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不认得我了!”那叫小翠的村姑,说着话,眼泪止不住落下,忙拿出手绢,悄悄拭去。
罗心和孙锦云身受感染,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忽然之间,她们对这位翠姐姐感到亲切起来。女人跟女人,一旦兴起好感,那便很容易成为知己。罗心道:“翠姐姐,李公子的家事我们也曾听说,实在是……好生让人难过。这样吧,今晚我们也要去白云湖畔的‘蟒蛇山’探探,不如就一起动身吧。”
小翠一时大喜,当下三人吃过饭,罗心抢先付帐,把小翠的那份也结了。小翠虽然年已三十,犹显得脸嫩,红着脸说不出感激的话。三人一起回转客栈,可不巧得很,霍雄的那位婆娘上官莲也回转房间,正与小翠所定的房间相隔,四人打了个照面,彼此无话。
罗心几个一番倾谈,不胜唏嘘。小翠得知李萧儒仍是伤重,整个脸上惶急失色。原来这小翠,正是李造将军府上的一个丫鬟,当日幸得不死,被五台山松云道长救去,授予武技,历经十七年,才准艺成下山。十七年呀,这岁月不短!小翠原是个孤儿,自幼蒙李夫人收养疼爱,这番大恩时刻不忘,为李家报仇的愿望也时刻铭记于她的心中了。怎奈资质所限,前后经历十七年,松云道长才说武艺学成准许下山。这一下山,是先上京城找上霍家,还是流浪江湖寻找少爷?她一时茫然无措,后听得道上的人说李萧儒大侠在济南现身,这才赶来。
罗心跟孙锦云听完小翠述说,都不禁暗暗为李萧儒祈祷,愿他早日伤好报得家仇。这一番倾诉,三人都已成了知己,说定先各自回转客房休息,初更左右再相聚行事。
初更刚到,罗心一觉醒来,刚好孙锦云也自转醒,两人匆匆装扮一下,就行到小翠的房间门口,敲敲门,里面毫无动静,心下不由得起疑,推门而入,见房间里空荡荡,哪里有小翠姐姐的身影?
只见小翠的包裹仍在,她的人和随身长剑却已杳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直觉里,罗心想到隔壁的上官莲,暗呼一声不好,莫非翠姐姐被这人查破身世,所以……想到此,机伶伶打个冷颤。
孙锦云正在皱眉,她也想到了隔壁的上官莲,一时间犹豫着该不该上去打听,忽然灵机一动,走到上官莲的客房门口,敲敲门说道:“大姐,你在吗?我们姑娘家出门儿不方便,这会子内衣倒破了痕,大姐你可有随身携带针线借用一下?”说了两遍,里面没有人应,急忙推门进去,也是杳无一人。罗心尾随而入,说:“糟了,她们之间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冲突,咳,这可怎么是好?”
孙锦云跺一跺脚,也是六神无主。无奈之下,两人怀着焦急的心情,只好照计而行,摸黑来到“蟒蛇山”。隆冬的夜晚异常静谧,万籁俱寂,偶有树叶被凉风吹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夜色苍茫,伸手难见五指,罗心不会武,孙锦云也没有练成“目能夜视”的功力,无奈之下,只得擦亮火折子,点燃备用的小灯笼,似这般模样,根本说不上“夜探”了!罗心感觉里,这般的夜色直如一个黑色的罩子,罩在人的头上,是那么沉重而狰狞,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着,只盼能“正巧”碰见李萧儒师兄弟——如果他们志在“七叶紫仙草”,那么必会不惜一切来寻找这仙草——而白天太引人耳目,只得夜晚行事,因此或可碰面。想着,罗心忽的“啊呀”一声,手里的灯笼掉落下来,孙锦云眼尖,急忙探手操住,接过灯笼到自己的手上。
罗心为什么会突然“啊呀”出声?——她蓦地想到,传说中这“七叶紫仙草”是治伤的圣药,李公子伤势奇重,自然是很需要它的了!而我居然也打他的主意,这仙草……唉,我可怎么办?既希望李公子伤好,又希望王爷病好,这不是进退唯艰么?可怎么办?——因之由不住惊呼出声。
孙锦云叹口气,以为罗姐姐害怕,说:“姐姐,没事,振作点,我们一定会有收获的。”刚说到“收获”前面就有人喝问了,是个熟人的声音,而且不是一般的熟,孙锦云乍然变色。看来今晚这“收获”不见得就是“好收获”。
那声音是谁?孙锦云听出来,正是自己的严父的声音,在说道:“快去看看前面是什么人!”——孙锦云拉起罗心的手就要跑,冷不防眼前人影晃动,早有一个人抢身面前挡住去路,孙锦云认出这人是县里的刘捕头、父亲的得力手下!
孙运德带着一帮捕快走过来,罗心和孙锦云直羞得只恨没有一个地缝钻下去。孙运德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撞见自己的女儿。他下午才赶到白云湖,百忙里调遣地方上的官儿,加上自己随身捕快,不下百人,遂上山捉拿杀害朝廷锦衣卫的凶手——原云蒙山一伙的盗匪。虽说有点“守株待兔”,但除此暂无他法。因为锦衣卫遇刺这是何等的大事?朝廷怪罪下来,那是以项上人头去打水漂的!一刻也马虎不得。却绝料不到,会待到自己的亲女儿和干女儿这两只“兔子”,真让他又气又恨,脸色立马就呈现出铁青之色。
“云儿,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放肆!三更半夜的,家里不睡,摸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孙运德厉声道。
“爹爹,女儿……女儿也是为您分忧嘛,女儿若帮您抓住了杀人凶手,那么您也不必操这份心了……“孙锦云这会子倒也机灵,扯了个谎。
“是吗?”孙运德的脸色略见好转,偏过头去望罗心,罗心红着脸,犹豫着点了点头,他才道:“你们……你们太胆大妄为了!能够杀死锦衣卫的人,是何等的人物,你们两个娃娃,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回去吧,回去吧。”说了两句“回去”,神色黯然下来,显见得心事重重。
罗心和孙锦云大气也不敢出,愣在一边。
“老张,老刘!”孙运德回过身,唤过来两个人,说道:“你们,就护送小姐们回去吧,路上好生看护,别给小姐耍猴头了,否则唯你们是问!”老张、老刘是两个老捕快,为人干练,齐声应“是”。
孙锦云噘起嘴,想发声抗议,孙运德瞪起眼,她便把一股子的闷气硬憋回心里。眼见如此,罗心也实在不好开口说留。两人被老张、老刘看护着走离“蟒蛇山”,孙运德看着女儿走远,叹口气,招呼手下们继续待命。这回事出不妙,连县太爷都亲自动身,一般捕快怎敢怠懈?
罗心跟孙锦云闷闷不乐往回路走,离“蟒蛇山”越远一步,她们的心就越沉一分。孙锦云突地说道:“张大叔,你最近可好?料想已经有好久不来府上了。”老张呵呵一笑,回道:“小姐,下人们没事可不敢打扰府上,平日里跟老刘他们出出公差,闲余时间喝点酒撂磕家常,日子便也这般过去了。”孙锦云眼睛一亮:“对了,想从前刘大叔的酒量是最厉害的,如今这年岁了还行不?”老刘接口道:“小姐,别的不说,单是这‘酒’之一道,便很少有人喝得过我老刘的。”孙锦云“噗哧”一笑说,“我才不信呢!刘大叔有五十岁了吧,喝酒还能这么厉害?——张大叔,你说对不?”老张道:“我老张比起老刘,喝酒可也不赖。”
孙锦云嘟起嘴:“你们两个都在吹牛。”老张、老刘同声呵呵笑道:“小姐,我们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娇蛮的小姐面前吹牛呀。”“是不是吹,等会儿就知道了,前面就有一家酒馆,开夜店的,张大叔刘大叔上去试试我才会信呀。”这一来,老张、老刘咽咽唾沫,有点心动,但想到县太爷的命令,他们不干了:“这酒么,留到回了家再喝也不迟,小姐你别打如意算盘,我们可不是吃土长大的,嘿嘿。”
孙锦云没辙,向罗心低声道:“姐姐你先想个法儿脱身,我走不了了,待回到家后再寻法子偷跑出来。”
罗心只好点头,想了想,说:“两位大叔,眼下办案事大,你们好不知轻重,我们自己会走回家去,何苦劳烦大叔们护送?”老张道:“这是县太爷的命令,我们不敢不依。”罗心忽地冷冷道:“可是我……我有急事儿,我的义兄是京城的孙庆飞大捕头,我现在要找他去。”“哇呀,孙大捕头是罗姑娘的大哥呀?这会子他也来这儿啦?”——却是老刘的声音。罗心道:“大概会来吧,我得找他去了。”说完就想走开。
老张、老刘稍稍犹豫,没有出手拦阻。一来,罗姑娘并非孙府的人,他们不敢过分强留,二来嘛,那个孙庆飞是捕快们心目中的英雄、顶头上司,他的妹子别人也不好为难了!而孙锦云因父亲的一声命令,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罗心回过头,对孙锦云说道:“云妹,你先回家照顾伯母吧,这是权宜之计,姐姐要先走了,仙草和翠姐姐那边的事我会照应。”边说,身子一边消失在夜空里。
第十七章 午夜相逢舍身救女
罗心别过孙锦云,又走回白云湖畔,在她的心里,始终存着万一的想法:要是能在此时此地遇见萧公子,便是要我受他的冷气也是值得的了。然而湖畔的山峦虽然不很巍峨,却为数不少。罗心放眼望去,只觉黑夜蜷缩着紧抱着大地,群山也是黑魆魆阴沉沉,她提心吊胆地走着,只盼能快点赶回“蟒蛇山”。
如果白云湖附近仍有第二棵仙草,那么萧公子仍在附近的可能性很大。罗心一个姑娘家,心性本极胆小,这会子倒变坚强起来。虽然如此,她周身上下仍是泌出冷汗来,眼睛也似乎越来越黑,。料想此时已是三更天,夜更深了,一丝光亮也无,一方面罗心心神恍惚,一方面下意识地想去避开孙伯父那一伙人,走到后来,竟是不辨方向,身在何处也不明所以。
罗心惊觉自己迷了路的时候,已在距“蟒蛇山”十里之外的另一处山口。这山怪石嶙峋,枝叶异常茂密,就是白天也难见光影,何况夜晚?罗心身在其中,感觉脸上手臂上隐隐地生疼——那是被树枝划过的结果。突然“嗷”的一声,一只夜枭怪叫着扑腾扑腾打起翅儿,不一会,又是“吱吱”一阵尖声,一群山鼠心慌逃窜。罗心脸色煞白,一丝莫名的恐惧感钻入她的皮肤,钻入她的心窝。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心口一阵紧缩,又“扑扑”地跳动,脚下滑溜,就整个人翻着斜子往坡下栽倒。
那坡不高,罗心骨碌碌滚下来,却也摔得周身疼痛,眼泪也流出来了。她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脑海中闪现出萧公子的模糊的身影。想着,痴痴地发着神儿,蓦地感到小腿上一阵吃痛,低头一看,一条山蛇从脚旁窜过——她的左腿肚上已经被咬了一下,白嫩嫩的皮肤上火辣辣地发痛,接着整条腿都麻木了。天更冷了,黎明之前的天候,是一夜当中最黑最冷的时段。罗心已经走不动了,泪水从眼里滑下,淌入嘴角,咸咸的,她想叫喊,空山寂寂,她喊不出。“又有谁会来救我呢?”她想道,“萧公子,萧大哥,你在哪里?”她喃喃地发着呓语,整个人渐渐地觉得好困,想要睡觉。
这时候,萧公子正在白云湖边的一处山洞里面,身边是师弟小天。山洞很宽,点着一盏小灯,入口处在山中的一处石崖边,洞口窄小曲折,加以茂叶,灯光并不外泄。洞内犹听得水声哗哗,却是一边挨着水湄。萧公子偎坐在石床上,身上盖一件棉被,棉被上面还覆着一张豹皮。这是上回小天打猎所得的那张豹皮。此时萧公子叹口气,说道:“小天,如今这白云湖周遭风声鹤唳,唉,这山洞虽然隐秘,也难保不出意外,我当日真不该让你现身江湖,以致暴露身份,引来这一身麻烦。”小天黯然道:“师兄,都是我不好,大意泄了形迹。”萧公子说道:“这原不怪你,我这伤势,命悬一线,原是要双草服用才好,我们虽然发现一棵仙草,却不大管事,所以才要你去探寻另一棵,不想那棵被霍雄老奸贼得了去,我们讨不了好,反而引起歹人注意,如今真是寸步难行。”小天道:“师兄,这仙草就在洞内水湄边,外人是绝计不知道的,不如过两天它开花了,你先服用下去,咱们再想办法,也许师傅他老人家也快要回来了。”萧公子道:“眼下只好这样了。”想起师傅,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难过,说:“师傅年纪大了,为着我的伤经年奔波在外,灵丹妙药岂是容易寻得的?可苦了他老人家。”
小天这会子也是愁容满面,整了整衣裳,说道:“师兄,我该走了。”萧公子点点头:“路上小心些,见着牛大哥,就说知这边的事,一切平安。洞内食用不多,尽可多带一些回来。去吧,路上可要多留个心眼儿,五更天必须赶回。”原来洞内已经缺粮,今晚议计由小天出外采买粮食。
萧公子眼见师弟走离山洞,怔怔地出了会儿神。他缓缓下床,一步一挪地来到水湄,蹲下身子,望着一棵小草默默无语。这洞并非全封闭式,一面开口向着白云湖,夜风吹来,令人生生泛起冷意,如今一棵小草就生在开口边的一块凸岩上,下面十数丈处就是浩瀚的湖水。萧公子轻轻感触道:“仙草呀仙草,谁也想不到你竟会生在这洞岩边吸取日月精华,啊,如今我萧某就全指望你啦。”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公子蓦地回头,不远处师弟的声音已然传来:“师兄,不好了,罗姐姐她、她不好啦!”萧公子皱眉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目光转处,“啊”地叫道:“你背后是罗姑娘么?她……她出了什么事!”
只见小天背着一个人匆匆跑进来,灯光下,只见这人披头散发,丽质天生,不是罗姑娘是谁?此时她身上衣裳已有数处被山中树枝荆棘扯破,娇嫩的皮肤上还有几处血污。萧公子见此,心底忽然涌现一股从未有过的焦然之感,一个箭步冲到小天面前,就要伸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