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侯轻易的甩开了所有人的追赶,纵身跳下了那座通往未知水脉的人工湖泊。
第十卷 到门不敢题凡鸟
我行其野[vip] 复归
因为是活水,所以这片水泽虽然被豢养在人家的园子里,也还是清澈的。
清澈而且冷净。
下潜到越来越深的水底,静侯越发的觉得自由。
将一切压抑都释放出来的自由,这样接近彻底的自由。
长长的乌发肆无忌惮的伸展开来,扇形长鳍在耳侧舒展着,流动着诡丽的颜色,巨大的蛇尾优美的在水中滑动,静侯张开苍青色的双眼,欣喜注视着这片深邃的水底。
暴风骤雨雷鸣闪电都被远远的隔离在水面上。
在这没有光亮的水底,只有黑暗和静寂。
静侯感受着水流的方向,轻易的找到了源头。
逆流而下,一把长发被水势冲刷得宛若柔软的羽翼,张扬在身后。
生着利爪的手撕开了身上的衣衫,破碎的衫裙很快就被冲散而去。□着的上身,那玉石一般的肌肤,即使在这样晦暗的深水中,也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一道蜿蜒的血色痕迹宛如一道巨大的伤疤,从静侯的锁骨一直横过她的右胸。雪白的微微隆起的胸房因着这抹伤痕一样的血色,而变得异样的凄艳。
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放纵和轻松之中的静侯并没有发现身体的异变。
她仔细的辨识着水流流动的方向和细微的改变,终于找到了水源的入口。
从丈余宽的入口钻进水道中。
处在地下的水道曲折蜿蜒,而且水势急缓多变,极是危险。
静侯毫不犹豫的在水中游动着,水中的一切的危险在她眼中都不过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她本应属于水域。
耳后裂开的鳃开开合合,用力的在冷的彻骨的水中呼吸着。
身体随着水道的走势不断游移,渐渐的,静侯发觉了某些奇特的地方。
这种引入园中的活水,一般常见的方法无非是将附近的河道连通,或者取本身就有泉眼的地方修建园林。
本来,若是这座湖是将附近的河道连通过来,那么她可以顺势从水道直接进入到外面的河道中去。若是这座湖的源头是泉眼,那么就有两种可能,泉眼不容她通过,则她势必要重新想办法离开,若是泉眼容得她通过,那么就万事大吉,她可以顺着泉眼之后的地下水道从容离开。
只是,过,她是过来了。
这水道却是越走越奇怪。
在经过了初时的起伏不平之后,水道竟然是一路向上仰起,而她已经游了非常久。按说,就算是再奢华的园林,也不可能这样兴师动众的挖一条如此之长的水道与其他的河道连通。而这样鬼斧神工的水道,也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四周厚实的岩石将水完整的束缚在水道之中,形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地下水脉。
如果说方才的一场脱逃让静侯的血液中还燃烧着斗战的兴奋,那么现在这样的兴奋,则因着未知的前路而更加的活跃起来。
水道越来越宽,水势也越来越大,静侯知道,前方即将有变。
即使是完全妖化之后的身体,也被这股几乎已经可以开山裂石的巨大冲力压迫得有些疼痛。
静侯不在乎这样的疼痛本身,却因为这疼痛而慢慢生出了些不太美妙的预感。一直欢喜兴奋的情绪被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所影响,渐渐的紧绷了起来。
前面……有些什么……在等着她……
爬虫一般倒竖着的瞳孔紧缩着,敏感的妖性感觉到了什么,不断的发出警告。
冷利着面色,她冲过了最大的一股水流。
那宛如从万丈之高的山顶直冲下来的巨大力量,完全可以把一块巨石在瞬间粉碎掉,但是静侯沉默的,甩动长尾,从容的逆冲过了这股力量。
豁然开朗——
巨浪的后面,竟然是一片宛若幽静湖底的平静水域。不,甚至比任何水域都要平静。仿佛已经沉默了亘古的时间,连一个小小的漩涡都不曾有。
静侯缓缓的上浮,渐渐的,她居然感觉到了光线,碧绿色的明亮的光线。
难道,这水道竟然是连到地面的?
一口气冲出了水面,张开眼睛望见四周的瞬间,静侯震惊了。
这是怎样才能形容的一个神奇的画面。
是的,神奇。
所谓的光线,并不是来自太阳或者月亮,而是来自头顶穹隆一样的岩壁。
光滑的完全不像是石头,反而更像是玉石或者珍珠一样的顶壁,高高的撑在头上,散发着青碧的光芒,映照得这片水宛若一块巨大的翡翠。
而与其说这片水域是一个身处不知名地下的湖泊,倒不如说是一片身在地下的汪洋,静侯甚至看不到水域的边际。
水面上突起着大大小小的岛屿。
静侯向着最近的一个岛屿游去。
还没有游到岛屿的边缘,静侯就敏锐的发觉了某个熟悉的气息,因而停住了动作。
“你还是这么敏感呢,小师妹。”
温温润润的声音悠然的响起来,带着隐隐的回音,有一点魅惑的味道。
静侯眯起眼睛,看着缓步从小岛的背后转过来的布青衫,露出戒备的神色。
“大师兄?!”
步青衫微笑,眼尾的小痣轻轻一动。
“你——你早就算到我会到这里来。”静侯根本不用去细想这个妖怪一般的大师兄到底有多少能耐。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明白,时至今日的一切,十成都在这男人的手心握得牢牢的。
步青衫看着静侯眼中的怒色,似乎很高兴。
小师妹也许还没有发现,这样的神色,在过去的数年间,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看到过的呢。
真是美丽,那样充满了生气的眼睛,好像动人的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啊,他亲爱的小师妹——终于不再暴殄天物,终于可以坦然的面对自己的真实。
这才对嘛,这梦寐以求都无法得到的力量,有什么理由让它被鄙夷被抛弃被压抑呢?看这完美的形态,多么迷人,多么的让他——爱不释手。
“你还是要阻拦我的去路吗?师兄。”静侯保持着距离,平静的看着步青衫,“这次,你又要将我带去哪里呢?”
步青衫干脆的笑出声来,毫不掩饰自己做过的事情。
“不,我不会再阻拦你,也不需要再阻拦你了。我想要得到的局面,已经得到了。”
静侯眉头一动,心思疾转。
对秋素心下手的,不用说,一定是大师兄。
将她推到秋素心的身边,多疑的秋素心一定不会放过一个能轻易解开绿柳如斯的人。她的逃离,遇到师姐,云楼和“云上天”对师姐出手,恐怕这一系列的事情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再借机将她带进云楼,甚至连她逃离云楼之后会被秋素心带走,可能也与大师兄拖不开干系。
而这一系列的事情,加上云楼和“云上天之”间本来就势同水火的关系……
“你利用我当导火索?大师兄,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静侯猛地瞪向步青衫。
“当然,你是我重要的小师妹啊。”步青衫的笑容越发的清朗。
重要的……小师妹……
静侯的脑中掠过这些年来步青衫留给她的那些鲜明的温柔和痛苦。这样的“爱怜”,她,果然是他重要的“玩具”。
静侯胸中乍生的怒气让水中骤然形成了一个隐隐的漩涡。
最初到山上的时候,师兄也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和师傅师姐一起将濒临疯狂自毁的她拉回来。轮流守护着她的那些夜里,师兄也曾经整夜整夜的像抱着柔弱的猫儿一样抱着她,低低的吟唱着平静悠远的调子,温柔的将纠缠她入骨的噩梦阻挡开来。
但是,当她选择了留在山上平淡一生不再失控妖化之后,师兄就开始越来越热衷于试探她的底线,用各种方法逼她露出妖性来。
师兄——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漩涡随着静侯情绪的变化而急遽的变化着。
看着面前始终微笑着的步青衫,静侯的眼中流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最后沉淀成一片冷静。
漩涡随之平息了下来。
步青衫看着已经可以完美的控制力量和情绪的静侯,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不问我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吗?或者,你更想知道秋素心现在处境如何?”
静侯的眼中没有半丝动摇。
“你为了什么,是师兄你自己的事情。而秋素心的处境,又与我何干?”
若她没有猜错,大师兄定然与云楼有过什么协议,现在的秋素心大约已经自顾不暇,无法再顾及她了。
“小师妹,你越来越让人喜爱了。”步青衫说着轻佻的话,神情语气却温柔端正的仿佛先生正在夸奖一个受教的孩子,充满了隐然的自得。
静侯看了他半晌,然后露出了见到步青衫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既然如此,那么师兄可以为这么令人喜爱的小师妹我指一条明路吗?”
这片水域如此深远静寂,连同这里的气氛一样,近乎凝固。以静侯天生的妖力,竟然也无法感知到任何细微的流动。她甚至连来时的那条水道都感觉不到了,更不要说寻找其他的途径。
而既然步青衫能够出现在这里,就必然知道离开的方法。
“难得来到这里,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呢?小师妹难道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吗?”
静侯心中一凛,收敛了笑容。
“什么意思?”
步青衫不语,缓缓的眯起了眼睛。
51 相尔矛矣[vip] 夜战
长山王府杭州别苑的这座人工湖起初本不在计划之内。是因为在动土兴建到一半的时候,这个地方忽然裂开,喷涌出巨大的泉眼,方才有了这样一座湖。也因此,这座园林在杭州颇有名气,被称之为“涌泉园”。
当秋素心终于回过神来,带着方才侥幸从静侯的长发下逃过一劫的手下追赶过来的时候,静侯已经纵身跳下了那座湖中。他们只来得及看到那电闪雷鸣之下,闪动着银碧战甲一般光彩的布满鳞片的一条巨大蛇尾在水面上一闪而逝。
妖孽阿————
“云上天”的杀手和别苑的侍卫们都被训练到泰山崩于前尚能面不改色,但是此刻,他们的眼中也明白的流露出了惊愕和恐惧。
这里是天下间最奢华的地方,也是天下间最喧闹的地方,妖魔鬼怪的传说绝对少不了,但是有谁真的见识过活生生的妖魔?
是妖非人——
秋素心脑中一片空白。
怪不得她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易的消失在碧波万顷的西湖之中!
怪不得他将整个杭州城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她的一丝踪迹!
秋素心握着“鸣溅”的双手在不断的颤抖,灵性的双剑在他手中发出龙吟般的低鸣。
兜来转去,他要找的人竟然就在眼前。他的仇人和他想要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不,甚至,并不是人————
雨水将秋素心整个人淋得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他大睁着眼睛看着静侯入水的地方,一任雨水在脸上疯狂的流淌。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
就算是妖也好,就算是仇人也好——他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不管是什么样的过去,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不管是什么人,都不可以从他身边把她带走,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
就算是妖,她也只能在他身边作孽!
静侯留在他唇上那个冰冷的亲吻如同烙印一般的灼烫着,让秋素心的眼神渐渐明亮到疯狂。
他任性一生,也放肆一生。
身为王孙公子,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了杀手头子。
现在,不过是他想要的女人是妖,那又怎么样,他便怕了吗?!
静侯——
只要他想要,就算要把这泉水抽干,把地脉掘断,他也要把她重新带回身边!
秋素心就站在这湖水的边缘,身后的一众人等都把心提到嗓子眼,就怕方才跃入水中的妖怪忽然冒出来,伤害到他们的主子。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进言。秋素心周身散发出的森冷怒焰逼得他们连站在他的身后都觉得呼吸困难。
巨大的雨帘笼罩在天地之间,雷电一道接着一道的割裂开浓墨染透的夜空。
骤然间,就在这片雷宇之中,本应无影无踪的月亮忽然高悬于天。霎那间光芒大盛。无数雷鸣电闪在这笼罩一切的月光之下化作隐隐的鞭影,毫不停息。
雨水被月光镀上一层利刃般的光芒,雨中的众人被这诡异的天象所震惊,脸上面面相觑的表情纤毫毕现。
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猜疑,是因为静侯这个妖孽,才引发了这样从未见过的妖异天侯。一种浓重的不安和紧张的气氛越聚越深。
秋素心当然也发现了这诡异之处。
绷紧了全身,他并不觉得这是静侯引起的。他见过静侯的杀戮,不是这样的,他记得非常清楚,那种暗夜之中悄无声息的嗜血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眯起了眼睛,将自身的修为提升到极致。
暗示身后的手下各自做好准备以防生变。
但是,迅雷不及——
一道巨大的闪电直劈而下,湖水骤然掀起滔天大浪,一条巨大无比的蟒蛇从水中直窜而起,向岸边的众人猛地俯身冲下。
巨蟒的一颗头颅便有数人之大,一双眼睛幽冥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