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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背后传来李萧儒的声音:“罗姑娘,这就是江湖上盛传的‘七叶紫仙草’。”
罗心回过头,李萧儒已经徐徐下床,手上拄着一根木拐,身子笔挺挺地站在身旁,一袭白衣如雪,而眼睛里面泛出两道深潭一样的神韵,似想望进她的心灵深处。显然经过一阵默默调息,侥幸能够将一股走岔的真元归拢,此时他又稍稍恢复力气,病态的脸上在晨曦微露中显出一股风神俊逸的英气。
罗心愣了愣,脸蓦地红了。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衣服——昨晚被山中荆棘树枝划破几道口子,这时经风一吹,衣裳破裂处敞开,手臂上便露出白白嫩嫩的两处肌肤来。
李萧儒的目光柔和的,望向她,似是感到不自在,忙又将眼神拉向远处的湖面,缓缓地又说:“这是多么不起眼的一棵草,可是不知多少人已为它丧命!想不到,它竟会偎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洞峭崖边,面向水湄,过着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
罗心微微一笑,道:“李……李大哥,你是将它拟人化来说了。”这会子,面对李萧儒,她觉得直呼“李大哥”有些别扭和羞怕——而心里又很想这样子来称呼这个男子。所幸经过昨晚一番相处,李萧儒冷漠的脸上已不知不觉含蕴一丝温柔的成分,对她的称呼不但不以为怪,反而觉着亲切。
“是呀,一棵小草有一棵小草的生存方式,可是我们人类却要来打扰它们了——包括我,有时觉得,人是肤浅的,尤其在幼弱的生物体面前。”
“李大哥你坐下来吧,站着忒也辛苦。”罗心搬过来一张矮凳,招呼李萧儒坐下,才又说道:“李大哥怎么会找到这一株仙草呢?这洞很隐秘。”
李萧儒微微叹口气,说道:“当日寻得这仙草,倒也是机缘凑巧。那是三年前,我身中霍雄暗算,险些儿送命,当我拼着余劲逃出皇宫,后面追兵一拨接着一拨,哎,真要把人逼入绝境。”李萧儒轻轻说出,表情一派冷淡,然而从他的开始涣散的瞳光里头,看得出他在回忆着,“后来误闯误撞,急切间溜进这个山洞,终于摆脱朝廷锦衣卫的追杀。实则,霍雄已知我命在旦夕,是以没有全力追击,否则我焉有命在?”
罗心黯然道:“当日……一定是很艰难困苦的了,啊,李大哥,你的伤,就是在那时候遗留下来的了?”三年的时间不短,这可有多么大的苦楚?罗心不忍心再想下去。
“是的,三年了,三年的时间不短。”李萧儒的脸上浮现出惨淡的神色,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说:“可恨呀,我本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不料家庭自幼便遭惨变,幸蒙恩师救助,又授以武功,乃十二岁出道江湖,轰轰烈烈,究未能手刃仇人,二十岁反遭人暗算,落得如今这一片光景。”三年来,每月里须得忍受两次筋脉错乱之苦,而今更是三天发作一次,这滋味回想起来,怎不教他寒心!
罗心默然,双手握得紧紧,感觉掌心已经泌出冷汗。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悄悄地系在眼前这个男子身上了,一时又说不出安慰的话。李萧儒的眼光从湖心上拉回,落在面前的“七叶紫仙草”上,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罗心轻声问:“李大哥,呃,这仙草当真有那么大的功效吗?”
“这是千古奇草,一百年初长成,再加上二十年初开花,前后历经一百二十年才有眼前这般模样,而它生长的地方,是它这一生的归宿,谁也别妄想移植,因之江湖人物处心积虑等它开花才起夺取。”
“是了,听说这草要开了花才有奇效,治伤治病,奇迹陡生。这棵仙草大约这几天就要开花了吧?”罗心禁不住好奇地问。
李萧儒偏首目注她,从她的柔和的眼神里面,他解读出真诚和信赖,就点点头,想了一会,才道:“是的,如今苞蕾渐大,大约明后天就是它的花期。”顿了顿话音,忽的又问:“罗姑娘,你真的很需要这仙草么?”
罗心一时怔住,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岔言说道:“小天怎么还不见回来?李大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小天原就该回来了吧?”
李萧儒缓缓又将目光放远,眼中竟掩不住担心,说道:“但愿他不会出事,那边有牛大哥照应,照理上说,不会出很大的乱子。”
“就是牛大磊吗?——哦,李大哥,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罗心想起义父母之死,心口陡然浮升一种恨意,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萧儒的眼睛亮了起来:“牛大哥是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一个可以交命的朋友!”短短一句话表明了他的心意。他没有说出自己跟牛大磊的交情过程。罗心从他的铮铮言语中听出一种执着,本想将义父母惨死的事说出,想想还是算了。
天已更亮,两人坐在洞中面湖的开口处,一番说话,都感依依。冬季的天候本已极寒,加上清晨湖边的空气湿度较重,轻风拂过,让人觉着生泠。罗心由不住轻轻地瑟瑟地抖,眼帘不觉有些困地微合。
李萧儒看在眼里,顿时内心被扯起一道涟漪般的怜惜之意,这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沉淀,而更深深刺着他的灵魂。
李萧儒想道:“我本不欲对谁生情,今番是怎么了?”心中想要不去理会这份情感,嘴上却道:“罗姑娘,你累了,去床上歇着吧,被子盖好了就自然不会冷了。”说着,心中担心小天,轻轻地拄动木拐,一步一挪地向洞中出口走去。
李萧儒的身子甫临洞口,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喊杀之声,忙走前几步,细看之下,却是对面一座小山头上人群涌动,刀剑舞作一处,不时血光飞现,场面真是惨不忍睹!
第十九章 罗心的初吻
李萧儒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想法,暗自摇头叹息,心忖该来的总是要来,且不管对面是何冲突,我何必寻烦?回过头,罗心已临近洞口,眼里露出的惊惧,不亚于初见“七叶紫仙草”那时的表情。
“啊,那是些什么人?”罗心担忧地问。
“瞧衣着装扮,可能是官差与江湖人物起了冲突吧。”李萧儒道。
“那……会不会是孙伯父那边儿的人呢?”
“是谁?”李儒儒偏首问她,口气略带紧张。
“是济南城的孙县官,我认识他,是云妹妹的父亲,为人挺好的。”罗心回答。
“我知道。”李萧儒陷入回忆,表情微微地凝结,半晌才说:“他是个好官儿。”
罗心的水眸一眨不眨地望向他,轻轻地又问:“你知道?他……这回可能是来抓你的,你居然说他的好处!”这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李萧儒也望向罗心,从她的既艳丽又清纯的脸上,他解读出了一丝稚弱的气息,“你涉世不深,不会明白很多事的。但孙县官确实是一个好人,一个值得人们可怜的好人!”
“可怜的好人”——罗心这回真的是怔住了,这五个字,任谁也无法与孙伯父联系一处,李大哥居然这么将其挂钩了!——但是,李萧儒的表情很奇怪,似是不愿再多说,拐着杖儿一步一步地往洞中走。
罗心自也不好多问,转念一想,还是担心孙伯父,又道:“李大哥,你看孙伯父他……有危险么?”
“应该不会。”李萧儒停下步子,回目罗心,道:“你不必担心,这回公门的人不少,区区数十个一般的江湖人物,自然是应付得过来的。至于他们为什么兵刃相交,这就不得而知了。”
李萧儒说着,又心忖道:“不知这些江湖人是否牛大哥手下,如是,那可真是不妙了!唉,小天一夜未归,莫非跟牛大哥一起出了事不成?”想归想,如今他伤重垂危武功受制,便连一个弱书生也不如,谈何相帮?他紧紧蹙着剑眉,有道是“英雄落难”虽未及“末路”,但一份“迟暮忧伤”之感却深深地笼罩在他的心中。
原来数天前李萧儒幸得牛大磊相救,两人本是素交,昔日江湖上快意恩仇,情义笃深,牛大磊本为那第二棵“七叶紫仙草”而来,不料这一场相见,两人真是好一番高兴!思虑之下,为恐引人耳目,牛大磊自回客栈探听消息,李萧儒便携小天来到眼前这山洞之中,就近等候仙草开花。而今小天去而未归,怎不叫他担心!
罗心心思细敏,已体会到李大哥表面说的轻松,内里不知有多焦急!一时黯然无话,忽又想起小翠姐姐,忙试探地问:“李大哥,昔日尊府上,可有一个叫小翠的丫鬟?”
李萧儒怔愣片刻,像是为这“小翠”二字牵扯住心里的痛处,好一会才长长吁口气,点点头,道:“可惜她已经死去多年了,家亲也一并在那场祸难之中仙去……十七年了,我真是没用,始终报不了家仇。”顿住话音,又奇道:“你怎会突然问起她,难道你认识翠姐姐?”
罗心“嗯”地应道:“翠姐姐她没有死,昨天中午我还见到她!”
“什么?翠姐姐没死?”李萧儒突地激动难抑,手上木拐一松,就去摇动罗心的肩膀,仿佛不相信,又喃喃地说:“翠姐姐没死,翠姐姐没死,这怎么可能……当日我是亲眼看见她倒在血泊中的,便是爹娘也浑身沐血……”
罗心吃他一阵摇动,一时赧羞,一时担忧,说道:“李大哥你没事吧?小翠姐姐没死是真的,当日她被五台山的松云道长救去,现在还学得一身好本事呢!”
李萧儒按捺心神,点点头,重重地喘了口气,道:“那么,她现在哪里?”
罗心犹豫着把初见翠姐姐以及后来她无故失踪的事说了。李萧儒不由得攒眉低头思索不已,好一会才说:“料来怕是出事了,唉,便是小天跟牛大哥,也消失无踪,这两件事儿可能关联不浅。”
两人心事重重忧虑纷纷,都不再言语。所幸这个山洞隐蔽非常,外人一时绝难找寻得到,一日无事,罗心的腿伤已无大碍,孤男寡女,她本不欲多留,无奈心里始终放心不下李萧儒,遂打算留下来照顾他。李萧儒知晓她的心意,也不说破,意念之中,他怎会不愿意她留下来呢?只是尚有些许心理矛盾罢了!
洞中食物已尽,庆幸洞中备有鱼竿和饵料,李萧儒要自己动手钓鱼,罗心不肯,道:“你歇会儿吧,这个我来做就行了。”接过他手里的鱼竿,装上饵,垂到数丈之下的湖面,静坐垂钓起来。李萧儒侧目凝望她,她被瞧得窘了,小心地道:“李大哥,我脸上还有泥巴么?”
李萧儒尴尬地笑笑,轻轻道:“罗姑娘,你很美。”这是实话,他不知不觉早已心动,这话不经由大脑过滤就脱口而出。
这话若换了别的男人,罗心一定会递给他一个白眼,或者冷冷地哼一句“流氓”。奇怪的是,李萧儒说出这话来,他只觉得受用和娇羞,忍不住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忽然手里鱼竿一紧,垂下湖面的线也绷紧起来,李萧儒急道:“鱼儿上钩了,快,快拉上来!”
罗心急忙拉竿收线,一尾小鲫鱼映入眼帘。鱼虽小,毕竟也是收获,罗心面上十分兴奋,小心翼翼将鱼双手捧稳,取下钓钩,重装上饵料将钓线垂下湖里。
李萧儒欣慰地微笑,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恋恋不舍的情愫,觉得就这样一辈子地平凡地生活在这样的山洞之中也不错。可巧了,罗心也是这种想法。
不一忽儿,钓竿又被振动,不料这一回动得太猛,显见得是大鱼,罗心心里一阵紧张,用尽全身的力气往身后甩钩,身子刚一趔趄,李萧儒就瞧出情形不对,百忙里就要过来拉稳罗心,不期然两人一阵相撞,罗心已倒入他的怀中。
那尾鱼连着钓线,却忽溜溜摔进山洞之中活蹦乱跳,是一尾大鲤鱼,足有两三斤重呢,在水中吃它力挣,力气何止十几二十斤?罗心自然吃不消了。
罗心倒入李萧儒怀中,心怦怦地跳,想要挣扎起身来,一时间感到浑身娇软无力,面上既是窘羞,又是惊惧,好一会儿兀自回不过神来。李萧儒定定地看着她,感觉面前的这个绝色姑娘的倩影在眼前逐渐扩散,越扩越大,越大越是模糊,同时,心里的某个角落又忽地落下这张脸、这个倩影,在那里渐渐地沉淀、清晰……终于忍不住,一手托起罗心的头,一手挽住她的匀称的腰肢,在她的小巧的唇上轻轻地印上一吻。
这回罗心可真正惊愕住了,觉得世界仿佛就在这时候停定住了,又仿佛世界倏忽之间就在人间消失了,所没消失的,是眼前的这个“他”……她意外他的这个动作,本能地想伸出手来格挡,然而她感到一阵神秘的眩晕侵袭脑海,心跳得异常猛烈,像是要跳出身体之外一般——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却在同一时间,李萧儒松开了揽住她的腰肢的手,人也霍地向旁闪离。
李萧儒吃惊的程度绝不亚于罗心。“我这是怎么了?我刚才做了什么?我……我为什么会这么冲动?唉,这就是本来的我吗?泰山崩于前都不会攒一下眉的我,居然做出了这种事!”
罗心还没有从惊怔当中回过神来。
李萧儒喘出一口长气,暗想这回我怕是逃躲不开感情的纠缠了,口里不由得羞愧地说道:“罗姑娘,真对不住……刚才,对不起。”
罗心低下头来,幽幽地道:“李大哥……我,我不怪你。”——说着,转过身跑去处理那条大鲤鱼。李萧儒跟着进来,眼见罗心忙上忙下,好半天不说话,他就更觉得窘急。其实罗心哪里会生气?女孩子的心思李萧儒是万难猜测得透的。
洞中预备有做菜用的调料,罗心动手做起鱼汤。汤的味道相当不错,罗心舀了满满一大碗送到李萧儒面前,李萧儒伸手接过,想起当日在“朴风庐”里罗心送汤一起吃饭的情景,越发觉得此女贤惠善良,不由得说道:“罗姑娘,你还在怪我吗?”
罗心摇摇头,羞红着脸道:“李大哥,吃鱼汤吧,我……我不会怪你的。”说完低下头去喝自己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