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地朝站在我面前的小和尚点头，他认识我么？

“请随我来，住持吩咐我在这儿等待施主已经很久了。”

我疑惑地看着小和尚，小和尚只是对我合掌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在了我的前面。我没多想，跟了上去，节铭更是一头雾水地跟着我。我想，谁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谁都想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暗夜的龙华寺果然区别于白天的繁碌，可我却无心欣赏风景，不知转过几个弯行过几条廊，小和尚只把我们带到了一间佛堂之外，里面传来了整齐而让人心惊胆战的敲击木鱼的声音和念经声。声响冲天，划破寂静的整个夜空。小和尚示意我可以朝里看一看，于是我走上石阶，朝里张望——

我看到了正面墙上的释迦牟尼饿佛像，和金光闪闪的五百罗汉像，我知道这里是罗汉堂，里面坐满了僧人，有一老僧带头，正念着不知哪一门子的经。可是，我的所有目光和注意力统统集中到了被镇于前方佛像下的那个“人”，他痛苦的表情和痛苦的呻吟——我被惊呆了，脑海中一片空白，我轻轻皱着眉，努力在回忆那一张脸那一个身形那一个影子。他是谁，他为什么会被镇在这里？可是，我想不起来，却感觉到心被撕裂，被生生扯碎的痛楚。很快，我已然泪流满面，我还在努力地回忆，我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

“小爱——”

节铭过来想拉开我，却被我粗鲁地甩开，我开始变得很激动，莫名其妙地开始很激动。但是任凭我怎么敲击门窗，里面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样地所有人都无动于衷，而那个小和尚却竟然也不来阻止我的激动。

“小爱，小爱——”

我愣住了，我听到了那个被镇的人的叫声，那样凄惨无助，撕心裂肺。他认得我？他一定认得我，可是为什么我却不知道他是谁？他被扭曲的脸，因为难以承受的苦痛而被扭曲的一切都让我疯狂，可他竟然还在苦苦地哀号：

“我只许下一个来生，来生你一定要记得我，小爱，你听到没有？！”

我懵了，却傻傻地点着头。可我并不记得他是谁，我就连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

“小爱——走过一遍奈何桥，喝下一碗孟婆汤，我们什么都将忘记，可是我一定会记得你，你也一定要记得我——”

我无法控制我自己，我的脑子就要爆炸，我尖叫起来，节铭死死将我抱在怀里，我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骆小爱，我爱你！来生，你也要爱我。如果你爱我，我愿折断天使的羽翼，只为人世间与你的这次相遇；如果你爱我，我愿来生青灯古佛，但求修得今生永不分离……”

那是用尽最后的全部的气力吼叫出来的声音，扯烂了我整颗心，我冲不出节铭的束缚，我冲不进那一扇隔开我与欧阳的那一道阴阳之门，我对眼前的一切都束手无策——欧阳？！是的，他是欧阳，我的欧阳！我疯了，我疯狂地叫着喊着吼着，却听不到自己的那些声音——往事如同云烟一幕一幕，老槐下的相遇他跟我回来了上海；浦江之上我们手牵手的浪漫；分离岁月里的丝丝牵挂成全了邂逅的激动；我们冲破常规的彼此相爱；他带我冲出重围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为救出困境之中的他而甘愿冒险——可是，我竟然会忘了这一切，竟然要在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前的时候都全部想起来——我崩溃的思维崩溃的心崩溃的整个人，我怎么可以还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这样躲避风雨？！

“把欧阳还给我，我求求你们了，把他还给我——”

我一把拉住小和尚，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我只相信菩萨心肠大慈大悲，不要这么残忍，把欧阳还给我，还给我。小和尚有些无可奈何的同情着我，把我扶起来，可我的双腿已经酥软，我没有了站立的勇气。于是，他只好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尊小金佛，说：

“施主请保重，这是我们住持让我交给你的，他让我告诉你，欧阳先生是为了你执意放弃成仙的机会而要我们为他超度转世，去忍受轮回的痛苦的。所以，请你放心好好生活下去，姻缘造化，相信你们定有相逢相遇的一天。”

我接过小金佛，小和尚起身鞠躬离开了。我紧紧捧住金佛，我有了思考，我重新开始思考问题，我想起了一切，却彻底失去了一切，这都是谁造成的？都是谁？！为什么这些和尚会知道欧阳的行踪？为什么他们会莫名其妙地去追捕欧阳？是唐风，是唐风，该死的唐风——

我突然忘记了我在哪儿，暂时忘记了伤痛，紧握着金佛，疯狂地冲了出去，节铭在身后追我，可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可以跑得这么快，我可以这样疯狂这样愤怒这样失去理智，都是唐风害的，都是他害的，把欧阳还给我，还给我！

第二十一章我只能这样选择

我根本忘了我是坐谁的车来到小彗的家的，我只是很粗鲁很恶狠狠地又踢又敲地击开了她家的门。小彗惊讶地看着此刻已经失去理智的我的突然出现，我一把推开她，并没有在意她脸上的泪痕。我冲进了门，唐风看上去是奄奄一息，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想也没想，拿出金佛，以迅累不及掩耳之势将金佛置于他的眉心。我不会念任何经文，但是金佛居然奇迹般得发出了刺眼的金光，然后唐风惨叫起来——我却笑起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为什么要从我的身边这样夺走欧阳？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这样对待我们？！

“小爱，不要，不要——”

小彗扑了过来，想要拿开金佛，可是我真的疯了，这一刻的我根本没有理智——我从没有试过这样歇斯底里。小彗的哭求声不断，我却没有听进去的理由：

“唐风，你到底把欧阳怎么了？怎么了？小爱——”

我开始颤抖起来，听着唐风的惨叫，如同听见欧阳在那一刻痛苦的呻吟，那么多的人一起在用经文镇他，那么多的人都想要拆散我们，为什么唐风还要来掺和一脚？！小彗纵身扑倒在了唐风的身上，我看到了金光在她的身上，像是一把枪在朝她发射，她哀求着我，求我放过唐风，求我放过生生拆散我和欧阳的唐风——她又在求我，为什么每一次我都要为了她让步？为什么每一次受伤的人都要是我？！为什么——

我扔掉了金佛，瘫软在了地上，我大声地哭着喊着，放纵得不像是我了，我抹不去罗汉堂的一切景象，更抹不去曾经的快乐与欢纵，我该怎么办？现在，我该怎么办？！

“节铭，快，快带小爱回去——”

我听到小彗的声音，她永远都是那么自私，她永远都只会想着她自己的幸福——我失去了知觉，我好恨，我恨我为什么会那么心软，恨我自己怎么能把欧阳忘记那么长那么久，恨我自己竟然就这么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还要乐此不疲……

我躺了整整三天，一切于我而言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欧阳本可以升天成仙，却要为了我忍受那样的痛苦，却只求这来世一生——我不要，我不要我们就这么天各一方，走过一遍奈河桥，喝下一碗孟婆汤，我们又究竟谁还会记得谁？我不甘心，我相信临终的许愿一定能够带到来生，带到生生世世——槐边生，槐边死——我清楚地记得欧阳曾经这样对我说过——那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能就这么独自留在这世间享受快乐，奢侈残忍自私的快乐，我从不曾相信至死不渝的爱情，是欧阳教会了我爱，是他让我找回了被这个世界遗忘了的真正的爱情！

门被敲响了，然后，节铭径直走了进来，我知道，是爸爸和阿姨叫他来的，他们担心我才会叫他来的。我本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想跟他说话，因为我罪恶地忘记了一切而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我不想再这样延续自己的错误。可是，节铭却带来了让我震惊的消息，甚至，甚至让我再一次失去知觉——小彗死了，自杀了——我难以接受这一个事实，我根本不可能接受这个事实！

“小爱，你先冷静一点。”

节铭按住正要跳下床的我，我才发现因为短时间内的重重打击，我已经失去了往日里我该有的冷静和理智，而节铭——此刻坐在我身边的节铭，正如同第一相遇时候的他那么冷漠那么傲慢，再也不像是一直守护着我的他了。

“这是小彗让我交给你的信，她现在很快乐，但是暂时不想来找你。”

我更加疑惑，节铭只是示意我先看完信，我打开淡粉色的信纸，悠悠地仿佛还飘着小彗的香气：

亲爱的小爱：

展信悦！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实在是不知道再怎样去面对你，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对你说我的决定，但是你要相信我，你并没有失去我，只是我们换了一种方式一起共同存在于这个世间罢了。

我要代替唐风向你道歉，他向我发誓他并不知道结果会是这个样子的，他只是希望破坏掉欧阳在三界里的名声而已，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原谅他，虽然这样的要求对你实在有些苛刻。为了彻底消除唐风心底里的仇恨，我才决定要放弃生命，永远在他的身边陪着他——虽然我的身体死了，但是我并不会去转世投胎，这样做，就可以像过去欧阳陪伴在你身边一样陪伴在我的家人身边了。

另外，我和唐风，我们是为了你和欧阳的来生着想，我们必须坚守在这里，才可以有把握让你们最终相逢相遇，小爱，请你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

节铭已经知道了一切，临终之前我们谈过，虽然他不可思议，但是这毕竟也是事实。

现在，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关于你忘记欧阳的一些事情了，尽管我答应过那家伙不要跟你说的，可是，他也一样答应我要好好守护着你的——我们从香港回来以后的那一夜，他来找我，告诉了我关于琢子的事情，然后问我该怎么办。你是知道我的脑子的，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很担心你的安全，说如果可以有一个方法让你爱上节铭，或者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就好了。欧阳想了很久，才终于决定了他要怎么做。

封住你的记忆看起来很残忍，但事实上，那是一个最好最恰当的方式，所以我也只能同意他这么做。因为是他做的法，所以法力会随着他的消失而消失，所以你才会那么快就想起了与他在一起的一切。

小爱，无论你现在是怎么想的，究竟打算怎么做，我都会在你的身边，让我代替欧阳一下下，至少在你老去死掉之前，你应该要珍惜欧阳为你留下的你的生命和身体，他真的不希望看到你因为违背了命运而血染玉琢的悲惨。相信我，我和唐风都会在这里的，我们一定会帮助你们完成你们今生没有机会完成的人生的。你一直都这样照顾我，我想也是时候我要为你做点什么了！

不要太担心我，我会来看你的，你不要怕哦，我现在很快乐，所以你也一定要快乐起来！

你家亲爱的小彗

我放下手中的信，不知所措，节铭看着我，我却已经连看着他的勇气和冲动都没有了。难道，经历了这么大的生离死别，我还可以那样子当作什么都不曾存在过么？我清楚自己做不到，我不可能做得到。小彗一直都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快乐的人，那么我呢？就连小彗都可以这样勇敢，难道我还要畏惧么？！

“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你都必须先跟我离开。”

节铭的声音很冷，失去了他这么久以来对我的温柔。我知道，他是被伤透了，可是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我并没有料到他会爱上我，我并不知道他会是我的人生，我更不知道我会这样背离自己的命运，爱上一只鬼。

“你得对你的家人负责。”

节铭站起来，然后，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我，就离开了我的房间。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反对，他说的是对的，我可以一辈子不再出现，但不能够是用死亡去让他们接受，更何况我相信在关键时刻还有小彗。我不想给谁留下什么只字片语，我只是没有勇气再面对我的人生而已。

当春天的阳光刚刚洒到人身的时候，我告别了这一片我热爱的土地，跟随节铭踏上了我的不归路，到达香港的那一天，节铭带我去了一家婚纱店，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条他为我订制的婚纱，雪白雪白，纯洁地没有瑕疵。

“小姐，不好意思，我想亲自为她穿上。”

当小姐正要随我进去更衣室时，却被节铭拉住，节铭礼貌但强硬地对小姐说，然后径直随我进了更衣室。我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为我订制这样雪白而漂亮的婚纱。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反对，就当着节铭的面，蜕去了原来的衣服，让他为我穿上婚纱。我很漂亮，无可置疑，但是我并没有看见节铭因此惊艳的表情，他就如最初时候的一样，不给我任何眼神和表情。

很久很久，我们都只是站在镜子前若有所思，直到节铭突然从身后将我紧紧圈住，在我的耳边轻喃：

“很久以前，我订下了这套婚纱，我以为你会穿上它成为我的新娘，但是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作为一份礼物，我不要有丝毫不属于我的新娘。”

我从镜子里，看到了节铭眼中隐含的泪水，我皱眉，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却已经放开了我，完全将我的心抽空，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