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不徐地改变了话题。
“话题,才进行到正精彩的地方呢。”
“……话题?”
“杀了数泽的犯人的话题。”
“……”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知道了?”
“知道了,这次肯定没有问题。”
病院坂十分清楚地肯定,那是充满自信的口气,是完美地……将问题解决的人的口气。我似乎可以清楚想见电话那头的人会是怎样的表情。
“……但是,为什么?什么时候……”
“总之你先听嘛,样刻。”
“但是——病院坂……”
此时——就算是疏忽也好,这时候我第一次想起来了,中午病院坂在剑道场所讲的话——在开始怀疑我们的时候,一开始是打算将所有人从嫌疑名单中剔除——“用‘一开始’所代表的意义”。柜内样刻、柜内夜月、病院坂黑猫、迎槻箱彦、琴原莉莉丝、数泽六人——
“你稍等,闭嘴一下,病院坂——”
“说到犯人,一般都想象只有一个人,但这次是两个人。”
病院坂毫不等待,也不闭嘴。
“迎槻箱彦、琴原莉莉丝,他们就是犯人。”
崩坏世界[3]解答篇+尾声
解答篇
无论是杀人或是被杀的一方,都同样是人。
那感觉到世界拥有意志呢?世界如果像生物一样,拥有什么固定的秩序,并由此秩序构成的话又是如何?假使如此,在那种情况下,所谓世界的拥有者就会消失。因为,世界若不是作为聚集而成的集合体存在;世界如果拥有了主体性,那“我的世界”就只是虚伪、短暂的概念。而且,在世界中,“达成目的”那种行为都会被解读成微不足道吧。但是——即使如此,一开始达成目的的那种行为,那种行为本身,究竟有多少价值?如果有人这么问起的话,的确很难回答出正确答案吧——不管世界究竟是什么形态。
用想当小说家的人举个例子,他或她一定是朝着目标不断努力吧;一定是写了稿子,不断投稿到文学奖或是什么地方吧,或是拿了稿子,直接与编辑见面,总而言之,非常努力,是以诚挚、认真的态度在努力吧。当然偶尔也会有挫折,也会有明明是全神贯注、呕心沥血所写出来的文章,却一点也不动人心弦;或是没耗费太大心力随笔写成的作品,却受到亲朋好友的称赞;或是苦于无法从前人作品的影响跳脱,而且还没搞清致敬与衍生仿作(parody)的差别,就相信自己的才能,走向像是照抄参考文献般,完全错误的方向;或是发现自己的原创想法,早在好久以前就有人写过而大受打击;或是太过崇拜名家,不连内涵一起学习却只模范名家的态度,结果受周围的人讨厌。也有不满足与单以什么为目标,却已经停止成长的情况吧。不过,在经过那样子不断地重复挫折、错误、误解,与幻灭的结果,他或她终于成为小说家了;梦想终于实现了。
但是——那又如何,就算实现梦想,那也就只是实现梦想而已啊。达成目标,那也就只是达成目标而已啊。只是那样,也只能是那样,“就是那样”。不会有任何改变,也不见任何好转。虽说到目前为止辛苦与努力有了价值,但辛苦与努力那种东西,是只要达成目标就会马上遗忘的东西。只有在无法达成目的时,在结果出来时,一边歪着头一边说“是这样子啊。”
只剩下空虚后,辛苦与努力才会留下。虽说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一切,但在结果之后又如何?没错,在结果之后,在结束的延续上,究竟什么东西会变成怎样呢?在解决问题后又如何?拿了满分后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在拿了一百分之后,该写些什么题目呢?希望如果完全实现,在那之后便没有希望,意即绝望,就是绝症吗——达成目标这件事,就只是遵循能趋疲(entropy)法则的消化行为吗?井底之蛙就算到了大海,就算认识了这广大的世界,但青蛙在海水中只有溺死不是吗?不管是梦想还是目标,在这世界中,只是为了让世界运行,不过是能量转化罢了,或许是缺乏意志的行为也说不定。假使我一个个解决掉眼前的问题,但那种行为与哪都没有关连,该怎么说……只是一个人处理着小小的“作业”,对世界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作业”,如果碰到像是断线的风筝般的东西,那不就是变成毫无施力点,抓也抓不住了吗?
……不过只有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这种问题的产生方式,要我说的话,就是愚蠢至极。就像在找麻烦、在抱怨一样,那就跟问“东京巨蛋到底有几个东京巨蛋大啊?”的问题一样白痴。
别搞错了。
即使考虑得那么仔细,我也不会去做。我没有任何主义,也没有任何主张,在我的心中,完全没有应该守护的,或应该培养的。只是因为眼前有问题,而去解决罢了,我无法忍受眼前有问题存在。不是为了世界,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眼前如果有小虫飞过,无论是谁都会把它挥下来吧,这无论是狮子还是鬼都一样,没什么不同。如果有不懂的事,死了还比较好;如果要逃避不懂的事,死了还比较好。暧昧或不合理或矛盾或误导,不清楚或不自然或无意义或一意孤行,那一切一切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是鱼,不在以世界为名的大海中游动便无法呼吸,是脆弱的鱼;我们是战士,不在以世界为名的战场上战斗便无法存活,是渺小的战士。
嘲笑吧。
“找我什么事?”
隔天,我没叫夜月起床,一大早,比平常还要早,就独自前往樱桃院学园。爸妈都不在家,所以虽然不得已,也只有让夜月迟到了。夜月接着会发生什摩事,我都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所以没问题。比起这件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如果让夜月在校园内,对我而言才是问题,因为只要一想到在二年级的教室里,夜月就在那么近的地方——我一定会犹豫的。登上“往天国的阶梯”来到学校,接着在自己的教室里,在琴原抽屉里的课本上留下讯息。这是学病院坂的,虽然我非常讨厌别人对我这么做,但却想至少试过一次,对别人用用看。
接着再往上走,决定在屋顶等待。昨天病院坂才引起那么大的骚动,所以我想顶楼应该会上锁,但却还是照常开放。这所学校没有危机意识吗?也好,只要能让我不要用到铁锤就能解决,那样就好。
“我可没想到会在课本上看到那么差劲的涂鸦呢——”
与那句话相反,琴原莉莉丝脸上带着该说是完全觉悟吗,总之像是已经知道一切事情的苦笑,出现在屋顶。我和昨天一样,躺在磁砖地上。琴原没往我这走过来,而是站在门边,从这个角度是怎样都偷看不到裙底风光的。我用眼睛稍微望了下琴原全身。真的从没注意到呐,那家伙——还蛮可爱的嘛。
“把人叫来屋顶这招,感觉还蛮传统外加开时代倒车的,好像都能猜到你要做什么了,柜内大人。”
“嗯。”
我点点头。
“我正打算做爱的告白。”
“是吗?”
琴原还是轻松笑着。
“真是讨厌的玩笑,我超——讨厌那种的。柜内你不是讨厌那种事吗?”
“……这不是在开玩笑。”
“有其他切入正题的方法吧?”
“你觉得过分?”
“不知道。我……已经……对那种事……没感觉了……”
“……”
“就算你问我,我也答不出来了。”
琴原稍稍瞄了铁栏杆,她该不会要跳吧,我在那一瞬间担心了一下。不,应该不会吧,至少在跟我讲完话前,应该是不会跳的。接着,为了不让她在跟我讲完话后做出那种事,我得将对话继续进行下去。我站了起来,面向琴原。
“这样啊,那我不问了。”
“嗯,得救了。”
“那就确认一下吧。”
“请说——”
“你杀了数泽吧?”
“……嗯——”
琴原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虽然在犹豫,但真的只有一下下,马上就点了头。对我而言,她就像是束手无策般的首肯。
“对——我杀了数泽,我会反省,对不起。”
“直接下手的应该是箱彦吧?”
“啊,不对不对。”
琴原的态度首度转为慌张,并向我这走近了一步,却有马上注意到,将那一步缩到原来的位置。看来是对太过接近我抱着不必要的恐惧、恐惧、恐惧、恐惧、不安,就是那种东西。没错,现在的琴原一定会对所有事物抱着恐惧,对所有事物,抱着我会不会被杀的恐惧。对杀了人的人而言,那是有可能的;对用自己的手证明了那一点的人而言,那已成为真实的;残酷至极的现实问题。对现在的琴原而言,没有解决那个问题的方法。
“杀人的是我,是我琴原莉莉丝杀的。但那是意外,我完全没有要杀他的意思,这只能当做借口吧。不过,真的跟箱彦没关系,他只是单纯帮我而已,因为受我请托才帮忙的。”
“哦哦……”
“所以你不要怪箱彦喔。”
如果我去问箱彦,他也会说出完全相反的话吧。他们都是杀人犯,都不能相信。不过,就算说那种话也没办法,我怎样都不想说那种话,才不是为了说那种话才叫她过来的。
“说真的,我松了一口气。”
说着那种话,琴原自己大声笑了出来。
“这台词不是常出现在连续剧里头吗?哈哈哈,我在说什么啊,跟笨蛋一样。不过……真的松了一口气,有种卸下重担的感觉,有种旅行结束了,回到家的感觉。家果然是最棒的。因为我想过,该不会就这样子,一直抱着这种感觉活下去吧,不过,就算想自首也没办法。有共犯在真难受。”
“也对吧。”
“我还在想,是柜内的话就会看穿。”
“哦……真令人惊讶。”
无法回应你的期待,真是抱歉。
“我啊——其实好害怕喔,好怪喔,竟然还笑得出来。我还以为,即使陷入那种状况,自己也能好好应付,我有那个毅力。不过,想跟做完全不一样——自以为是、骄傲自大。现在想想,真不该让箱彦帮忙的,把他卷进来,真对不起他。”
“那家伙没有被卷进来的想法吧,就跟你没有那种想法一样。”
“……”
“我觉得那种事很帅喔,像我,怎样都做不出那种事。不管是被扯后腿,还是扯人后腿,我都讨厌。”
“孤独的一匹狼。”
“有那种感觉。”
“lonely wolf”
“别讲英文。”
“不过——却很温柔呢。”
“所以说——不要随便加上你的幻想啦,那种才真的是自以为是。我一点也不温柔。如果我站在你跟箱彦的立场,我应该会选择其他的答案吧,我跟前你们不一样,但是——不管哪一个都不会是正确答案吧。那算……答案不只一个的问题吗,那是最麻烦、最差的,只是出题者造成的失误,就是那样的问题。真令人不爽,琴原,我最不爽这种问题,就算解开了还是跟没解开一样。”
“……”
“是为了我吧?之所以会做出那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复杂举动。”
“……嗯。”
看来有点难以启齿,但正因为难以启齿所以才好。或许这是连问题都不用问的事,即使如此,虽然在这里问有点任性,但我不得不确认,确认那种人会不会待在我身边,待在我的世界里,所以这一定要确认。
“虽……然是这样,呃——不过柜内你不用在意啦,因为……那是我们自己要去做的嘛。”
“是啊,我没有在意。”
我尽可能讲得冷冰冰,用冷淡的口气说:
“又不是我拜托你们的,我也不可能会去想那种事。再加上,管它是意外还是什么的,杀人就是不对,一杀了人,就全都完了。所以,我不会感谢你,不会感谢你们,也不打算觉得抱歉,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们。”
“嗯,真高兴听你这么说。”
“不过,琴原,你怎么老说那些话啊。”
“像是‘别在意’或是‘忘了吧’……你把我的记忆当成什么啦,我的脑袋可不是磁片呐,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格式化的啊。那件事,你不觉得你太随便了吗?”
“嗯……啊啊,是告白的事。”
琴原有点难受地把视线撇开。
“那件事啊——嗯,待会可能会挨箱彦的骂吧——‘要是那么做,样刻绝对会注意到你’。他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也觉得错过那次机会,就绝对不会再有机会了吧。该说是太感动了吗?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怕得不得了,露出没事的表情,对你说谎,装出笑容,假装与你和好,实在是太痛苦了。不过,我再也受不了了。虽然连忙取消了,但已经太迟了吧。如果说太晚,或许全都太晚了吧……我也只能凭印象说这么多。”
“说谎很简单,但要圆谎却很困难。就跟要持续喜欢自己喜欢的事物一样,是很难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是名言呢。该怎么说呢,必须对所有人说谎……不管是对家人还是朋友,还是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