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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有眼 佚名 4927 字 3个月前

内心实感沉痛,尤以家事无法解决,不愿目睹家庭至亲骨肉,伦常惨变,是以遽萌短见。

又云:自知二十年前,与桑龙姑所作所为,罪孽深重,万死不足遮其辜,今日广场群贤毕聚,本待花老前辈莅临,一并解决梁子,讵料事有中变,花老前辈不幸身归道山于前,史三娘力迫于后,披沥衷情既不可得,前此所为弃信背义,良感羞惭无地,彷徨无策,唯一于此,只有一死以谢天下,尚幸生前友好,谅之誉之!

遗书之末,乃是嘱咐家事,南门武学秘笈,交由长子南宫化掌执,勉其秉先人豪侠遗志,去恶向善,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则他死可瞑目,能安于九泉之下了。

葛衣人朗朗诵出,史三娘已然噎不成声,几个儿女更是悲悲啼啼,这情景当真惨绝人寰,连一向冷如冰霜,桀傲不群的剑魔夫妇,也已掩面掉泪。

遗书读毕,葛衣人叹道:“史姑娘这番你该明白塞外怪杰的心意了罢?”

史三娘幽幽应道:“可惜已是迟了,早知如此,我也不去迫他。不过,我已还复本性,谅也不会再记前恨,这一点,难道他会不知道?”

葛衣人垂下了头道:“南兄台阅历丰富,智力过人,那会瞧不出史姑娘已有谅解之意,大抵是因负咎太深,无法自解,是以才自裁以谢姑娘,这一点用心,恰与桑龙姑死前心情一样!”

不错,南星元毅然就义,乃缘自感舍死而外,别无补偿过失办法,一死以谢天下,虽云侠义道所为,母乃下策一些。

陡然间,但见南雍冉冉而行,到得史三娘跟前,突地双膝一软,跪落尘埃,手里捧着适间史三娘抛给他的南门几册武学,涕泪道:“娘亲在上,辈有尊卑,家有长幼,孩儿上有兄长,委实不宜掌执家传至宝,且爹临终遗书,明白叮嘱须交长兄南宫化,父命不可违,还请娘亲熟思卓裁,以免日后孩儿遭武林义士物议!”

史三娘怔了一怔,心中踌躇起来,南雍俊朗绝俗,高雅无伦,宅心也极仁厚,乃南家之凤,把家传实物,交由掌管,至合人迭,自己亲儿南宫化已经残废,怎能应此大任。

再说南宫化这畜牲平日恶行昭彰,为江湖败类,虽然长幼有别,世俗有先长及幼之例,惟也必衡量情势,情势不许,便须从权了。

正沉吟间,只听葛衣人正容对史三娘道:“史姑娘,恕我僭越,插手你南门家事,哈,老夫也只以南家至好相劝,姑娘不必再予思量了,既南兄台遗命如此,姑娘就依了他吧!”

史三娘愕然一顾,反覆呢喃:“遗命如此,就依了他?”

葛衣人颔首道:“正是!”

半晌,史三娘忽地目放精光,连连摇首道:“不成,不成,想不到唐古公子,也是一个迂泥俗物!”

竟然语出不逊,葛衣人听了并不生气,只微微蹙起双眉,说道:“史姑娘有何高见,骂老夫为俗物?”

史三娘呼道:“倘你不是俗物,就是存心危害南家!”

葛衣人轻叹了一下,应道:“何所见而云然?请史姑娘明示!”

史三娘大叫道:“你也该知道,我那不肖子南宫化,多行不义,臭名昭彰,老娘本得把他毁了,以谢天下忠义,姑体上天好生之德,留其一命,兹他已身残体废,如痴如呆,以一个残废痴呆的人,可以秉掌大事么,唐古公子,老娘问你有何分说,这不是存心要害我南家么,亏你还自诩为南星元生前知己!”

语才毕,已听葛衣人又是阵阵哈哈笑道:“我道史姑娘有什么高见以资我老儿借镜,其实比我还要迂泥!”

第六回 衣冠禽兽留遗书

史三娘瞪目道:“我字字金石,何云太迂!”

葛衣人想了想,忽问道:“南兄台与桑龙姑此刻算不算是个罪人?”

史三娘略一怔神,朗声应道:“论过去,他俩罪大恶极,无可宽恕,但现在,他俩已彻底悔过,如属大悟前非的人,即使不死,也不宜追究既往!”

葛衣人鼓掌道:“对啊!这就是说姑娘迂之处了!”

史三娘心下一亮,正待答话,但葛衣人已然说了下去道:“南星元宫化父子二人,恶行固有轻重,悔改也有迟早,惟其向善则一,我佛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望善念之铸,也不必分其轻重早晚。”

他顿了一顿,又道:“倘令郎南宫化能从此洗心革面,化败类为忠义,不特无碍其个人前途,抑且为我辈武林一大喜事。若他当真悔改了,怎么不能克南家长子之职?”

史三娘点点头道:“唐古公子,是我错了。话虽如此,只是那畜牲已成残废,且也从无悔改的迹象!”

葛衣人双眉一扬道:“怎会无悔改迹象?”

史三娘默然不语,葛衣人续道:“南宫化身在昏迷间,却曾两度清醒,醒时已经恢复本性,两次高呼,劝姑娘对别人手下留情,这还不是悟非明证么?”

史三娘嘴唇抖动,像要说什么话,葛衣人继道:“我知姑娘意思,即使令郎南宫化已能移恶向善,已经迟了,只缘身负痼疾,怎担当得起掌管门户,调度晚辈之责!”

史三娘叫道:“对了,我就有这种隐忧,试问教一个残废的人来掌管门户,岂非笑话,抑也有玷南家令誉!”

葛衣人大笑道:“老夫说姑娘迂腐,迂的征结便在这里,难道残废的人就永远没有希望?”

史三娘憬然叫道:“你,你,你莫非又提疗治那畜牲的事?”

葛衣人点点头道:“老夫久知长白山阴阳门的混元一气功,不仅可以应敌拒强,抑能疗治百残,南宫化这小子,哑门穴被点之伤,谅混元功也可救治!”

史三娘这才想起,她非不治儿子的伤残,只缘前此,痛恨儿子不肖,不愿医他,任令残废一生;及至葛衣人点破迷津,又为一连串惨变当前,乱了方寸,竟也想它不起。此刻一想起,便已是心焦意急,恨不得立即把玉箫郎君救好。

史三娘沉思半晌,才嗫嚅问道:“我这般做法,不怕将来武林中人闲话?”

这几句话不过自掩自饰,其实心中并无不愿。葛衣人正色道:“史姑娘毋庸多虑了,这些顾虑,老夫早已给你说明白,日后武林如有不服,老夫愿以紫府宫掌门身份,替你南家辟谣绝谤!”

史三娘凄然一笑,腰链哗喇喇一舞,链影幌动,宛如抱拳施礼,然后叫道:“谢唐古公子指点迷津,我史三娘拜赐大德,终生不忘!”

话声才歇,陡闻广亭之处,传来阵阵呻吟之声,场中各人一愕,翻身俱向筵席之前奔去。

史三娘才腾身,已闻广亭中有人尖嗓嚷道:“史老前辈快来,令郎恐怕不行了!”

这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惨事中的惨事,史三娘神昏智乱,也不回话,一径儿身形连连弹去,疾如流星赶月,使的竟是驭气飞行的绝顶轻功。

但听得她身后的葛衣人问道:“莹儿,你说什么,好端端地,怎么南宫化这小子会不行了?”

原来叫喊的人正是紫府徒弟耿莹儿,她刚才与师妹姬儿到场中来合斗史三娘的混元功,打个平手以后,史三娘已然憬悟前非,葛衣人怕她们在场闯祸,乃暗令退回广亭等候。

莹儿遥遥呼道:“他,他竟嚼舌自裁,学他爹爹南老前辈一样,赶赴黄泉之路!”

葛衣人边跑边皱眉,又问:“他怎晓得嚼舌自裁,他不是已成白痴,永不会思想事情了么?”

莹儿应道:“徒儿也不知,你老人家到来看,便能明白!”

话才落,忽又叫道:“哎啃,他,他还写下不少的字!”

葛衣人无闲再问,和史三娘一起展开轻功,几个起落,已然到了广亭之前,相距不过半里,以他们的功力,当真说到便到。

史三娘一扑而前,抱着斜斜躺卧座上的玉箫郎君号啕大哭起来,竟然忘掉了检视他致命伤势。

葛衣人先不理会史三娘,问他的陡弟莹儿道:“他曾写字,写在那里?”

莹儿指了一指玉箫郎君身前白绢,说道,“就在这儿,师傅你老人家瞧瞧便知!”

葛衣人脸色凝重,挪近一看,但见一片斑斑血渍,赫然血书一封,想来必是玉箫郎君咬破手指书写下来的了。

他细细读了下去,血书断断续续,书写的人似在时醒时迷之情景勉强成篇。

葛衣人暗中念着:“不孝儿史炎书禀母……”以下很模糊,瞧不真切,再看下去:“儿多行不义,目睹二娘玲妹先后弃世,尤以玲妹之死,乃由儿而起,儿负咎良深,不愿……”以下也是一阵模糊不清。

末尾云:“儿决以身殉义,免玷南家屡世英誉,望娘恕儿不孝,不克奉养天年,以厥子职……”

以上的文字,虽然时续时辍,但玉箫郎君疑以自裁来偿赎生平罪戾,已是跃然纸上。葛衣人一看便已明白过来,喟然一声长叹道:“孰谓南宫化这孩子没有希望,孰谓他不会改过向善,人之善恶,终由环境造成,南宫化前此造孽……”喁了一阵,才道:“大抵是南兄台弃妻移情的因果报应了。”

正伏在玉箫郎君身上哭得十分凄凉的史三娘,听得葛衣人这声长叹,急急止哭收泪,仰首咽噎问道:“唐古公子,你看到那畜牲所写的字么,讲的是什么啊!”

葛衣人指指那血书,说道:“就在上面,待会你自读去,此刻当务之急,先察视南宫化这孩子的伤势!”

史三娘瞪目一顾,哀然道:“他是自嚼舌头,恐怕没有生望啦!”

语毕,又是一阵伤心痛哭,葛衣人眉心一斗,赶前一诊视,不由大惊失色起来。

紫府宫掌门葛衣人跑近玉箫郎君身畔一顾,心中不由暗吃一惊。

但见玉箫郎君面如死灰,气息微丝,嘴角不断淌出殷红鲜血,手脚已然僵冷如冰,双眼瞪得大大地,嘴巴张得大大地,自口里伸出一条长长舌头,舌尖之处,已给嚼得稀烂,血涔涔滴下。

玉箫郎君自给点中哑门穴以来,脸色本来就不大好看,此际嚼舌自殒,形状益发可怖骇人了。

虽未绝气,但已濒死亡边缘,要知舌头为人体重要部份,舌头受损,最难挽救,葛衣人那能不大吃一惊。

葛衣人自言自语道:“罢了,不可救也得救救看,聊尽一点人事!”

语毕大袖一卷,伸出掌来,倏地骈指如戟,竟向玉箫郎君血海穴上轻轻戳去。

但听得玉箫郎君在昏迷中忽大叫一声,声音极其凄怨,翻一翻身,抽搐一下手脚,便又晕死过去。

葛衣人这一举动,不外是先给玉箫郎君封穴止血,果然经此一戳,玉箫郎君那截烂舌,已然血液凝固,不再喷出血来。

葛衣人看了他一眼,暗叫一声:“还好。”眉毛随着向上一挑,改指为掌,伸手朝玉箫郎君的开元穴按了一下。忽地脸色一喜,叫道:“史姑娘,令郎尚不致不可救活,只是救活了,也落得……”

史三娘正悲怆间,泪肆面颊,闻言把头一幌,拂开黏在脸上长发,露出一张阴森惨白的脸庞来,掀开嘴巴,似笑非笑地应道:“你说什么,谁是我儿?”

葛衣人心上一震,急急斜退两步,喝道:“史姑娘,你怎么样啦?”

史三娘更不打话,腰链哗喇喇地亮开,陡地一扬,抖得如同一根钢鞭,呼地一响,便朝葛衣人拦腰扫到。

同时阴阳怪气地嚷道:“我要把你这老匹夫毁了!”

葛衣人是何等人物,那会轻易着她道儿,他早已有了防备,脚下三爻六变九转,身形轻飘飘便已避过。

心中同时想道:“坏了,好不容易,才把史三娘的人性恢复,不料她又惹来一个疯疯癫癫之症!”

史三娘这时的狂态,比诸她在一线天幽囚时更坏,当年她只是把性子变得狂妄残忍,理智尚未全失,于今竟成一个如假包换的疯妇。

大抵是缘因伤心过度,痛苦成痫之故。这也难怪,当年史三娘所以能在一线天中静修渡日,练成绝技,全由她心眼中还存希望:希望寄于自己的儿子身上;寄于自己所练武功上;寄于紫府宫中人重返中土上。

要知儿子成长,混元一气功练成,紫府宫中人重返中土,不论那一点希望实现了,她的深仇大恨,便得昭雪,是以凭着这三点希望维系,才不致成癫成痫。

此际又是不同,要知她家庭的过节,虽说已然获得圆满解决,她那血海深仇也因南桑二老引咎自殒而冰解云散,本可无挂无牵。惟母子乃属天性,她对儿子恶行,固深恨之,深心中仍存希望他能从此改过自新,及至葛衣人指破迷津,在她深心中埋藏希望之火,重复燃着,谁料变生刹那,当她看到那雪白绢巾,染满殷红血字,她的儿子果然痛悔前非,更使她受了大大刺激而不克自持了。

史三娘自人性恢复,对南桑二老已有宽恕之心,殆二老相继死去,她着实感到难过极了,尤其是南星元之死,追溯起前尘影事,余情未断,益令其痛不欲生,怎不料祸不单行,自己亲生儿子,竟也随他爹爹二娘之后,也缘悔悟前非,愿以死赎,这一连串当前惨事,怎能教她不肝肠寸断,神智大乱呢!

史三娘腰链落空,气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道:“老匹夫,你是什么人,敢来暗害老娘!”

兀是语无伦次,腰链又舞得哗喇喇一阵暴响,风也似地追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