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孙夫人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说:“小侄谢过夫人昔日援助之恩。”孙夫人讶然道:“孩子,你这是为何?”李萧儒道:“夫人还记不记得十七年前,在济南尊府上,有一个自称李萧儒的小孩子蒙您的爱护,曾在尊府上叨扰了一天一夜呢。”孙夫人恍然大悟,喜道:“原来那个孩子就是你呀,十七年了,长这么大了,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拉起李萧儒的手要他近身,左看看右看看,不住地点头。
孙运德在一边笑道:“想不到,今日还能故友重逢,夫人,吩咐厨下快些整顿一桌酒席吧。”孙夫人应声而去。李萧儒不好意思地笑笑,问起前事,孙运德叹口气,说:“不瞒李少侠,先祖便是前翰林侍讲学士方家,祸起萧墙,唯余我者,本想平平淡淡过一生,哪想霍雄那奸贼数十年来刨根掘底,逼得老夫一无容身之处。这身边几位,都是老夫的生平好友。唉,想起来,真是愧对李少侠一家!”李萧儒说道:“这不怪方家,想昔日,令祖父不畏强权,贞节儒风,一直是小侄钦佩不已的。我李家之事,要怪就只怪霍雄借故搬弄是非,率人强行窜入将军府,杀人灭迹,为的是报一已之怨。因为先父与霍雄同朝为官,常因政见不同时有过节。”大家谈起,不胜唏嘘。
日已傍晚,席开酒至,大家谈得甚恰。慕容南不善饮,只不停拿那对犹疑而深情的眼光来望孙锦云,孙锦云浑然不觉,坐在李萧儒身侧,问长问短,好不殷勤。他看得心内真不是滋味,平时又木讷寡言,只得自个儿将满脸的情意和不快乐闷在心里。
别外几个人,除了孙运德夫妇和李萧儒,都是威震一方的豪杰人物,是孙运德的生死之交,谈吐甚欢。原来那日,孙运德入牢劫狱,中了埋伏,不但未能救出岳父,自己反挨了霍雄一掌,所幸伤在肩上,为众位友人救出,才不致丢了性命。事后想起,非常懊恼,而京城各处封锁极严,众人出不得,只得寻到这个地方避难。这是孙家的一位远房亲戚的房舍,举家已经南迁,留下空房,地处偏僻,正好为用。
而孙夫人放心不下夫君,到京寻夫探父,及至遇见刚从王爷府出来的孙锦云和慕容南,才一路辗转寻到孙运德,知道父亲已死,忍不住一番悲恸。大家就此避难下来,一时尚筹不出良策离京。
晚上,大家分头入睡。李萧儒正在半夜之中,忽然伤势发作,忍受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正撒在旁边慕容南的脸上,登时将他惊醒,哎呀怪叫一声,大家起身亮灯,李萧儒已两眼发直休克过去了。孙锦云闻讯赶来,吓坏了,急道:“李大哥,大哥,你快醒醒!”李萧儒连日疲累,身心俱已承受不住,这一昏迷,哪里那么快回转心神?正在这时,外面传来衣袂飘风之声,孙运德首先发觉,率领大家隐到院子四周,陡然瞥见数十条夜行人越墙而入,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一看,正是霍雄的手下,两下里晤面,立时打杀起来。
屋里,李萧儒和孙夫人大惊失色,喃喃道:“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慕容南更是心慌失色,哎呀一声骇叫,反而急冲冲朝外逃去。
李萧儒始终偎在孙锦云怀中,昏迷不醒。孙锦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一把抱紧李萧儒,急在心里现在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孙夫人看在眼里,轻轻地叹口气,在这生死关头,也只能默默祷告了。
外面约莫打杀了一盏热茶功夫,这边李萧儒才幽幽醒转。孙锦云心才一松,就执鞭出来助战,孙夫人刚叫了一声:“云儿,快回来!”孙锦云已经几步出了房门,来到院中,这一看,立时站不住脚跟,感觉一阵昏眩,头一重,差点儿倒地不起,口里急叫:“爹爹,爹爹你在哪里?”
院子里,只有一个黑巾蒙面的大汉独斗三人,目之所及,地上横七竖八躺卧着一地的尸体。蒙面大汉一见孙锦云奔出,急呼道:“令尊与众人都已死了,还不快带你娘逃开!”孙锦云觉得声音有点熟,也未细想,看清对面那三人,知道是锦衣卫乔装,便要挥鞭攻上。蒙面大汉边打边怒道:“还不快去,带着你娘走得远远的!霍雄老奸巨猾,趁着皇上大赦天下之际,暗里来上这一手,后面可能还更危险,你们莫非不要命了,还不快去!”
孙锦云一怔,急叫道:“我爹爹呢?爹爹,爹爹!”还是孙夫人沉得住气,早已随后来到院中,知道夫君已死,当下痛不欲生,想随夫而去,又怎能放心女儿?只得强摄心神叫道:“云儿快回来,咱们先带着李公子走,以后再报这个仇来!”
当即,孙锦云回过身来,抢身进入卧房,背起李萧儒,与母亲一道,三人经那蒙面客阻敌相助,潜行逃离现场。李萧儒眼见大势已来,自己无能为力不说,反要孙姑娘吃力地背着逃难,前途茫茫,自己一个男子汉一点用处也没有,真是生不如死!想着想着,禁不住滴下两行清泪。
第三十二章 罗心是真落晴
李萧儒、孙夫人、孙锦云一路摸黑逃难,孙锦云人小力弱,背着李萧儒甚感吃力,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忍住了。李萧儒叹口气,声音低弱地道:“姑娘,快放下我,你们先走吧,背着我反而累赘。”孙锦云不依。三人沿着街巷,意欲越过城墙,往城郊方向走。
正走着,后面一个黑影追上来,孙锦云一惊,回过头一看,认出是刚才救助自己三人的那个黑巾蒙面人。只见他低沉地说:“快些儿走,绕道越过城墙。”孙锦云还未答话,李萧儒已被他一手接过,三两步往不远处的城墙上赶,接着手一抖,仿佛抖出一卷绳索,索钩搭住城墙,人沿着绳索顺溜而下。
同一时间,京城内冒出三处火光,两处是霍雄统领和夏旷添将军的府邸,一处是方才孙运德与夜行人搏斗的旧院。火光冲天,声势惊人,守城的官兵大骇,急急抽调了大部分兵马相去救援。料想有人调虎离山,孙锦云掩住身形,借机携着母亲顺索出城,与前方的蒙面客汇合。殊不知,后面紧跟着跃落四条黑影,为首一人生得人高马大,低声嘱道:“翠姑娘,前面大概是李兄弟,我们需得小心行事。”一个女子声音“嗯”声应了。
黑巾蒙面客待孙锦云母女走近,匆匆放下李萧儒,一声不响自顾遁去。孙锦云和孙夫人急叫道:“侠士,恩人!请留步!”李萧儒生平不受人恩惠,更是着急地道:“兄台请慢走……”前面的人理都不理,走得忒也疾快,哪里叫得住?
大家面面相觑,只好感怀在心。李萧儒硬撑起劲力,不要再让孙锦云背负,三人潜行而走。虽然出了京城,犹不敢身临通敞大道,一路向城郊小径绕行,不一会来到一座小山头,前面有人呼喝一声,道:“李萧儒,你走不了了!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李萧儒无可奈何低叹一声,孙锦云已停步戒备。蓦然间,四周响起几声暴喝:“打!”几溜暗器凌空飞射,却是不向李萧儒这边,向山头那边的埋伏处飞射过去,登时听得几声惨叫,跳出十几个大汉抱头鼠窜。李萧儒正在惊疑之间,一个粗犷的口音喜呼道:“李兄弟!”李萧儒大喜:“牛大哥!”两人抱作一处。另一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姑娘,孙锦云眼尖,一眼认出,那不是小翠姐姐吗?此时此地遇见故人,真是喜极而泣!
小翠见过李萧儒,想起李家往事,心里一阵激动,又悲又喜,只叫了一声:“少爷……”忍不住抱头痛哭,李萧儒也是激动难抑,面对这个世上自己的唯一的亲人,一声“翠姐姐”,底下的话也被激动哽住了。
原来,那日在济南白云湖附近,牛大磊与小翠相继被上官莲循踪觅迹探出来历,暗中分别施用迷香迷倒他们,秘密囚于泰山脚下的一处秘窟里,派得力亲信徐开虎看守,等必要时再以之为饵迫李萧儒就范,或者押解进京。哪知牛大磊觑机脱困而出,救了一干兄弟和小翠,一阵拼斗,杀了徐开虎一伙。他们也只剩下四人,牛大磊、向崖、小翠和另一名手下,暗中探知李萧儒出没京城,便火速赶往。这晚霍雄、夏旷添住府起火,便是他们的杰作,另一处火头却是霍雄派手下毁尸灭迹的行径使然。
大家一番相述,不胜唏嘘。牛大磊恨声道:“好个霍雄,真是奸诈阴毒,趁着皇上大赦天下之际行这毒手,刚才埋伏的人都是他的爪牙!”李萧儒放心不下小天,急问道:“小天呢,怎么不见来?”牛大磊摇摇头,说:“那日,他不是取了蛇解药回去了吗?”李萧儒道:“糟,小天出事了!”孙锦云愁拢眉头,也急呼:“小天他……”李萧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安慰道:“小天机灵古怪,不会出意外的。”孙夫人因丈夫罹难,自始自终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像是呆住了。
大家问起那个黑巾蒙面客,都是不知。节萧儒因年关将近,师傅或已回转泰山脚下的“朴风庐”,便想前往相聚。牛大磊道:“今晚这么一闹,霍雄或许不敢那么明目张胆行事了,又因着年关,大概最近不会寻衅,咱们就一同回转吧。”当即众人一起择路向泰山“朴风庐”而走。不两日,已进入泰山境内。
朴风庐内,“怪道人”萧有道早就回来啦,只可惜,他现在是奄奄一息的人了,他的对面,正襟坐着松云道长,两人四只手掌相对着贴在一处。那日松云道长从京城直奔泰山欲找自己的徒弟小翠,却见到伤重垂危的怪道人,两人这一碰面,都相互认出对方正是自己不久前在五台山相搏的对头,一言不合,就又动起手来。本来两人都是命悬一线,这一对峙,身子哪经得起折腾?
蓦地两声大喝,两老双双撤回手掌,“哇”地一声鲜血如箭从嘴里狂喷而出,人相继跌倒。这情景正被刚刚进屋的李萧儒看到,惊声叫道:“师傅,松云道长,这是怎么回事?”人已迫不及待跌闯进来。小翠也跟着悲呼一声,泪落如雨。两人扶起双老,只见他们气苦游丝,面白如纸。松云道长凄声道:“原来……你抢夺秘笈……是为令徒所用……可笑呀可笑……为何……为何不明着讨取……我本来打算……打算送与李少侠的……”怪道人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玄云正气录”,悲叹道:“松云兄,我为徒儿,不得不……做一回贼……莽莽江湖……一失策……成千苦恨……”接下来的话被一阵悲哀哽住了。松云道长目注李萧儒,喃喃道:“王府奇石,若真若幻……心韧历艰,天作璧合……”突然喉咙咕咕响动,双臂抱住怪道人,怪道人的双臂也圈住他,这两个天下奇人,终于化敌为友,“哈哈”仰天长笑三声,相拥着就此仙去。
李萧儒和小翠跪在两老身侧,泪光盈眶,场面悲怆得人人都想落泪。大家忍痛将松云道长与怪道人葬于一处。李萧儒手捧“玄云正气录”,跪在坟前,悲声祷告:“师傅,松云道长,你们安息吧,徒儿一定要练成‘玄云正气功’,将这伤治好,才不负您二老的垂爱,愿您二老一番误会随水流逝……”
自此,李萧儒呆在“朴风庐”里练功治伤,孙锦云和孙夫人留在身侧,牛大磊带领两位手下以及小翠分别散在泰山附近,以便随时留意外边动静。孙锦云因父亲逝世,家庭惨变,整日里郁郁寡言,尽心照顾李萧儒,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刁蛮任性的小丫头了。
京城这边,自李萧儒等突围而去,霍雄与夏旷添气得暴跳如雷,偏偏查不出纵火之人,所幸烧毁面积不是很大,只能暗里吃下这个亏了。直到火灭之后,才有除开虎的一员手下匆匆回来报说,牛大磊一伙已经出逃,霍雄和上官莲哑口无言,愤怒之下将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汉子狠狠赐了二十大鞭。
皇上大赦天下,罗心特别去问过皇上,得到李萧儒同被赦放的消息,她才稍稍心安。这一来,她的心里更苦,爱人已去,而自己便要永远困于皇宫了。转眼间立妃大典之日已到,这天午时便要在金銮殿宣旨立妃,文武百官须同来贺喜,然后至喜宴堂赴宴。而平顺王爷是罗心的义父,皇上为恐天下人嗤笑,竟然暗中勒令平顺王爷不得身临立妃现场,平顺王爷又急又苦,又莫可奈何。
早上,平顺王爷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梦中情景犹历历在目。有一个女子披头散发,悲声向他哭叫道:“爹爹,快救救女儿,快救救女儿呀,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平顺王爷定睛一看,面前的这个女子不正是自己的义女吗?她是怎么了?由不住惊道:“晴儿你这是怎么了?”那女子犹大叫道:“爹爹,我不是您的假晴儿,我是真的晴儿,真的晴儿呀!”平顺王爷大骇哭道:“是了,是了,你是我的真晴儿,孩子,你的命好苦!”说着,就忍不住想要抱住女儿,哪知女儿急身闪避,脸上的模样完全变了,变成了另一副倩丽面孔,正是他的逝去的王妃。王爷惊呼道:“啊,爱妃,爱妃,我们的孩子呢?晴儿哪里去了?”那女子冷笑道:“如今女儿就快要陷入人伦的地狱了,你不去救她,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救晴儿快去救晴儿快去救晴儿……”平顺王爷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这最后一句话,忍不住霍然“啊”地吼叫,从床上翻身坐起,冷汗湿透几重裳,才知道是一个梦。
秋云闻声赶来,低呼道:“王爷,您又做噩梦了?”王爷点点头,叹口气,“唉,我那苦命的晴儿啊!”这一句“晴儿”也不知指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呢,还是自己的义女。
平顺王爷下床洗漱,连早餐也不想吃了,病体踉跄着,也不要秋云扶持,颤微微来到炼药室。张大娘自从“七叶紫仙草”下炉至今,一刻也不敢离开,日常吃用,都是府里的丫鬟送至。她见王爷进来,恭身施了一礼,挪过一张靠椅让王爷坐稳了,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