之位,本来就是我的。”

她静静等他说完,方叹息一声,目中一派怜悯,道:“皇弟宁可信听来的姑妄之言,亦不愿信自己的心。”她摇着头,“何其悲哉!”

慕容珏扬起头,决然道:“今日之慕容璨,已非当日处处照拂我之兄长。他为权术,处心积虑,早已忘记人间情义。”

她问:“皇弟何出此言?”

慕容珏自鼻中冷哼一声,道:“他知我本欲求那海珠公主。面上只当作不知,倒早早的放她返还大漠。是以人人谓他仁厚,心胸如海纳百川。谁知道那围场中箭一事,本是他指使她所为,原本是要她惊了那坐骑,而治她罪,而编派上付尔东,前前后后不过一场大戏,要的便是付尔东手上这十万兵权。你半路杀出这一场,怕才是不曾排演的。”

她闻言,心中一连便过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

还道:“这普天之下,皇弟要甚么样的美人没有。去了好的。必还有更好的。你自然明白,这身为天子,亦有许多不得己和不情愿之处,事事先得顾着大局。如今大敌当前,至要紧后方稳定。皇弟胸中经纬纵横,这道理自然较之我一妇人明白。”

慕容珏这时候倒看着她,不为所动,道:“竟连娘娘也这样说么。”

她想了想,却忽然道:“是了。如果真认定是那人,便是天下所有人都送至面前,也及不上那人毫发。”她居然又叹息一声,温柔而苍凉的道:“为了那人,把意气送了,把江山送了,甚至把命送了,都还是值得的。只是多半时候,命运多桀,造化弄人,天不遂人愿。是以时常劳燕分飞,或近在跟前,实远在天边。”

她耳上一副碧玉珠子,两只眼睛似的贴在小巧的耳垂之上,挺括的衣领子松松护着一管凝脂样的颈子,之后繁复的刺绣团花一路铺天盖地的撒下去,撒下去,直在那乌亮的砖地之上,亦撒了一圈,她便在那一堆热闹的簇拥之下,婷婷而立。面上一种哀切,看起来,便有种说不出的凄艳。

慕容珏聚了聚心神,方道:“是以娘娘为了国主,甘愿以身涉险,全然不见自身安危。”

她抬起头,似是从沉思中回过神,讶然道:“皇弟说的甚么。我不过是想起一些听来的一些旧事,心生慨叹罢了。”

付尔东看不下去,高叫道:“明王莫非忘了来意么。倒真真叙起了家常。”

慕容珏回身喝道:“本王自有分寸,何须你处处多嘴。”

她冷冷接着道:“养不教,父之过。付丛越两朝老臣,门生遍布天下。只不知为何,忘了教你为人臣子的道理。主子谈话,何来你奴才插嘴的余地。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今日国主便是要将我置于虎狼之口,而引袖作壁上观,以证明王心意。我亦无话可说。”

付尔东面色铁青,恨在心中,一时间也自无法可施。

慕容珏道:“娘娘情义,臣弟叹服。”他声音平平,倒一改往日的傲然之色,极具诚恳。“国主得你,何其幸哉。”

她淡然一笑,却道:“此言差矣。真正感动世间的情义,原是不必说出口的。愿为他做一切,而毋需他回报。甚至毋需他懂得。”

慕容珏道:“人人付出,总会渴求回应。臣弟却并不知还有这样一等情义。”

她轻轻问:“皇弟对于和琛王与太后,知道多少。”

慕容珏闻言,难掩语中嘲讽,道:“臣弟该知道的。俱知道了。”

她却不在意。仍道:“皇弟知道的,会不会只是其中一面。”

慕容珏又恢复了他往日的傲岸之状,一对狭长凤目,微微眯起,道:“娘娘玄外之音,莫非还有一面。”

“这万事万物,俱有它不同的方方面面。只有时候,咱们被某一面,阻住了眼睛。而看不全的,极有可能是很要紧的。”她转过身,缓缓的往座上走去,一壁道:“太后生前久居玉华山,我有幸侍侯过她老人家一些时日。是以她临行前说的几句话,倒并不曾避着我。皇弟何不也听听另外一面之词呢。”

任是无情也动容

慕容珏不由自主跟在她身后走了数步,方觉不妥,停在原地。他周身铠甲,腰间悬着宝剑,五官线条本略失于秀气,平日里纯靠眉端眼角一股锐气掩盖。此时他将一只手放在腰间剑柄之上,唇角微扬,倒似好整以暇似的。道:“娘娘莫非想编出个故事来,换了我的想法。”

他看着她不紧不慢的落了坐,唇际仿佛一丝笑意,只那笑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邪魅轻慢之意,道:“只可惜,娘娘虽冰雪聪明,才可咏絮。也难于让我改变心意。直白一点,无论你说甚么,做甚么,今日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娘娘别白费了心机。”

他不等她答话,自顾自在殿中广阔的空地上跨了几步,又道:“这行宫四下已被围困,便是一只飞鸟,顷刻料也难飞出去。何况一负伤之人。娘娘何不爽快些,将国主下落道来,大家也好省了口舌。臣弟这也不过,想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

她看着鼎中升起的一点若有若无的烟雾,道:“前头说过的,皇弟要杀我,我哪有还手之力。只是我赵虞死不足惜,若和琛王在天有灵,看见皇弟因偏信谗言,坏了他毕生心血维护的东西,引得同室操戈,举国动荡,甚至外敌乘虚而入。不知当如何扼腕顿足叹息。”

慕容珏还自笑道:“那我便听听娘娘将如何粉饰这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实”

她先默然一会,倒仿佛不知道从何说起。接着方凝重道:“二位先人均已作古,再拿来说道,是谓不敬。只是若不说,皇弟因此最终铸下大错,今日我便难辞其咎。”

她将目光投在他眼中,问道:“皇弟认为,太后为何自幼将你带在身边?”

慕容珏冷冷道:“或许良心不安,或许也只见我一幼童,无甚威胁。”

她又问:“用视如己出来形容,皇弟可还同意?”

慕容珏别开头去,自鼻中哼一声,算是作答。

“少年太后与和琛王,金童玉女似的一对,二人心心相印,本是尘世中令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不料后来太后应招入宫,受了册封,前缘无法再续。外人看来,她们之过往,便是如此埋葬了。不亲身经历的人不会知道,一旦情根深种,要它连根拔起,谈何容易。更何况,据我所知,和琛王还是那世间旷古难逢的痴情男子。故终其一生,困在情网之中,进退不得。早些年,太后在宫中并不得势。先主故去之后,更是孤立无援。和琛王因此四处征战,不断扩张自己的权势,只为能于这风云变幻的后宫与朝堂的争斗中护她周全。在那些年月中,我们恐怕无法想象吧,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连对方的衣边尚无法碰触。俗世的规矩如同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瀚海,她们站在这海的两端,不愿背过身离去,却又无法更近。皇弟,你试想一想,这是一种怎样的无奈与煎熬。”

“人人只道和琛王权倾朝野,热衷把持朝政。他们都错了,皇弟你。亦错了。他只是不能割舍他心中的爱人。他为她做这一切,一定既痛苦,又快乐。不断的让希望化作灰烬,又在那灰烬中生出新的希望。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他要的不是江山宝座。太后临终前曾说,如果他想要这位子,原是指掌间事。爱一个人,不是罪过。被爱的那个人,也不是罪过。这一重内情,不知道皇弟了解多少。”

他幼年丧母,极有限的一点父亲的记忆,总是见他一脸郁郁,十分暴戾,等闲是不露笑脸的。是以对于父亲,他记得的只有畏惧。倒是后来进了宫,有了慕容璨为玩伴,太后亦慈爱。他倒在此享受了些家庭的温暖之意。直至他封王之后,自立门户。身边来往的人多嘴杂,给他灌输的却是另外一番道理。使他不得不从那种温情里抽身出来,转而换作一种仇恨。

此刻他听的,又是从前从未听过的一样说法。

他无法抉择那一种说法更可信。旁人便看到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目中神色,变幻不定。

付尔东眼见那宫人又上前换了一枝熏香,心中忽然明白过来。便再顾忌不得,大声道:“明王莫中她之计,这妖妃诡计多端,明明是在拖延时间。”

慕容珏闻言,悚然一惊,紧走几步,至她跟前,沉声道:“娘娘若再不说出国主下落,可怪不得臣弟要硬起心肠,今日这大殿之上,便是娘娘玉殒香消之地了。”

见她轻轻的放下手中茶盅,冲他嫣然一笑,道:“皇弟见我像是怕死的模样么?”

大殿又高又阔,虽是行宫,然四处仍是精雕细刻,她身后一丈来长的大驾屏风,浩荡描着云海日出之胜景,旭日通红,海景蔚蓝,白浪滚滚。她本一纤纤玉人,不知为何,看起来总有种大马金刀之势。

慕容珏被她这一笑,不由怒从心起。“锵”的一声抽出腰间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