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追踪过去。
深深的草丛被歪歪斜斜的压出一道蜿蜒的长沟,漫无目的的一直蔓延到很远的地方。
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不知哪一次地裂山崩造出了一个小小的泉眼,在乱石堆砌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隐蔽在深山之中的地泉全然不带夏日的燥热,冰冷清澈。
静侯虽然迷乱了神志,胡乱的逃亡,却被近水的天性吸引到了这个地方。
衣不蔽体,长发凌乱。静侯粗大的蛇身整个沉到了水里,只剩下一颗头颅靠在乱石上,肆意蔓延的头发散乱在石头堆上,仿佛纵横的青苔和水藻,苍白的面孔被掩映着,挣扎而倾颓,仿佛被遗弃的雕像一样半浸在冰冷的水中,和潭水一起领受着月华。
步青衫蹲下来,爱怜的拂开静侯脸上粘着的湿发,手下没有温度的身体完全不似活人。
傻孩子。
他在心里轻叹。
不承认自己,就永远也无法真正的认识自己。不承认自己的妖身,就永远也无法真正的控制这份力量。看起来接受了自己身为妖的事实,却打从心里鄙弃这一点。妖的身和人的心,妖性和人性,放纵这样的矛盾在体内交战,把自己硬生生的分割成两半,这哪里是什么正确的途径呢。
赶紧醒过来吧,不要再做梦了。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世。
这个世上早就妖孽横生,根本不多一个半个的。是妖就是妖,是魔就是魔,有什么好逃的。醒来就会发现,在现实中放纵本性,比在梦中作茧自缚,要来的快乐的多了。
原本皎洁圆满的月亮被忽然而至的乌云遮蔽。毫无预兆的,腾蛇一般的闪电横过宁静的夜空,狂风大起,骤雨将至。
计算中的一场大雨如期而来,步青衫微笑着,眼尾的小痣随着表情的变化轻巧的嵌坠如泪滴。
打雷了?
好大的雷声——
是老天终于要来收妖了吗——
静侯似醒非醒的,耳中听着震耳欲聋的雷声。
蛇尾不受控制的,随着狂舞的雷电一起,疯狂的翻搅着水面,掀起巨大的浪花。
雨水很快就落下来,又冷又急得冲刷着她身体里燃烧不息的火焰。
她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但是,总归是逃开了吧。应该离那个药师够远了吧。那个男人清醒过来的话,应该也会聪明的赶紧逃走,或者,干脆叫人来铲除了她才是。
大雨迅速的把林中发生过的事情所留下的痕迹消除得干干净净。
留在坑里的江行舟若是不被淹死,大概等得到天亮他去把他拎回云楼吧。
他的小师妹是他家的,平白无故让他占了那么多的便宜,怎么也应该付出点代价才是——本来只是窒息昏倒的江行舟被大雨一浇一定会清醒过来,根本不存在被淹死的可能,他老大临时在坑里的加的“料”才是把人变成汤锅里的主料的肇因好不好。
拿出了怀里的埙,慢慢的吹奏起来。让远古的祭乐安抚静侯体内暴动的妖性,唤回她的清明。
布满细小鳞片的蛇身闪动着翡翠一般的色泽,耳后伸展开的扇形长鳍上瑰丽的花纹缓缓的流动。
啊,这样美丽的身体,他还不舍得让别人看到。
渐渐恢复了人身的静侯在流失了大部分体力的境况下沉入昏迷。
步青衫撤掉了他布在周围的阵法。
就算秋素心再怎么不济,应该也不至于连这么明显的线索都找不到吧。
看了看静侯身上残碎的衣衫,步青衫想了想,干脆的把那些只能成为碎布的东西全褪了下来。
雪白的身体上只剩下了浓密的长发,若隐若现的遮掩。
步青衫满意的点点头,闪身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肥猫从肥猫星回来了,先来点刺激的娱乐一下自己~
第二章
惊愕。猜疑。愤怒。嫉妒。
种种情绪次第丛生,但,最让秋素心皱眉的是,此时此刻占据他头脑的最大情绪竟然是——庆幸。
没错,庆幸。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庆幸的时刻。
出身皇室血脉,性情可称任性妄为。除了几个家人,他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拿去游戏。自幼而长,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数不清的大风大浪,数不清的死里逃生。从没有哪一次能让他像现在一样觉得这样明白清楚地——庆幸。
忽然而至的一场大雨将林子里可能留下的踪迹破坏的干净,也让他们找起人来更费手脚。
事情至此,秋素心心里明白,能在他和这么多双眼睛地下游刃有余的离开的人,必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莫说是有这一场大雨,就是没有这场预料之外的雨,他们能找到人的可能性也很小。
只是,就这样空手而归,他又说什么也不能甘休。
偌大一块心病放在那里不解决,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作风。
周围可能的出口全部守死。善于追踪的门人以挖地三尺之姿搜索着整片林子,轻功卓越的门人往来于高处的枝干之间俯瞰下面的动静。分成几队的人这样纵横交织。
这样的搜法,换了是谁都没有找不到的道理。
只可惜,他们的对手叫做步青衫。
“主人,没有发现。”
“主人,没有发现。”
…………
随着一队一队人马的回复,秋素心的脸色虽然未变,眼色却明显冷了下来。
“主人。”正在已经返回的这些人心惊胆战的时候,又一队人马返了回来。
“主人,林中的一个山洞中发现了曾经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哦?”秋素心抬眼,“可有发现人的行踪?”
“并没有,属下等只发现了尚有余温的灰烬和一些残剩的食物,看起来,洞中的人离开的很仓促,还有些东西散落在洞中。”
“东西呢?”
门人迅速将找到的东西呈给秋素心。
很简单的一个布包袱,打开之后,里面也不过是几件最普通的衣服,男装女装都有,奇怪的是,明明是男女不同的服饰,尺寸却相差无几。
秋素心把衣服攥在手里。
衣服的料子吸水,很快就被雨水淋得湿透。
眉头微微一紧,秋素心眯起了眼睛。
“再去找,不管这个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都先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雷鸣电闪,猛然间一道白光劈空而过,映亮了秋素心的面孔。
被雨水冲刷着,本来就较常人白皙的脸在暗夜的闪电中几近透明,琥珀色的一双眼睛含着冷光,整个人宛若从水中浮出的一尊修罗。周身辐射出的冷怒和森冷的杀气,逼得身后的随侍大气也不敢出。
这个随身侍卫是秋北歌精挑细选后派到秋素心身边的亲信。
不仅在关键时刻可以为他舍生忘死,更要照顾他平素的生活起居,让他无论身在哪里都能保证得到最好的照顾。
可以说,秋素心这个混江湖混得比贵公子还贵公子的派头,和其兄长的宠爱密不可分。
亲信之所以称之为亲信,不仅是因为出色的能力,更是因为最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体会主子的心意和情绪也是他们必备的功课之一。
因此,始终跟在秋素心身后的这个侍卫虽然知道自己应该进言提醒公子小心避雨注意贵体,却也没有胆子在这个时候明知故犯的去捋虎须。
秋素心在心里将来人的可能身份迅速的过滤了一遍。
越发的不确定。
若是说云楼的人,既然当初能在两厢对阵的时候偷袭得手,那么没道理现在会这样来去无踪缺什么都不做。除非,他别有所图。
但是,这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疑虑之中,秋素心忽然发觉了一些异样的动静。
凝神细听,轰鸣的雷雨中,居然有一道细细的乐音穿过雷雨肆虐的山林传过来。
低沉而苍凉的音色,埙?
秋素心身随心动的循着那个声音找了过去。
侍卫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主人忽然发足疾奔,仍是尽责的追了上去。
只是,他的功力和秋素心相差甚远,渐渐的被远远的抛在后面。
秋素心不由自主地不断加快速度。
那段奇诡的乐音细线一样若隐若现,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
明明这样的微弱,却能让人感到那股深远辽阔的庄严。
追随我,崇拜我,献祭于我——
这样的意念透过乐音,清晰的回荡在秋素心的脑海中。
穿越过山林,不知究竟追到了什么地方,周围都是巨大的雨帘和纠缠繁茂的草木。
如同乐音出现一样的突然,它瞬间消失了。
秋素心顿立当场,凝神仔细的听过去,却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那个声音。
陷阱?
小心戒备着,他选了个方向慢慢前行。
被暴雨席卷,其实任何一个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凭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他选了草木最繁盛的一个方向。
林子到了这里就几乎已经没有路了。踩过深深的草丛,秋素心走得异常谨慎。
毫无预兆的,葳蕤的树林戛然而止。
秋素心有些讶然的看着面前突兀的一小片空旷。
乱石堆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雨幕之中,带着些阴森的安静,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将功力提升到一个层次,秋素心防范着周遭的动静。
一道闪电划过,他眼尖的发现乱石堆上有些什么。
那是……头发……和手臂?!
一步步的靠过去,走得极慢,极稳。
乱石堆之后是一个水潭,一个隐约的身影伏在岸边,一把丰厚的长发肆意蔓延,将那人的大半身体都掩盖在其间。
秋素心已经非常接近,可是那个人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一动不动。
又是一道闪电飞逝过天际。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已经足够秋素心看清楚一切了。
…………
琥珀色的眸子蓦的瞠大,瞳孔紧缩。
那个被浓密长发遮掩的,不着寸缕的白皙得如同玉石一般的女体,竟然生着一张和静侯一模一样的面孔!!!
秋素心一时间忘了一切顾及,猛地扑了过去。伸手到那女子的耳后试探了一下,没有任何接缝!
不!不是一模一样的面孔,这根本就是静侯!!
离开他时只过肩些许的乱发怎么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生的这样长!
水藻一般的长发中,那具完全赤裸的身体被水浸泡着,异常的苍白,也因这不似凡人的苍白而显得异常的妖艳。
浓黑与雪白,惊心动魄。
纤长的颈项,锁骨浮突,肩头的骨头甚至隐约可见。
手臂无力的垂在地面上,十指软弱的弯曲着,指尖轻触着冰冷坚硬的石头,似乎再也无力挣扎。
黑发横过胸房,一直顺到水里去。
静侯的大半身子都浸在水里,遮掩的黑发随着雨水落下而漂浮游动,若隐若现的露出雪白的肌肤。
没有时间可以让他发呆了。
赶来的侍从和被侍从唤来的手下已经到了附近。
秋素心迅速脱下了身上的外衫,毫不犹豫的将静侯包在里面,一把揽在怀里。
他无比庆幸。
不管是什么原因让静侯这样出现在这里,现在的秋素心都还没有余暇去计较。
他只是庆幸,是他第一个发现了这样的静侯。
要是有什么人先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他当如何?这样的事情他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因为哪怕只是想起,都足以让他被体内的一把大火烧得半分理智都不剩——
作者有话要说:肥猫力尽了。。。好痛好困,睡觉去。。。。
无责任番外
h无责任番外
仅以此文献给肥猫心爱的女王,祝女王生日快乐,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一路抱着静侯飞纵,秋素心的脸色黑得堪比又是雷又是雨的夜空.
从两个人身上滴落的水沿途打湿了整条回廊.
秋素心带着怒火的步子走的极快.伺候的侍从几乎要快跑着到前面去帮秋素心开门.
全黑色的沉木家具,巨大的一张床榻上,夜蓝色的锦缎上绣着银色的游龙,鳞片闪烁间似乎映着粼粼的水光.
秋素心大步走进屋中,劲气一吐,身后的房门骤然合拢,门外的侍卫差点被打得满头包.
不甚温柔的将人抛到床榻上,一直昏昏沉沉的静侯被惊醒过来,半睁了眼睛,低低的呻吟了几声.
秋素心抱着手臂,直视着床上的人,琥珀色的一双眼睛烧着两簇低低的火焰.
静侯还未从妖力暴走所带来的极度疲倦中恢复过来.迷茫着分辨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冰凉的绸缎让体内燥热的她感到舒服,蠕动着,忍不住将身体更紧的贴了上去.
秋素心那件湿透的外衫裹在静侯的身上,遮掩着她的大半身体. 轻薄柔软的衣料贴合得如同第二层皮肤,曲线毕露.纤长劲瘦的四肢和半边雪白的肩头从衣衫下露出,摩挲着身下夜蓝的锦缎,栖身在水纹般的褶皱中,静美一如水精.
秋素心的脑袋里面原本转着的那一大堆疑问和隐隐的怒火,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另外一种东东西,绝无仅有的烧得他头脑发热,难以思考.
无论是谁,被那样一双灼热的目光注视,都不可能没有感觉,更何况天生异常,远比常人敏感的静侯.
想要看,却被遮在眼前的长发挡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