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田当家的这口气是咽不下了,表面上嘻嘻哈哈,暗地里叫咱弟兄们小心了,只待他与牛大磊斗个两败俱伤,到时——嘿嘿!”另一个道:“这样做未免太失道义了,唉,牛大磊不好惹,李萧儒不好惹,这姓廖的又岂是好惹的?”先前说话那人道:“这件事我也觉得当家的有失风度,然而我们小喽啰哪敢随便放一个半个响屁,就拿昔日田当家的对付上源村罗家的那种手段,嘿嘿,因为牛大磊喜欢那叫罗心的美人儿,当家的就想杀了罗心的爹娘嫁祸于他,好引出官府追捕牛大磊……”还没有说完,另一人接口说:“田当家的这一着太失算啦,其实官府哪有真正出面?偏是派出一个孙庆飞来,这人是个颇有事业道德的名捕头,压根儿就不会相信是牛大磊做的案,这半年来顺藤摸瓜暗中查探,又查回京城,昨日里兄弟我上酒店沽酒,真碰到他了,幸好他不认得我。兄弟想,孙庆飞八成儿是冲着我们来啦。”两人说着话,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啊”地轻叫,一齐住声,冷喝道:“是谁?”
原来罗心听到杀亲仇人就是田鹰,心里那个吃惊愤恨一时难抑,忍不住呼出声来,刚呼出了一声,陡觉嘴巴被人轻轻掩住,回过头,却是廖尚勇。那两个喽啰又叫道:“是谁?”见没有人回答,相互望望,正要朝前查看,蓦地背后走出两个汉子,看装束有点不伦不类,身着汉服,可是眼角眉梢没有丝毫汉人气息,左耳上还分别挂了一个耳坠子,胳膊手脚也比汉人粗壮。两喽啰回过头,一望之下骇然出声。
四人面面相觑,两个怪人嘿地一笑,一个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们,带我们,去见刘三笑!”另一个人的汉语也是生涩得很:“我们,多唏尔将军,派来的人,你们快叫刘三笑,来!”那两个喽啰心下诧异,点点头,知道对方必有来头,可得罪不得,就依言带路。
廖尚勇只等对方走远,才松开掩住罗心的嘴的手。罗心低声道:“廖大哥,这两个怪人是谁?”廖尚勇皱眉道:“他们口说多唏尔将军,那必是蒙古第一名将多唏尔的手下,嗯,目下蒙古余孽屡犯我朝边疆,永乐皇帝御驾亲征督战沙场,两国交兵势如水火,这两人来京城干吗?竟然要见刘三笑?”罗心担忧地道:“难道蒙古人在京城留有暗桩,和勾结的匪类?”廖尚勇摇摇头,神情郁郁地说:“朝廷时势我一介武夫从不关心。但是蒙人可恶,必要时我会下下杀手。”
罗心道:“那个田鹰笑里藏刀,廖大哥你要小心了。”廖尚勇恨恨地道:“他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自会小心。”罗心又问:“那么,你还要帮他们吗?”廖尚勇咬牙怒哼一声,道:“他们要对我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先还了恩再说,倘若事后他还敢作弄我廖尚勇,定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罗心机伶伶打个冷噤,从廖尚勇的眸光中她感觉到一股迫人的杀机。
廖尚勇眼望罗心,眼光柔和下来,道:“我送你出庄。”罗心心中一喜,但仍不解地说:“为什么呢,之前廖大哥你说,那个田鹰会放不过我的……”廖尚勇叹口气道:“事情演变人难预测,刚刚听了那喽啰的一番话,我感觉你留在庄中更为危险,事急了我也保护不了你,不如就送你出庄吧,就看你的造化了。”罗心感激地道:“廖大哥你对我恩同再造,我……怕是一辈子也无法偿还了……”廖尚勇听得一愣,继而哈哈一笑道:“我一生杀人无数,对你是一见如故,你大可不必感怀,因为——”他的眼光变得忧郁了,“你多像我的逝去的妹妹,她被蒙人害死了。”罗心理解这种感情,一时间感同身受,想起他刚才说的“蒙人可恶,必要时下杀手”的话,不禁担心地道:“廖大哥你想杀了多唏尔的那两个手下?你一个人,可要小心点,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令妹在天之灵,只希望你过得快乐平安。”廖尚勇不置是否,凄凄地一笑,带领罗心一路穿行,步出庄外,庄外树林里闪出几个暗哨,齐声叫道:“廖老大你好,这要往哪里去呢?”廖尚勇怒道:“我姓廖的一生无拘,谁敢问我的行踪,你们不要命了么?我答应助你们一臂之力,言出必行如白染皂,哼!你们怕我一走了之?”
众汉子齐声说不敢,默默让出一条道来。廖尚勇牵着罗心的手,无所谓地缓缓走离,真像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好大哥。罗心患难之中又遇贵人,心中真有说不出的安慰。廖尚勇直送罗心到刘元庄十里之外,才郑重话别,无非是要她小心照顾自己之类的话,临走时才想起没问罗心的姓名,回过头来想问时,罗心已经含泪道别去的远了。
罗心别过廖尚勇,只身孤凄,前路朦胧又该往何处去?要回夏府吗?还是要浪迹天涯?目下“罗心已死”,她实不想在京城呆下去了,免得多生事端。她想到江南。这里是城郊,要远走江南料非难事,可是身无银两怎么走得到江南?听说江南风光好,定然是不错的——也许只有这个地方适合她,京城存在太多太多属于她的忧伤回忆!
第四十二章 杀亲仇人
江南是个好地方,可是罗心不能去江南。想归想,总是不切实际的。因为,她的脑海里浮现起义父母惨死的情景,心里一阵悲伤,想道:“我不能走离京城,眼不见田鹰一伙伏诛,真是愧对义父母了。”便打定主意,决心找到义兄孙庆飞再说。
罗心手无缚鸡之力,谈何报仇?又不能向官府报案。现在她身在京城附近,一个不慎若被熟人撞见传到宫里,那么不但宫里的人反脸无情,说不定还会连累了夏将军一家。罗心只想到城郊近处的小客栈落脚,无奈身无分文,正在彷徨无措之际,路边树林里闪出一个小孩来,“咦”了一声,大叫道:“你不是那位姐姐吗?怎么还在这里?”罗心定睛一看,不禁喜道:“你是小天!小天快过来,我是你的罗姐姐呀!”那小孩衣裳褴褛,不是小天是谁?可是他却矢口否认:“我早说了,我不是小天,别人都叫我傻蛋的,我现在要走了,走得远远的。”
罗心狐疑地道:“那么……我就叫你小天吧,你要去哪里?”在内心,罗心已当他是小天了。小天道:“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好,叫什么都一样的。”罗心试探地道:“那么你的家呢?你不回家吗?”小天神色黯然,摇摇头,说:“我没有家,不知道以前的事了。我就叫你罗姐姐吧,你是个好人。以前有人会骗我说认识我的,但是他们都要我帮他们做事,罗姐姐你不会也这样吧?”罗心心中一阵感伤,想道:“怪不得小天不那么想认亲,原来他受过别人的欺骗的,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分明是失忆了,可是——你分明是小天呀。”说道:“小天,我……我很难过,以后你就跟姐姐我在一起吧,姐姐不会欺骗你的。”小天目注她,盯得紧紧地,忽然问:“你真的认得我吗?你说的罗姐姐,其实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罗心惨然一笑:“小天,姐姐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失忆了,一点也想不起以前的事了吗?”这话等于白问,她也知道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小天眉头一皱,心里伤心难过,但是脸上颇为豪气地笑了笑,问:“姐姐,你要到哪里去?”罗心低下头,用手绞扭着自己的衣襟下摆,不知所措地道:“我……也不知道。姐姐也是无家可归的人。”小天听了,拍拍胸脯义气地说:“姐姐要不要跟我一起闯荡江湖,现在我有钱了。”罗心看见他的那副憨直样,忍不住微微一笑:“你有钱?你不是只会讨饭么?钱从哪里来?”“这个……”小天的脸一红,嗫嚅着说:“我从一位旅客的包裹里偷过来的,他正在吃饭,我趁他不注意就却了他的包裹,有几块碎银,还有几张银票……”说完,从怀里掏出银票,足足有一百来两。罗心吃惊地说:“小天,偷人家的东西是不对的,你知道吗?被官人抓到了那是要打板子坐牢房的。”小天眼中露出不安:“那,怎么办?”
罗心正要说话,眼角瞥到几条人影迅速地围近身来,她惊得花容变色,急急推开小天,说道:“你快走,她们是冲着姐姐来的,这不关你的事。”小天可不依了,嘟着嘴喃喃道:“我不走,上一回我害你被田鹰抓起来,不知怎么了,心中一直很难受,现在我要帮你了。”罗心又感动又心急,叫道:“他们人多,你打不过的,小天你快走吧,免得白白被捉了去。”小天紧紧依在她的身侧,蓄势待发不言不语,那架势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来人是蒙古多唏尔将军的那两员手下,生得高头大耳。罗心是认得的,另外还有几个人,是刘元庄的庄丁,罗心见过一面,看这样子,分明是送客出门始而碰巧撞见罗心而临时采取围截。罗心真的气苦自己,怎么始终遇到这种苦难重重的日子?
那两个蒙古人一个稍胖一点的说:“这个女人,很好。”另一个道:“是的,很好,很好。”他们的汉语都不灵光,只有长话短说。罗心“啐”了一口,说:“你们这群喽啰怎么阴魂不散,难为我一个弱女子这算道义吗?”她说出这话,也没奢望要用“道义”来套住对方意图。果然,刘元庄的一个庄丁道:“勿须多说了,咱们庄主的把子兄弟田当家的看中了这女人,兄弟们上哪。”另三个庄丁闻言,趋身向前准备行动,那个胖蒙古人忙高声呼喝道:“美女,我们多唏尔将军,喜欢,你们捉了来,是大功一件,但不要,伤了她。”四个刘元庄的庄丁一愣,脸上变了色,显是畏惧对方,不敢开口说一句话,急忙欺近罗心身前。
小天虽然失忆,但李萧儒教他的功夫分毫不减,虽限于年岁资质未登高境,像这几个毛贼如何放在心上?他怒声叫道:“你们这群坏蛋我忍不住了!”手掌挥处展动身形,三两下将四个毛贼打翻,奇怪的是,他们一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每个人的眉心上都只现出一点血丝,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至死也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一般。小天望向自己的手掌,吃惊地骇然而叫。
那两个蒙古人,直勾勾的虎目一眨也不眨,像四道利芒一齐攒射向小天。罗心更加吃惊,问道:“小天,你这是怎么了?这可能吗?你一口气杀了他们四个人……”想起自己不久前也杀了人,忍不住寒噤连连,浑身惊得突起了鸡皮疙瘩。小天喃喃道:“不可能啊,我没有杀他们,他们怎么会死了?”
蓦地,那两个蒙古人大吼一声,直向罗心身上欺扑过来。小天正在发愣,百忙里挥手去格挡,一招二式分取两人胸前要害,不料对方身手非常了得,一个疾身折向,巧巧地避了开去,另一个不闻不闪,小天的手掌击中他胸口如击败革,不由吃惊:“这两个人武艺好高,我万不是对手。”正在转念之间,两个蒙人已相继捉住罗心的手臂将她死死按住了。罗心心里噗咚咚地跳,吓得还来不及出声,只听他们虎吼一声,就像山崩地裂,双双扔下罗心如飞遁去。显然无缘无故遭人暗算而受伤了。
不远处,孙庆飞的身影疾快而至。罗心惊魂方定,一时情急,只呼了一声大哥,顿感精神一懈,连日来的疲劳惊吓统统交集,人也随之昏迷过去。罗心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树林的空地上,阳光透过初春的树隙斑斑点点照下来,非常暖和。她第一眼就看见了义兄孙庆飞,不禁失声叫道:“大哥……”一时落泪如雨。别后半年,斗转星移,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呢?她又怎能没有感慨?
小天默默坐在旁边,一时尴尬一时不安,只拿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望向孙庆飞。孙庆飞怒叱一声:“你这毛孩子,可小心点了,念在你舍身护卫我妹妹的份上,这回就饶了你!”回转头见罗心醒来,语气柔和了许多:“贤妹,你累倒了,唉,可苦了你。你不要多说话,休息一会吧,为兄这里有干粮,大家分吃了。”罗心半天没有进食,肚中早已饥肠辘辘,当即接过干粮。小天舔着嘴唇,嚅嚅地说:“我……有吃的吗?我也饿了。”罗心急忙将干娘递过去,孙庆飞不让,另取了份干娘给小天,罗心才道:“大哥,你跟小天是怎么回事?好像不大对劲。”
孙庆飞哈哈一笑,说:“这小子好大的胆子,居然趁我粗心大意偷走了我的钱袋,我一路追踪来此,才见到你们。原该惩罚他的,看在他天良未泯的份上,这回就算了吧。”罗心问起,不觉莞尔。原来小天所偷的银两正是义兄包裹里头的银两,这么巧。
罗心余悸犹存,忍不住问:“大哥,刚刚那些人怎会无缘无故就死了呢?你知道不知道原因?”孙庆飞叹口气,说:“为兄已查过尸体,那是被夺魄银针击中眉心而致死的,这是黑道魔头廖尚勇的独门暗器,想不到会这么霸道。”罗心心中雪亮,感动不已,想道:“廖大哥虽然出手过重动辄杀人,但是对我是爱护的,这又救了我一命。”
亲人相见互述衷肠,免不了一番感叹。孙庆飞半年查案,已掌握了相当证据,初步认为田鹰是暗害罗心的义父母的主谋,目的是嫁祸于牛大磊,现在再经罗心最近两天无意中听来的话一一印证,便可断定凶手了,只等候机拿人问罪。孙庆飞得知罗心入宫经过,也是感触良多,道:“这么说,贤妹你是当今落晴郡主了,为兄我……”罗心苦笑道:“大哥你不要挖苦我了,我只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平民,要那劳什子的郡主何用?”孙庆飞叹息一声,道:“既然夏老将军待贤妹如同亲生,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贤妹你可径去夏将军府上暂时安顿,等为兄出动捕快擒捉了田鹰,事了之后再去接你,咱们回乡下老家与你嫂子过日子。”这主意甚好,罗心只得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