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借来看,但看琴原快速移开视线的样子,想必她还在生我的气。看起踢飞桌子的行为并不能让她消气,我想也是。本来想向她要回上星期借的西冈兄妹的书,现在最好放弃,因此我连以还书的名义找她讲话都行不通了。会跟她四目相对不是琴原先朝我这边看吗?或许只是她刚好转头,而不是她真的想回头看我。
第五节课结束,我正将课本及笔记收到抽屉并准备主动出击时,箱彦朝我走了过来。
“柜内,午休时你去哪了?原本想找你一起吃饭的。”
“嗯?跟琴原吵了一架后,再一起吃饭不太好吧?所以我在第四节课中间就吃完了。”
“就是因为吵了架,所以才要利用吃饭时间和解啊……你们两个真是孩子气。那么,又是去病院坂那?”
“是啊。”
箱彦一边点着头,一边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我是不太想批评你的人际关系啦,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跟那种人太亲近。我之前也应该跟你说过了,病院坂那个人怪怪的。”
“太过分了,你居然对我最好的朋友说这种话?这是你的偏见吧,反正你看她是在保健室上学就瞧不起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这个人不太正常嘛。”
“这种事我很清楚。”
病院坂和箱彦与琴原一样,都是从附属学校直升上来的学生。就算他们彼此不认识,也应该听说过病院坂的传闻。只要是与病院坂黑猫有关的传闻,没有一个会让人听了心里舒畅。病院坂在保健室上课的经历十分丰富,而且成绩也是全学年第一,要不是仗着樱桃院学园创校以来的秀才的名号,早就遭到退学处分了。这种身份当然也容易遭来人们——不论老师或学生——的好奇心。
“不过,你不觉得光靠臆测去评断事物不太好吗?再夸张的事,也有可能是积非成是的结果,不是吗?”
“臆测……或许吧。”
箱彦显然不太能接受,并开始支支唔唔起来。有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感觉,在这个行事豪爽磊落的男子身上显得更加稀奇。不过现在可不是热烈讨论病院坂的时候,到第六节课只剩下短短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了。
“喂,箱彦,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什么事?”
“你是剑道社的社长吧,我想问问二年级的数泽六人这个人。”
“数泽……?”
箱彦皱起眉头,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数泽怎么了?”
“只是想问问罢了。”
“……好吧……”
箱彦还是不改那一副不太能接受的神情,但似乎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他一边像在思考般将手抵在最边,一边谨慎着用词后继续说:
“老实说,不算什么好人。”
“哦——还真是实含蓄的说法。”
“毕竟他是我们社上的正式选手嘛,该怎么说呢……应该算是主力选手吧,比赛时担任先锋,在个人赛中也有成绩。还听说校际比赛时别校的选手都称数泽为‘ran doming rumble’’。”
“‘无法预测’……吗?一介高中生就有了名号,看来他相当有名嘛。”
“如果直接翻译的话,应该是‘混沌的乱数’吧?指的是他带给人的感觉,以及他的剑法都非常难以预测,该说的是看不清他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吧。主要是他的剑法相当刁钻,高中生的剑道基本上都是以上段或中段的持剑法居多,但数泽却是采取正面向右举的‘八双’持剑法,这就是很难对付了,加上他的脚步又相当轻巧。这应该是他的天性吧,该说是轻巧还是凌乱呢。所谓的‘继足’你懂吗?”
“那些专门术语我不懂啦,而且你跟我讲那些持剑法等等具体的东西,讲再多我也不会有感觉,我可是连竹剑都没碰过。我只简单问一句,你跟他谁强?”
“这个嘛……每个人都会说是我吧。”
“还真是有自信啊,‘突刺的箱彦’,大人。”
“别那样叫我……”
“‘突刺’在剑道中似乎是被禁止的攻击方式,虽然我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招式,不过正好与他的姓氏念法相同(:“突刺”与“迎槻”的日问念发皆为mukaetuki)。也由于这个名号,箱彦一定也让对手饱受不必的恐怖吧。不过不管是我的‘peacemaker’、琴原的‘肉的名字’,我周围的人好像都没有人因为外号而受惠,所以我才想要像‘ran doming rumble’’那样帅的外号嘛。”
“那他个性如何?”
“剑道也是修养精神的一种方式,但总有人无法发挥效果,而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打扫时、练习时都溜走、连晨练都不来。非常偷懒不过这家伙却对四月刚进来的新生摆出一副学长的样子,最后才知道原来是想对女社员下手。看来他这种恶习不只在社团里有,连日常生活也一样。其实他长得不差,也好像挺会玩的,在这学校算是稀有动物……不,就某种疑义而言,他还蛮适合这所学校的。算是文武双全……吧,有运动细胞、头脑也好,只不过关于他的个性,我实在无法找到正面的形容词去赞美他。说真的,他是个棘手的人物。”
这样听来,状况似乎比想象中更危险,我渐渐可以了解病院坂为何要特地把我叫出来,并告诉我事实了。
“算了,你告诉我他的外表特征吧。”
“一头金色短发,体格并不太壮硕,有点像细线一样纤细……第一眼看到他或许还会错认为女孩子,不过要是穿着制服,应该是不会认错。”
“了解了,谢啦,很有用的情报喔。”
“……怎么了?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人啊?……啊,该不会又是和你妹妹有关……数泽也是七班的学生嘛……”
被发现了,知觉真是敏锐。
“数泽对你妹妹出手了吗?”
“还没有……不过,情况有点危急。”
“你打算怎么做?”
“没什么,只是以哥哥的身份,好奇地注意一下罢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啦。”
“什么添麻烦,我不是这个意思……”
“喂,你该回座位啰,我们学校再怎么提倡放任主义,下节课可不是能让睡睡就混过去的,毕竟是村上老师的课,虽然我没差。”
“啊啊……没错。”
箱彦仍旧不安地看着我,不过已经回到座位上。因为村上老师是学校中少数讨厌箱彦的人(他认为格斗性社团的社长都没什么前途),要不然光凭我这么说,是无法让箱彦不再继续追问下去的。接着,我开始思考。问题的全貌大概了解了,至少数泽似乎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绅士,光凭这个“至少”就足以构成我行为的动机了。或许会演变成一天或两天的长期抗争,所以不必急与这一分一秒,至少没有急到有跷掉下节课的必要。首先要好好想想,然后拟定对策。既然是箱彦率领的剑道社正式选手,运动与格斗能力应该都不差。如果莽撞地跟他起冲突,事后遭到报复时可是会出人命的。
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就算谈论“目的”这个名词毫无意义,也要尽最大力量,做出最好的选择。我并没有忘掉病院坂的忠告,任由愤怒或类似的感情而行动,是愚蠢至极的行为。这时,我想起人们提到的天鹅的例子,天鹅表面上看起来虽然优雅,但在水面下的脚可是拼命地在划水。不过这个比喻有错,只要看看清澈的水中游泳的天鹅就知道,其实在水面下的动作也只有优雅二字可以形容,流畅中带着灵活,从上到下都是整齐划一的动作。虽然有写人这时就会摆出一副理解的样子说:“有些事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获得回报。”不过不是这样,有努力就一定会有成功。如果不成功,那就表示之前所做的努力不是努力,不过只是白费力气。我再度分析现况,一口气将现阶段能想到的选项全部列出,并逐项检讨。最后将剩余的选项并列起来,互相检讨比较一番,这种二选一的工作最花时间了。结束这项作业后,我吐了一口气,就这么决定吧。
之后最重要的是不要着急。为了冷静下来,就暂时转换一下心情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拿出昨晚向夜月借的第二本书(超能力惊梀那本),夹在课本中间开始阅读。意外的是,这本书居然没有像制造纸屑一般那么简单就杀人的情节,反而是书中许多角色在被预期会死掉的情况下,都奇迹加偶然似地存活下来了。我开始有点怀疑这作者是不是太仁慈了,不过,这还是无法否定这是本充满暴力的小说。
毋庸置疑地,我现在看的正是一本很有意思且很久没看过的小说。字里行间似乎能透出作者的冷静机敏,虽然知道一切都是作者计算好的,却又不让读者得知他如何计算。完全不能了解作者在想什么,也无法将他的思考做因数分解。并不是不了解脉络或原剧情出处,而是从文法构成上就不一样。我完全沉浸其中。阅读中我完全忘了数泽这个人。如果这本小说出现在国文科的考卷上,我的的确确只能拿七十分吧。
看来这个作者是使用了《梦十夜》(日本文学作家夏目漱石的作品)中的第六夜的笔法。并不是思考后再下笔,而应该是先写下一些东西,才会去思考。
“……接下来。”
我是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最好的方法随时都存在着,让我不得不去意识它。第六节课结束,最后是导师池岸先生的时间,没有特别的联络事项,起立、立正、敬礼、老师再见。我背起早已收好的书包,飞也似地离开教室。此时,我与琴原擦身而过,当然双方都没有说话,气氛真差,但我现在连意识这种气氛的时间也没有。离开东校舍,朝一、二年级的西校舍前进,走上三楼,二年七班就在那里。
真不愧是以明星国立理科为目标的学生——通称“七班生”的班级,下课速度也很慢,从门上的窗子偷偷望去,大家都还坐在位置上听老师讲话。但如果能因此让数泽慢一点去社团,这点倒是不错。七班生——成绩在全学年前几名的夜月当然会被分在这一班。但在高中之前,我和夜月都是上普通的公立学校,直到升国二时,夜月的学业成绩竟突飞猛进,后来在家庭会议上,出现了这一个议题——为了让她优良的智能得到发展,需要更适合的环境,与其去上公立高中,倒不如把目标放在明星私立高中——提出这个意见的是爸妈,而我也表赞成。虽然我觉得头脑好到一定程度以上的人念哪边都没差,但我认为这间樱桃院学园的校风(无干涉放任主义)或许很适合夜月。
当时只有夜月反对,问她为什么反对,她只说“想跟哥哥念同一所高中”。看来她一点都不想和我分开,就这样,我也只得在国三的七月(日本学校为三学期制,四月开学,七月则是第一学期结束),硬是把自己的第一志愿改成了樱桃院学园。但是为了妹妹的未来着想,把自己学力测验的成绩提高五分根本不痛不痒,我也不认为这对夜月是过度保护。我是不是太宠夜月了?不论是这件事;或是像我“现在”、“这样”站在这里。不过后悔做了那些事的念头,也只有“现在”会出现,老实说毫无意义。因为那时只能那么做,而现在,也只能这么做罢了。
终于下课了,学生们开始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我也下定决心走进七班。虽然之前进出夜月的房间已经有好几次,不过进到她的教室还是第一次。很快地,我发现了夜月的身影,而有个金发且不高的男子,就站在她身边。身高体格跟夜月差不多的男子,像是在逼问夜月似地靠在她身边。
“喂。”
快步走去,并将手放到他肩上。
“你就是数泽吗?”
“嗯?”
数泽转过头来,用他那充满特色、下垂的眼睛瞪着我。虽然我的动作也是半斤八两啦。
“哥哥……?”
夜月的语气中带着惊吓,而数泽则是明显地发出“啧”的不满声音。他似乎对自己与夜月的对话被打断感到相当不高兴。真是容易了解的家伙。
“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在学校里夜月果然不会用名字来称呼自己。我则是向夜月摇摇头,表示不是要找她。
“我找数泽同学有点事。”
“啊?老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你是没听到吗?”
不称我“学长”,而是用“老哥”来称呼我,这让我确定了数泽就是灌输夜月那些不必要事情的主使者,真是个令人困扰的小鬼。面对数泽的问话,我沉默以对,碰上这种人连讲话都是浪费时间。我不是来这里吵架的,也没有打算与数泽进行思想对抗。对于这种认为自己比较优秀、看不起别人的人,与他们讨论事情只是徒劳无功。
“喂喂——柜内,这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啊?”
看到我不发一言,数泽便将矛头转向夜月。看着他像似捉弄人的态度,以及对夜月说话时嘻皮笑脸又过分亲昵的语气,一再刺激着我心底最狂暴的部分。
“老哥,你该不会是来说‘不要对我妹妹出手’这类话吧?现在早就不流行那一套啦,你在激动什么啊。”
“……果真如此。”
“啊?”
糟糕,我想起箱彦说过他很棘手,但他没跟我说他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