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下,一不小心右手就会松开——不行,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眼看抓着病院坂手腕的手就要松开,我更是用力地、贯注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抓住她。
“唔唔……”
咬紧牙关还不足以形容现在的状况。不是抓到就好,病院坂现在是个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高度有四层楼高。每一层都相当高,而且,用一双手支撑住一个人,也是有极限的。虽然这样单手让病院坂的身体吊在那是没问题,但如果还要考虑能不能持续的话,可能就是一大考验了。看来除了勉强找她谈谈外,没别的办法了。
我望向病院坂。
病院坂也望着我。
她好像似寻求依赖般、求救般、软弱的、惹人怜悯的眼眸,某种程度上——是最适合现在这种情况的眼眸。不过病院坂嘴里的确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放开我,样刻。”着是她隔了好久之后,跟我讲的第一句话。
“来世再见了。”
“喂,病院坂,你说什么我不懂啦!干嘛要跳楼自杀啊?总之,你也把你的手——”
我同样将左臂伸向栏杆的缝隙,试图用双手抓住病院坂的左手腕……不过我抓不到。因为身体一侧完全陷进栏杆,使得右臂完全卡死在栏杆上。在加上手臂已经伸至极限,所以左手怎样都抓不过来……不过,只要病院坂稍微把右手伸上来的话,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可是病院坂还是一动也不动。当然,如果我放开手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反正再继续下去,我也会因为疲劳而松手,无论谁来看都很清楚。彻底节省无谓的劳力,这就连对“死亡”而言,也是适合的态度。的确,对怕麻烦的人来说,跳楼跟投水自杀,是很适合他们的自杀方式。不过——
“搞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你现在做的不正是毫无脉络的事吗?”
“因为我不懂。”
“不懂?要说不懂的应该是我——”
总算是让对话成立了,我忍不住破口大骂。有谁快注意到这边啊!快啊!下面的人在干嘛,不会从窗户看到病院坂的脚吗?从四楼窗户的高度是看不到……那,还是在运动场的家伙,从运动场的角度……有谁偶尔看一下天空啊!窗边的家伙快东张西望啊!我的手臂已经很僵硬了,在这样下去,连一分钟也撑不住……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如果病院坂还是那个样子,怎样都……
“我不懂。”
病院坂像是坏了般,不断重复那句话。
“我不懂。”
“你说的不懂……是指刚刚说‘推测犯人’的事情吗?那不重要!我也没那么想知道!你就为了那种事,而做出这种——”
“我啊。”
病院坂说了。
“如果让我有不懂的事,我宁愿一死了之。”
“……”
虽然说得理所当然,但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骇人、病态的言词。
“病院坂。”
“——你为什么还能那么平静?其实你应该受不了了吧。世界上……明明有着无法理解的事,却还持续进行着。这不就像是被世界宣判‘与你无关’吗?就像是被要求承认矛盾、宽恕谬误般……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那些话被说出来。既不温柔也不严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懂。”
“……”
“我啊,讨厌不懂的事。”
刚才在保健室——我就应该提出这个疑问的。病院坂黑猫至今真的是抱着那种无聊的疑问——一路活过来的吗。该怎么说……对这世界的爱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跟小孩子一样,但并非如此。我太不够了解病院坂了,如果稍微察觉到,就能事前预防现在这种事了吧。而我却还能摆出一副朋友的嘴脸……真是厚颜无耻。
“虽然我讨厌不懂的事,但我更讨厌的是,逃避不懂的事喔,样刻。比起败北,逃亡更会使我的灵魂深深地死亡。”
病院坂继续有气无力地说着。
“所以,我将在此死去。”
“不,不——”
“你想说‘不用寻死也没关系’吗?不过,样刻……人生本来就是不安与恐惧的巢穴。什么东西会怎样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大家对于这种人生一定都有适当的因应之道吧……但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没有那么迟钝,我相当害怕,害怕我不懂的东西;看到不明的东西会不安,更是无法忍受背后好像有什么的感觉;不明白对方的心情时就感到讨厌,对于不知道的事实相遇更抱着恐惧。我怎样也无法理解,与未知遭遇时那种与兴奋的心情,因为无法理解,又再度陷入恐惧。我害怕矛盾;害怕谬误;害怕错误;害怕真实以外的一切。一想到我是不是被‘世界’所讨厌了……我就,害怕。”
“但是——”
“如果有那么多我不懂的事,我也不想活了。”
“那种——”
这种思考方式太自私了,可说是独善其身的想法。只有考虑到自己,因为觉得讨厌就寻死?这真是太自以为是了,这可以说是对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类的一种污蔑。这种思考方式是舍弃了世界,的确,这并不是逃避问题;的确——我了解了,对问题而言,这是最明白、最简单且最优秀的解决办法。简直就像“发挥拥有大最大能力,做出最适当的选择下的最好结果”。真是太了不起了,完全举证完成、完美的答案。但是……
“所以说,病院坂——”
“没用的,样刻。”
病院坂淡淡地说着空洞的言语。
“你应该能了解我并没有错,这就是最经琢磨的解答。这讯息应该已经完整传达给你了吧。身为朋友,不能再纠正你的不安定,虽然有点可惜……算了,对我这个连自己的事都无法处理好的人而言,或许是过分的奢望。但是与我不同,你还有希望。所以千万不要步上我的后垫。”
“但是——”
“请别再讲些幼稚的话了……当初应该先让你好好摸过胸部吧?现在气力即将放尽,也办不到了……不过最后握着我的手的人是你,就让我在向神明表示谢意的同时,先向你告别吧。”
确实的反对意见,我说不出口……是这么说的吗……正如病院坂所说,我根本没有足以反驳的根据。对“心底某处认同病院坂的理论的我”而言——没有反驳的权利,也没有资格挡在病院坂前面。面对问题,积极与之对抗,甚至赌上性命的人,面对这种人并对他们说些什么,我也是与许多问题对立而活过来的,但面对病院坂,即使用“你太自以为是了”或是“那种思考方式对人类太失礼了”那些言词,也只会破绽百出。“虽说将世界舍弃,但先一步舍弃的是世界”,真是毫无说服力啊。讨厌不懂的事,病院坂一直……只想着“那个”而活过来的吗?这是怎样的人生啊。混帐,如果是这样,当初我就算心情再差,也不会跷课、也不去保健室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喀叽,一声听来就很痛的声音,这是病院坂的肩膀还是手肘,不知哪边脱臼的声音。
“……真痛呢。”
病院坂露出一抹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笑容,这么说着。
“人生就是痛苦的连续呢。”
“……”
“样刻,好痛喔,我好痛。好痛,好痛,痛得不得了,我无法忍受那种疼痛。人生本来就是这种看不见其他例子的死胡同……还是不知羞耻到令人想哭的死胡同呢,世界则是由从绽放到灭亡的道路所构成。样刻,你的肩膀也不可能一直没事吧?像你这样的男人,实在没必要要为了我而伸长身子喔。”
就在此时,我想到的是这次的事件,就像病院坂擅长的反复无常的玩笑。虽然说是为了洗清我们的嫌疑,但更像是为了在无聊的学校生活锦上添花,而开始侦探活动的。我不知从何时就一直思考着这件事。认为不谨慎的心情也占了大部分。什么“消除不安”,那也是她惯用的修辞表现,就像文字游戏般,只是为了把我带出去的手段。某天在夜月房里看的小说中出现的名侦探,得意洋洋地解谜后表现出高兴的样子,这次病院坂的行动虽然很类似,但我大概能料到就是那个,就凭着“本性是善良的,但却是个令人困扰的家伙”这种程度的认知。不过,我错了。“消除不安”反而是病院坂为了她自己,对那家伙而言——那是对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生命直接相关的事。而她求救的言词——却没有夸耀或教训人的意思。她总是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心里的话。
我从来没想过。
竟然有人以生命为赌注而活着。
“咕,唔唔唔唔唔——”
有种肌肉断裂的错觉。虽然应该是不会断啦,但至少也是将手臂完全伸展至极限。看来我并没有那种过人的腕力,虽然无法否认最近运动量不足……不过我不懂,与其说我是用全身的力量,倒不如说是用毅力,来让自己不放开病院坂的手腕,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懂,我也不懂了嘛。或许我错了,这种事情或许一点也不“真实”。握力逐渐丧失的感觉。我完全了解了,对赌上性命的战士,是不应该讲“珍惜生命”这种话的。还有“什么战斗、什么斗争,真是愚蠢”。也是无意义的,我全都了解了。因为我就是注重这种生活方式的人。如果我站在病院坂的立场,大概也会说“与你无关,少来阻碍我”。一定是这样。我在能忍受痛苦的范围内,不断持续着自我理解错误的行为。简直就像是不发挥自己的能力,做出错误的选择,等着看最后的结果会如何。但即使如此,关于要我放开手这件事,那也就是——
“你够了没啊。”
病院坂像是被逼急似地说着。
“把你的手放开,你应该知道我讲好几次了吧。我不忍心再加重你肩膀的负担了,样刻。如果你还能感受到丝毫我对你的友情的话——”
“别——别开玩笑啦!‘你’——‘你是说要我杀了你吗’?要让我成为杀人犯吗?你现在正在拜托我‘杀了你’,你明白吗?”
我——喊叫着。
而且是哭喊着。
“……”
“你说的放开手,就是这个意思!你打算让我成为杀了朋友的男人吗!什么友情,别装啦!在意自己的手臂而抛弃朋友的混球就是柜内样刻,这种事你能忍受吗?你连见死不救都无法忍受,却打算就这样死去?虽然你说了最后握着你的手的人怎样,但对方想要寻死,却只能握住她的手的人最后会怎样啊!你死了之后,我该怎么办啊!”
“……”
病院坂的表情因为受到惊讶而完全呆滞,这绝对是罕见的。我是第一次说出这种话,连想这种事也是第一次,这么惊慌失措更是第一次。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我应该是个冷酷的男人才对;应该是在看到自杀人数不断攀升的新闻时,会说出:想死的都去死好啦,干嘛还要妨碍他?不只是自杀,连听到数泽的死讯时,也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反而还因为第一次有人在自己周遭死去,情绪有点高昂,但还不是自私地在脑中思考关于夜月的事情吗?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不是吗?经常保持理性的我,不管是哲学也好感情也罢,那种东西在扰乱我情绪上,应该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才对。
“样刻——”
“吵死啦,那么想死的话就去死好啦!我才不会阻止你!我才不管你会怎样咧!不过啊,只有这点你给我记住,绝对别忘啦,就算到那个世界也给我好好记着!如果你死了,无论是怎样的死法,我都只会在悲伤的时候才会想起你!只要是悲伤的时候,总会想起你这个病院坂黑猫!你对我而言只是那样的存在,那样你也没关系吗!”
“……”
“怎么啦!说点话啊!用你自豪的口才,试着把我辩倒啊!不是很简单吗!”
“……”
但是,病院坂并没有回应我,只是静静地低下头……像是在眺望底下,广阔、遥远的地面——
“呵。”
——她笑了。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那种疯狂式的笑法,让我不由得注意她。
“没错!这样的确不太好,样刻!这的确是,最糟的,最糟最糟最糟最糟的,对我而言是非比寻常,充满严重性且前所未有的严重事态,不是吗!真是奇怪呢,其实是可笑至极,极具喜感的笑话,是老天爷开的大玩笑呢!而且还偏偏选上你,让你在朋友面前背负杀害朋友的罪名——这是在上演什么滑稽戏码啊!”
“喂……病院坂?”
面对嘴里不断念着不明究理的话的病院坂,我怀着恐惧的心情,出声叫了她。刚才的高亢情绪一口气冷却了下来。与其说“消除不安”,现在湧上我心头的是——这家伙该不会从老早以前就那么怪了……是精神病,还是不习惯被吐槽,应该不是——这种……别的种类的“不安”。如果是这样,那在客观的角度上,现在不是我出场的时候……
“你在做什么啊?样刻。”
像是切换了频道般,病院坂直爽地说着。已经不再是刚才任何一种态度……这是我所熟知的病院坂。有点带着小狡猾、有点自以为是、似乎想捉弄人的微笑——经常露出愉快的神情……
“该是请你拉我上来的时候了吧?虽然到目前为止都隐藏得很好,但其实我有恐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