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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救救他,無論如何都要救救這個孩子!

神哪,為什麼要從我手中奪走好不容易才賜與我的兒子呢?

我只有這些孩子了!我只剩下這些孩子了!

我做了一個悲傷的夢。

說起來很丟臉,雖然我明明不想睡覺,卻好像不知不覺陷入了昏迷。

那是一名背著我的年輕女性,跪倒在地上崩潰大哭的畫面,蜷曲上半身的她,懷中似乎僅僅抱著一個嬰兒。

但是在我認識的人中,並沒有什麼家裡有著重症病童的女性,所以那可能是我看過電視或電影之後殘留的記憶,總之,那是個既悲傷又讓人心痛的夢, 然而殘酷的是,我並沒有表達我的同情或陪著她一起哭泣,只是默默望著那個女人。

畢竟我口渴得要命,別說是眼淚,連汗都流不出來。而且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沒喝,沒那個閒功夫為了夢流淚。

以前曾經聽說,如果無法區別夢境與現實,就會被怪物抓走,於是我嚇得躲到父母的床上;或是因為害怕有人消失不見,而跑去敲哥哥的房門。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早就過了那樣的年紀,無論是幸或不幸,已經沒有人能做出讓我哭著求他的那種事。

也多虧長大之後的個性,可以就讓我像在下午的課堂上打瞌睡那樣,在毫無情緒起伏的情況下醒來。

我體內的水分已經缺乏到別說流淚,就連睜開眼皮都覺得痛苦萬分的地步。

「啊、太好了,你醒了。」

「……薩拉?」

正因為這樣,剛開始只聽到聲音時讓我感到非常不安。我還以為是眼球表面過度乾燥,可是我對乾眼症的認知,也只有「原來會這麼不舒服啊」而已。

我握拳用力揉眼。

「我睡了多久?」

「你沒有睡很久喲。啊,有利,那麼用力的話……」

但是不管我怎麼揉,視力還是沒有恢復。

依舊什麼也看不到。

「不可以一直揉眼睛喔。」

直到薩拉列基碰了我才發現──

對了,我的眼睛看不見。

「薩拉……這裡有多暗?」

「你問的問題很難回答耶。」

不過他還是巧妙回答我的問題。

「比沒有月亮的黑夜亮一點喲。還是有些許光線從剛剛走過的天井透進來。雖然我看得見你的臉,但是視力普通的人,頂多只能知道旁邊有人吧。」

聽完他的話我抬起頭,卻連他的輪廓都看不到,我無法斷定自己是否有睜開眼睛,只知道薩拉列基在什麼地方。我把右手伸向斜前方,他應該就站在我指間搆得到的地方,我不是靠聲音傳來的方向,而是靠呼吸及空氣的流動來辨識。

這種感覺很神奇。

看不見也沒有用手觸碰,就是可以知道他所在的位置,老實說真的很不可思議。

而原本看得見卻變成看不見的感覺則是恐怖、可怕極了。首先,是身體感覺不到週遭有任何東西,以為自己漂浮在一個烏漆抹黑的宇宙空間。實際上,四周的確是一片黑暗,甚至有種踩不到底的感覺。好像只要隨便踏出一步就會掉近萬丈深淵,再也爬不上來。一兩到這哩,我就連根手指頭也不敢動。

心跳加速,簡直快要喘不過氣,不管怎麼呼吸都吸不到氧氣。因為血液沒有流到大腦,導致我的思考停止,覺得自己快要休克了。差點往前倒下的我連忙用力穩住身體,結果整個人跪倒在堅硬的泥土地上。跪下去之後我才發現──

原來我是踩在地面上。

並非漂浮在宇宙空間裡,也不會稍微動一下就摔進無底深淵。

接下來,我好不容易才想到──

就算我看不見,所有物質也不會消滅。

四周還有空氣,腳下還有大第。正因為我還活生生地呼吸並挺起身體,就表示我並不是從地面的屍體中出竅的靈魂。就算眼睛看不見,只要把手往前深就能處碰到十必,只要仔細聆聽就能聽到風的聲音。

換句話說,世界還是跟以前一樣。改變的不是周遭環境,而是自己。

這時候,像是在證實這件事,有道空氣從我旁邊流過。這是風──還有風聲,我把這些都化成記憶烙印在腦裡。還有乾燥的氣體拂過臉頰的觸感,我也要把它記下來才行。

總之我只能像這樣一一確認。就算戰戰兢兢也要繼續前進,因此我只能說服自己接受,除了我以外,其他事務依然不曾改變。

知道我失去絕大部分的視力,薩拉列基把手搭在我肩上:

「你看不見嗎?」

冰冷的手指輕輕處碰我的臉。

「真的嗎?」

指間有潮濕泥土的味道。

「天井有個可以通往地面的洞喲。只不過那個高度並非徒手就能爬上去……你連那個也看不見?」

「我只隱約看到……白色的圓圈……」

「它明明那麼亮!」

他兩手環住我的脖子並用力緊抱,頭髮碰到我的臉頰跟耳朵。

「可憐的有利!都是因為發生一連串的事情,導致你的情緒整個失序,才會害你無法承受這種壓迫。」

「呃──換句話說,這是壓力造成的嗎?壓力啊……說的也對,的確沒錯。或許是壓力導致我的眼睛看不見……」

「我曾經聽說如果發生重大事故而承受過大的衝擊,就算肉體沒有受到傷害,也會讓身體出現某些異常的狀況──你一定就是這樣吧。因為你身上沒有任何傷啊!總不可能一點小擦傷就傷到你的頭部吧……不過,那個男的倒是死了。」

那個男的死了。

這句話太過震撼,我的心臟好像被人用力揪到發出聲音。

「但是你還活著。」

可是我竟然還活著。

「放心,你會好起來的,只不過要花點時間。反正在地底下的這段期間,視力也派不上用場,就算看得見也跟看不見沒什麼兩樣……有利?!」

我沒等他把話講完,就站起來往前走。即使看見也無所謂,反正我置身在黑暗裡,放眼望去所有事物都在黑暗中。單手扶著不斷延伸的牆壁,掌中有岩石混雜泥土的觸感。管它心中是否猶豫,反正我只能沿著牆壁前進。

想要離開這裡,我只能繼續往前走。

「有利,危險!有利!」

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後,我突然停下腳步,右肩靠著岩壁。雙腳因為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難看的跪下。疲憊不堪的我開始打盹,然後做了那個短暫的夢。

「薩啦。」

「什麼事?」

「我作夢了。」

雖然他沒有問我做了什麼夢,不過我能想像他當時的表情。他閉著嘴巴並微微歪頭。

「是一個女人在哭泣的夢。抱著嬰兒的女人一面向神明祈禱一面哭泣,希望神明能夠救她的兒子。我猜她的兒子一定是生病了。」

「嗯~~」

「我雖然望著她的背影,卻無法為她做些什麼。既沒有出聲喊她,也沒有上前安慰她,甚至沒有陪她一起哭泣或祈禱。或許你會覺得我是個無情的傢伙,只會默默看著她。即使夢醒了,我也沒有『啊~~幸虧只是個夢』的想法。好殘酷的夢啊!無論是對我或是對那個女人都一樣……不過現在我倒覺得……」

我繼續坐在地上,慢慢伸直原本抱著的膝蓋,腳底也慢慢摩擦到地面。

「現實也很殘酷。」

每講一次話,就會扯動乾燥的舌頭與口腔黏膜,痛到我覺得該不會流血了吧。但是這超過肉體的心靈飢渴,讓我幾乎快要放棄活下去的念頭。

可能是因為走太多路把鞋底磨平,比起過去更能感受到小石子的凹凸不平。

「當我從夢中醒來,卻發現自己所處的現實環境更是殘酷。雖然對那個女人很過意不去,但是對我而言,我巴不得她所處的環境是現實,我這裡是夢。」

因為我看得到那個人的背影──她抱著嬰兒哭倒在地的背影,深深映入我的眼簾。當時我的眼睛看得到。而且命在旦夕的是她的兒子,不是我的夥伴。就算神明沒有實現她的願望,但至少死的是那個嬰兒,而不是我的夥伴。

並不是他。

「……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我像夢裡那個女人一樣蜷曲上半身,用雙手捂著臉。手上滿是乾燥的泥土與嗆鼻的鐵銹味,身體有一種沉重的感覺。分明滴水未進,卻有淋了一場大雨的倦怠感。

「我真差勁。不光是腦袋,連這裡也有問題。」

我揮拳槌向自己的胸口。輕輕握著的手指第二個關節,竟然還能感受到倔強的心跳聲。那是我不惜害死夥伴才得以苟活至今的心臟。

「我連腦袋都有問題,我沒救了!」

「沒那回事,有利。」

他的話雖然溫柔,但語氣卻苦澀到令我訝異。

「……如果真是如此,不知道有多輕鬆。」

「咦?」

此時的薩拉列基在我反問以前就站了起來。隨著帶有體溫的空氣流動,我感覺到他走遠了點。然後他用彷彿察覺到極大危機的聲音說道:

「好像有什麼接近了。」

「『什麼』是什麼,我聽不懂啊?」

跪在地面的我,透過皮膚只感受到微微的震動。

可是又沒有任何氣味或是空氣流動啊?

「可能是鳥或蝙蝠……快趴下!」

薩拉列基把守身到我背後,準備將我往混著岩石與碎石子的路面壓去。但是我扭動身體擺脫他的手,離開牆壁往地下通道正中間過去。儘管自己站不穩也走不動,我還是像狗一樣手腳並用爬過去。

小腿只感受到跟剛剛一樣的些微震動。

「來啊,快來!」

「有利!」

薩拉大叫。在喊我的名字之前還輕輕咋一下舌。

「我不知道是鳥還是蝙蝠,想來就來吧!放馬過來!」

我站在通道中央張開雙臂,雖然撐不了多久膝蓋又跪倒在地,但是我依舊對張大嘴巴的黑暗大喊:

「來吧!反正我也躲不了,反正我也看不見!」

隨即短促的破風聲,熱熱的東西從臉頰掠過。

停頓了一拍之後,痛處才開始蔓延。

因為馬匹高聲嘶鳴,高高舉起前腳,所以偉拉卿肯拉特必須再次握緊韁繩。他詢問前面的海瑟爾?葛雷弗斯:

「現在也是?」

「應該是地震吧,騎在搖晃馬背上的我們可能感覺不到,但是四腳踩著大地的動物可是很敏感的。不管是在奔馳中還是停下來,都不會錯過任何些微的變化。」

「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國家是個地震很頻繁的國家。」

「其實也不到頻繁的地步,而且搖的也不利害。如果待在淨是十頭建築物的都市中,可能還察覺不到這種程度的晃動呢。至於王都的居民感覺如何,我就不曉得了。」

他們從都市出發,一行人騎馬橫越沙漠,已經過了快五天。

放眼望去都是帶著黃色的白色世界。五匹公馬在稱不上黃沙的乾燥土地上前進。一行人分別是偉拉卿與貝尼拉──也就是海瑟爾,以及她的三名夥伴。原本他們打算全速前進,但因為沒有可供替換的交通工具而無法放手一搏。比起自己,他們更擔憂馬匹的狀況。只能設法保留體力,技巧性地慢慢前進。

要追上有利他們還得花些時間。儘管一邊是徒步,另一邊是騎馬,但是其馬的人老是追不上先出發的三個人,原因在於他們必須迂迴遶開的地方太多了。就直線距離來說,從地下通道前進的速度自然比較快。

就算回頭也看不見王都,即使環顧前後左右,也看不到任何可當作目標的東西。

「你很擔心他對吧?」

海瑟爾放慢速度跟他並騎前進。

「在得知那是一條危險的地下通道之後,當然會擔心。」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放他一個人跑進去呢?我不是說過那是個很可怕的地方嗎?」

「他不是一個人……」

「對對對,那個看起來像在芬威球場﹝註:波士頓紅襪隊的主場﹞打第四棒的男人也跟他在一起。但既然在事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