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位义兄,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是罗心已当他是自己最亲的人了。她显然不会说感激的话,而一切兄妹情意尽在不言中。孙庆飞又好好教导了小天一番,才行离去。
孙庆飞走后,罗心并不急于离去,小天也道:“姐姐,咱们留下来看热闹吧,偷偷地远远地看孙捕头如何捉凶,料他们也不会知道。”罗心也想这样,当即用孙庆飞为他们留下的银两,在城郊租了客房住下,并为小天买了两套新衣服换上,再让他束起马尾,娃娃脸上回复了往昔神采,依然仿佛之间,罗心想起了泰山“朴风庐”的日子,想起了与李萧儒相遇的经过,时过境迁,唉,徒留一腔感伤。
他们所居的客栈座落在刘元庄不远,为防刘元庄的人有所察觉,他们深居简出。居高临下,庄中有事便可透过窗逢远远望见。这天晚上月明星稀,刘元庄一夜无事,及至第二天晚上,刘元庄上无数火把闪闪,罗心和小天都知道那里要上演最惨烈的生死相搏了。不知道牛大磊和李萧儒会不会到来?还有廖尚勇廖大哥,如果与李大哥相遇了,不知可会正面冲突?——想着,她顾不得自身安危,就急匆匆行出客栈。小天是爱凑热闹的孩子,说什么也要跟来。两人藉着夜色草木掩护,渐渐逼近刘元庄。
庄中果然大事不宁,只见庄门外,牛大磊带领一帮弟兄列成两排,边上,李萧儒和孙锦云凛然而立。对面,廖尚勇、田鹰、刘三笑各自汇集弟兄,与牛大磊一伙对峙而立。两方面的人都是自带火把,有专人掌持,火光明耀冲天。从人数看,田鹰那边可多了将近一倍。罗心招呼小天隐身于草丛里遥望场中,看得暗暗心惊,想到:“孙大哥还没有来,不知他们今晚会不会来?眼前情势那是属于江湖仇杀了,李大哥这边能胜出吗?他会与廖大哥正面为敌吗?”心中忐忑不安,手心里已微微泌出冷汗。又见孙锦云伴在李萧儒身边,一副小鸟依人样,如此形影不离,说多含情就有多含情——不禁深为自己的命运叫屈,神色间黯然下来,一股想流泪的冲动涌上心头。
蓦地,小天首先感觉身旁不远有人影闪动,忙低低地向罗心道:“姐姐,千万不要动,你看左边那树林里,有人在换衣服呢!”两人所伏之处,地势比刘元庄要高,草长及腰,外人很难看到,而他们如不抬起头来,除了向低处的刘元庄方向尚看得清,其他各方位别想看到人影。如不是小天碰巧抬头,哪里看得到左边树林里有人影闪动?
罗心依小天所指,循目望去,只觉夜色中那人的身形有点眼熟,正将一件黑色的长袍披在身上,脸上经月色一照,竟是那么熟悉——呀,不正是济南城首富的儿子慕容南吗?他痴痴迷恋云妹妹,难道云妹与李大哥结了婚他还不死心么?她心思电转,又见慕容南匆匆紧妥长袍的前襟扣子,然后取出一方黑巾蒙住脸面,身躯一展,形如鬼魅般地飘向刘元庄附近,转眼间消失无踪。
罗心惊得好半晌回不过神来,天哪,这慕容南看起来文质彬彬书呆气十足,原来是个不露相的高人,看他离去时的身法,那么地飘逸轻灵迅捷,似已登轻功化境。她虽然不会武,也能看出来了——他为什么要一直隐藏实力呢?难道这中间另有蹊跷?
第四十三章 刘元庄仇杀
夜色苍茫,群山耸峙,天上的星星,带着清冷的微光,窥察着凡尘人事。而银河已被云彩遮掩。罗心怔怔地陷入这样的夜色当中,只感觉周围悚悚的夜风袭人肌肤生冷。慕容南的身影消失了久久,她才转首问正在发愣的小天:“小天,你刚才看清那个人了吗?是不是慕容南?”
小天摇摇头表示不知。罗心才想起来,小天失忆了,哪里还认得慕容南?
两人再转目朝向刘元庄,场中两边有了骚乱,由于相隔较远,听不清双方谈话。首先是牛大磊排众而出,似乎是与田鹰相互对证,看样子越说越僵,最后牛大磊恨恨地拂袖退回。田鹰随即一声令下,正待发动猛攻,李萧儒上前接住了田鹰的话头,不知道说些什么。
罗心隐身暗处,想道:“牛大磊与田鹰结怨,或许与我有关。那一回听田鹰的手下暗中谈话,牛大磊是为了报昔日嫁祸之仇来的,这自然是因我义父义母被人谋害的事而来的,现在李大哥这是为我义父义母报仇吗?——大概是的,大哥以前曾经说过要为我报雪家仇的,他没有忘记。”心中这么一想,又加深了对李萧儒又怨又爱的情绪。再看李大哥已经佳人在伴,她心里那份失落伤心真是不好言说。
场中又起了变化。李萧儒似乎气愤填膺,手指田鹰,像是在责骂。罗心看得心中感动,忽然“啊”地惊声叫出,眼睛不禁吓得紧紧闭住了。原来田鹰气愤交加之际,二话不说撤出长剑,一记暗招直袭李萧儒的前胸,旁边与此同时,刘三笑挥刀斜砍李萧儒左腰肋,端的阴毒无比。一般有名望的江湖人,哪会正在说话间便突施煞手?罗心心中惨然一痛,眼泪蕴在眸中,只以为李大哥要糟,不敢睁眼看那流血的一幕,突然小天的声音响起:“呀,好样的,他好厉害,罗姐姐你不用担心,你说的那个李萧儒他没事了。”她才敢睁开眼来,喜得呼出声来,忘形之下也顾不了周围形势。幸亏他们所伏之处远在刘元庄外,不必担心田鹰的人凌空发难。
原来田鹰早就对李萧儒心存顾忌,在场之人属他武功最高,一个不慎他们刘元庄的人必定吃亏受败。于是趁双方高谈之际向刘三笑暗使眼色立意偷袭,却被李萧儒识破机心,仗着高超的技艺险险避过。立即反击。
双方主要人物一动上手,其他人自也不能闲着,立时两边所有的人都加入了混战,李萧儒以一敌二,田鹰和刘三笑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他只跟他们暂时拉了一个平手。而廖尚勇自始自终没有说一句话,默默找上牛大磊,拉开架势对打一起。牛大磊对这个廖尚勇顾忌甚大,手底下施出浑身解数也丝毫占不了上风,眼见不久就要糟糕落败。
李萧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边战边思索,看来要猛下杀招了。他明知牛兄弟将要不支,心里着急,无奈一时之间分身不得,两方人马就这样混战成一处。他在暗暗思量最佳下手方位。
罗心看得惊心动魄血液沸腾。刘元庄人马多,李萧儒这边能讨得了好吗?罗心急道:“这可怎么办?”小天也皱皱眉说:“姐姐,我……过去帮他们一把吧。”他从罗心的口里已经知道李萧儒是好人,他虽然失忆了不认得李萧儒,但既然罗姐姐这么关心,说什么也要帮上一把。罗心拉住她的手不让他去,说:“你一个小孩子,这不是白白去送死么?哎呀,你看,李大哥使出绝招了!”只见李萧儒斗到酣处,身法掌法齐变,右手所使的剑也以不可能之变幻奇袭,登时将田鹰的左胸口斜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
这边厢,牛大磊独对廖尚勇,冷汗淋漓,已越来越不支。孙锦云武艺低微,只与众人结成阵式对付刘元庄小喽啰。忽然一刀削来,孙锦云机伶伶起了寒噤,冷冷地刀气袭涌而至,一时忘了闪避,愣住了。这时正是李萧儒一剑重创田鹰之际,蓦地寻隙援救而来,手起剑落,挑翻了那个袭击孙锦云的汉子,又斜身进击替下牛大磊,转而迎战廖尚勇。
罗心在高处看得清楚,心里发急,这两个人都是顶尖儿的高手,哪一个人都对她有恩,谁受了伤她都不愿意。心里正在惴惴不安,盼望着千万不要出事,又想出去劝解,又怕见了李萧儒徒增尴尬,再想:“曾听廖大哥的口气,仿佛和李大哥惺惺相惜,这会子并不会舍命相搏吧?”注目场中,果然李萧儒与廖尚勇捉对儿像是印证武学,丝毫没有火气愤恨,当即心安。
场中搏斗的主儿相易,改由牛大磊对付刘三笑,牛大磊占了上风。两人越斗越凶,眼见刘三笑转眼间便要落败,另一边受伤退下的田鹰怒目瞪向廖尚勇,吼道:“廖老哥太不顾道义,你跟姓李的在玩什么把戏,今儿若不真刀实枪你死我活地拼斗,你他妈的别在黑道上混了!”心中发急,便口不择言。
廖尚勇却闻言停下手来,望向李萧儒,半晌又望向田鹰,惨然一笑道:“今日之事我甘拜下风,对不住了田兄弟,我不是姓李的对手,今时还不了恩义了。昔日我姓廖的欠你的人情,这就给你断肢了结。”说完,还未等大家回神,右手剑斜砍向自己的左手臂,剑起臂落血喷如泉。
这一举措,均使在场之人大感意外。李萧儒更是吃惊,忙收剑为廖尚勇敷伤止血。廖尚勇哈哈一笑,心中仿佛放下一块大石,道:“我廖尚勇一生行事但凭个人喜怒,从不受人左右,今日自残左臂,当可还却昔日人情,各位告辞了!”拾起断臂,豪气十足地哈哈大笑,丝毫不以断臂而痛,缓步离去。李萧儒注视他的背影消失,想道:“真是一条血性汉子,有机会当好好结交。”田鹰气苦交集,只差没有昏过去。
罗心和小天看得瞠目结舌。罗心更是心痛难当,不禁深深为廖大哥伤心难过,此后莽莽江湖,廖大哥独臂闯天下,她还能再见到他吗?望着廖大哥逐渐远去的背影,她不由得怔怔地落下泪来,想追上去再见一面,却相隔太远追不上去了。
这边,李萧儒施展轻功,拳掌翻飞,像一道幽灵,又像一阵风,那么缥缈那么变幻,穿插于人群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小人物岂是对手?一霎时几十个刘元庄喽啰有一半以上中了他的奇招打穴手法,倒地不起。这种神功谁曾见过?剩下的骇得一齐退后不迭。孙锦云才缓过一口气来,暗叫:“老天爷,李大哥这是什么功夫?”不远处田鹰的眼睛也看得直了。
牛大磊犹在独斗刘三笑,周围变化一目了然,刘三笑知道大势已去,心中发慌,手底功便打了折扣,牛大磊却是越战越勇如鱼得水。李萧儒微微一笑,道:“刘兄弟,今天的事本与你们刘元庄无关,何苦与在下等为敌?不如将田鹰交出,大家卖个人情吧。”刘三笑咬牙不语。
李萧儒叹口气,不再言语。他忽然心中警觉,朝不远处的庄墙边叫道:“朋友何必鬼鬼祟祟,出来吧,看是何方神圣。”声落人出,果然墙角暗影中从容踱出一个黑袍罩身黑巾蒙面的人来。
罗心正在远处,看到这人踱出失声叫道:“慕容南,他是慕容南!”周围只有小天,别人如何听得到?她口中叫着,心中更是吃惊狐疑,不知慕容南为什么现身,是要帮助哪一方的人呢?
其实,蒙面人自一出现就死死地盯住了李萧儒,又转而盯向孙锦云,眼光渐渐有了变化,像是激动,又像是伤心。连日来李萧儒似乎与孙锦云形影不离,他焉能不知?蓦地大喝一声,将满腔悲怒转投向牛大磊,一掌拍出带起绝大罡风,牛大磊竟吃它不住,蹬蹬蹬地倒退三步,眨眼间蒙面人已站在刘三笑身畔。刘三笑似乎认得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公子!”蒙面人摆摆手,刘三笑当即退下。
蒙面人从出手到欺身逼退牛大磊,是一眨眼间的事。李萧儒见他痴痴地凝注孙锦云,心中奇怪,哪里想到他会突然发难?及至警觉已经来不及了,百忙里揉身而近,伸掌发劲,卸去了蒙面人的大半掌力,牛大磊才幸能不伤。
李萧儒心中微有怒意,说道:“阁下身手不凡,却这等阴险偷袭,不怕人笑话吗?我见你藏头缩尾不以真面目视人,定是江湖匪类无疑!”蒙面人怒道:“哼哼,你且莫要说大话,想当初……英雄不提当年情,这就不说了。”声音通过喉咙发出,中途故意平仄压抑,所以听起来怪腔怪调的。
李萧儒听得一愣,说道:“什么英雄当年情?你别装腔作势,只把语音放清亮些,不难猜知你是哪位仁兄!”蒙面人还是故意变声说:“办不到!”
“这么说,我们认识喽?”李萧儒皱眉思索,觉得自己仿佛对某个人曾经动疑过,隐隐约约间,脑海里浮起一团模糊而文质彬彬的面庞,一时间又不确定是哪位。
“阁下,别妄想套口风。”蒙面人冷冷地说:“今晚不如善了,大家就此罢手,你们讨了好去,也该知足了。”李萧儒爽然说:“能善了那当然好,只不过,田鹰这小人在下必须带走,想当年上源村罗家命案,经我兄弟牛大哥一番查证,已经证实他是凶手,现在只希望这人交给我们处理。”蒙面人挡在田鹰跟刘三笑身侧,怒道:“你是罗家的什么人?凭什么干涉别人的事?我只知道,田鹰是我刘兄弟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阁下眼睛放亮些,多树强敌没有好处,不如就此退去吧。”
李萧儒既然知道田鹰是罗心的杀亲仇人,他一生独爱罗心,曾答应帮她报雪家仇,这时怎么也不想轻易放手。他想了想,正色说:“不瞒你说,上源村罗家命案的义女,是我的一位刚刚故去的朋友,在下曾答应为她复仇,这话自该履行。”
蒙面人的眸光精芒四射,似要看穿李萧儒的心,冷笑道:“嘿嘿,罗家的姑娘一死,你便拐上孙家的小姐,倒是变情如翻书,真是世态炎凉哪!——这会儿怎么又想为罗家报仇了?”孙锦云啐道:“你这蒙面人好没来由,别人的感情事碍着你什么了?我就是喜欢李大哥又怎么样?这是我个人的事,与李大哥无关!”她性子天真爽快,这回将所有尴尬独揽自身,分毫也不愿李萧儒为难。李萧儒听她这么说,要想辩解也不是,反倒过意不去。
蒙面人听了孙锦云的话,更加恼怒,像是坐立不安,又像是内心憋气无处可泄,陡手扬起一掌击向身前地上,轰隆声中泥沙地上现出一个小坑,气势相当骇人。李萧儒心中一凛,将孙锦云拉至身后有效保护范围内,凝神戒备。蒙面人站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