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c嘛──」
心不在焉的村田心想「眼鏡怎麼起霧了」,可是用食指怎麼擦也擦不掉,於是他連忙把話題拉回來。
「……『鏡之水底』應該躺在太平洋的某處,跟安里?雷江的遺體在一起。要想打撈上來應該是不可能吧。」
「這樣的話,在那邊還比較令人安心。」
「沒錯。只要海洋專家不使用深海探索機器尋找沉船的寶藏,那就沒問題。」
「這樣一來,精明幹練的寶藏獵人繼承人──艾比蓋兒?葛雷弗斯不管在波登湖怎麼潛水都不會有成果……我反而覺得對鮑伯他們很不好意思。」
「他們想怎麼找就怎麼找吧。」
小兒科醫生瞇著眼睛認真盯著他看。
「怎麼了醫生,有什麼不滿嗎?」
「我沒有不滿,只是沒想到你會變得這麼陰險──」
「我比較希望你說我是個不好惹的人。」
村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彷彿在說「才沒那回事呢,我可是優等生喲」。縱使他刻意讓自己表現的正經一點,不過從一開始就被識破。
「所以說,眼前的問題就是另一只盒子『凍土劫火』。」
「可是那個啊──」
羅德里蓋斯跟往常一樣,用拉長語尾的語調反問。
「──原本是由海瑟爾來保管,可是後來因為某個機緣導致盒子連同房子一起燒掉了,不是嗎?」
「表面上是那樣,不過其中充滿迷團。」
當時海瑟爾?葛雷弗斯正準備把剛到手的房子改建成收藏品的展覽館。她還親自把最寶貝的,甚至連家人都鮮少見過的幾樣物品搬進裡面。
而「那個」就是其中一個──被認定是「凍土劫火」的盒子。
她把到手的兩個盒子其中之一──「鏡之水底」委託給澳洲的畫商保管,而「凍土劫火」則留在自己身邊。
侵襲葛雷弗斯家的那把火,燒到連樑柱也不剩一根,只剩下焦炭跟灰燼。一般認為她本人也葬身火窟,但是棺木裡卻沒有她的遺體。當時參加葬禮,為海瑟爾?葛雷弗斯傷心流淚的人們,並不知道佈滿鮮花跟泥土的棺木裡面,只有他的衣服跟愛用品而已。
「……可是我懷疑她是不是去了。」
「去哪裡?」
「那裡。」
羅德里蓋斯並沒有問是哪裡。他是在地球土生土長的魔族,就算人家告訴他有個跟這裡截然不同的世界,也無法具體想像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但是他可以理解有「那個世界」的存在,也接受這件事。
「這樣就能解釋嗎?」
「應該是說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一九三零年代的現場搜查無法追查真相。結論是因為過度的高溫燃燒,導致建築物、家中一切物品跟遺體都一起燒毀──當時的警方跟消防隊是那麼跟家屬解釋的。
「這種說法很難說服我。畢竟那裡不是藥物工廠也不是加油站,只不過是普通的民房,不管多高溫的燃燒,照理說還是會殘留碳化的肉體或骨頭才對。如果現場曾經發生過爆炸就另當別論,但是一般的火災並不會讓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嘛……事情已經過了七十多年~~」
「不過,要是海瑟爾跟著盒子一起飛到那個世界,一切就可以解釋了。光是非科學這點,現實狀況就遠遠比不上了。」
他試著用鞋尖踢開甜甜圈紙袋,紙袋便滾到前座下方消失了。這樣只表示它從自己的事也消失而已,就算看不見,它還是好端端躺在座椅陰暗處。物質不可能就此消失。
「……總之先跟霍伯特先生見個面再說。」
羅德里蓋斯輕輕點頭贊同村田的話,兩人之間的對話到此為止。只有收音機不斷重覆熱烈的話語。但是不久之後羅德里蓋斯還是忍不住說道:
「不、不過……你說沒有了,就表示盒子不在瑞士嗎!?」
小兒科醫生把手按在胸,皺著眉笑著說:
「既然這樣,阿健幹嘛故意當鮑伯的面表現得那麼緊張呢!?害他被你騙得團團轉……竟然刻意演這齣戲,你真是個壞孩子──」
小兒科醫生把當時發生在ktv的插曲提出來發問。
說他是「壞孩子」不僅很沒禮貌,而且明顯把他當成小孩子看待。不過被當下的氣氛感染村田一邊用拳頭敲著車窗玻璃,一邊笑著說:
「我沒有演戲。那不是演出來的,我也沒那個心情,我是真的不知所措。因為澀谷不見了,而且杳無音訊。這可是我上幼稚園以來第一次這麼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你會不知所措?」
「你這麼驚訝的發問,好像在說我沒有七情六慾。」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醫生突然收起笑容,正經八百地說:
「很擔心啊。」
「嗯──因為澀谷做事一向冒冒失失。」
「我不是說澀谷,而是在說你。」
他的表情就像母親正對養兒育女感興趣時,卻要送孩子上幼稚園的表情。擔心他、不想離開他,但又相信孩子能夠度過這個考驗。
村田不由得移開視線,望著車頂嘆了長長一口氣。然後放鬆身體把頭偏向一旁靠在冰冷的玻璃車窗上。
「肚子不餓的話就先睡一會吧!反正還要花上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
「你要我在這個音樂聲吵死人的車子裡睡一會兒?」
「嗯,等到了自由港再叫你。」
「我根本就睡不著。」
但是似乎沒什麼好擔心的。
過沒幾分鐘,他就陷入深臣的睡眠深淵。年輕的歌手繼續抒發情感,唱出對這個是間的絕望。
第三章
地上有好幾顆小石子,碰到額頭還挺痛的。
我舉起雙手護住頭部,整個人趴在地上。我的額頭貼著地面,看起來就好像跪在地上道歉。但是我不知道這個姿勢是對誰做,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而做。
而且我稱不到三秒鐘。
撂下大話的我自從額頭受傷之後,連三秒鐘都稱不到,就因為害怕不已而整個人趴倒在地。有來路不明的生物襲擊我們──可能是鳥,也可能是蝙蝠,或是更危險、更凶暴的生物,但是我無法確認祂們的存在。雖然我的雙眼圓睜,但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我甚至不曉得牠們的數量,也不知道牠們會是從正面或是旁邊飛來。而且老實說,我根本無法確認那些傢伙是否真的存在。
黑暗加深了恐懼感。
感到害怕的我趴在地上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襲擊我們的生物通過。我全身抖個不停,要不是處於脫水狀態,我早就放聲大哭了。
等了好久好久,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
實際上可能只有短短的幾分鐘,對我來說卻有種持續到永遠的感覺。但是既沒有掠過臉頰的風,也沒有任何疼痛,耳邊也沒有嗡嗡的振翅聲。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戰戰兢兢地再次呼吸,放鬆抱頭的手指抬起臉來。
「怎麼……」
喉嚨深處極度乾渴,若不試著硬擠出聲音根本無法說話。
「有利。」
似乎躲在牆邊的薩拉列基走了過來。我感應到空氣中的熱氣,隨著他踩著小石子的腳步聲流動過來。他蹲在我前方,還沒問我要不要緊,就先用左手觸摸我的臉。他的指間又冰又濕,還有潮濕的泥土味。
「你流血了。」
他靠了過來,幾乎快要貼到我的臉。我以為是他的鼻子碰到我的臉頰,然而卻有什麼溫軟的東西撫過我的傷口。那種特有的溫潤感,讓我確定他剛才舔了我的傷口。
「痛嗎?」
「不會。」
「是嗎,那就好。」
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好。
我的確失去了視力,但聽覺、嗅覺應該都很正常。我還有耳朵跟鼻子,還感覺得到週遭的熱氣與動靜。
可是除了最初的一擊之外,我根本沒有感覺到任何動靜。四周沒有野獸的氣味,也沒有殘留任何痕跡。
「是鳥嗎?」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我只看了一下就把眼睛閉起來。要是被牠們的嘴巴啄瞎的話就慘了。」
薩拉列基輕輕嗤之以鼻,重覆一次「啄瞎了的話就慘了」。
「不過牠們已經離開了,已經沒事了喲,有利。」
「怎麼可能?」
我說了一句「真的嗎!?」並且環顧膝蓋四周。不管我怎麼張望都看不到東西,但是周圍沒有殘留任何味道跟羽毛。我用力撐開兩手在地面摸索,但是淨摸到一些碎石子,根本沒有集體移動的動物所掉落的羽毛。
「怎麼可能,這太奇怪了吧?」
我還試著摸摸應該還在流血的右臉,還沒癒合的傷口有點刺痛。
「奇怪?怎麼了嗎?」
「只有一個地方……」
「牠們是避開你從兩旁通過的。」
「怎麼可能!既沒有振翅聲、也感覺不到風,最起碼也該有味道吧!?畢竟牠們是動物啊!可是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有剛開始撞到我,接下來就沒有任何感覺了。」
「會不會是你臉部朝下的關係?」
「怎麼可能!」
我用還看得到時的習慣,把兩手舉到眼前,摸索手指上是否沾到任何羽毛──當然是白費工夫。
「就算低著頭我也知道。就算是我怕的要死、就算動物不懂我為什麼要趴在地上,可是通道這麼狹窄,有鳥群通過一定會知道的!況且我還有耳朵跟鼻子,不是嗎!?」
「一般來說是那樣沒錯。」
「可是為什麼……」
薩拉列基在回答我以前,停頓了一段頗尷尬的時間。然後站了起來,然後用低頭看我的角度開口:
「因為現在的你並不理智。」
他的話聽在我耳裡,簡直像是在對犯人做出判決。
「我怕會傷害你才一直不說,不過你一定是因為疲勞跟不安而失去理智。這也難怪,你除了一直趕路的勞累,也沒有喝水進食,而且還遭遇夥伴死亡的悲劇。面臨這麼艱困的環境,要保持腦筋正常運作還真是不容易。因此你除了視覺之外,其他感覺也開始失常。剛才明明有那麼多動物經過,你卻告訴我,你完全沒有感覺。有利,你真的太累了。這都是你太過自責,把自己逼的太緊了。」
薩拉列基把手搭在我頭上,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撥弄我的頭髮。我的姿勢就像是請求上帝恕罪的羔羊。
「關於那個男人的事,你根本就沒必要自責。」
「你的意思是說……我腦筋不正常了?」
「我沒有那麼說。我只是說你稍微失去理智。」
「那還不是一樣?」
這其中有什麼不對勁,一定有什麼不對勁。
有個單字一直在我腦中盤旋,讓我頭暈目眩。我的身體不停搖晃,好像中暑快要昏倒一樣。一股有如撞擊頭蓋骨內側的難忍疼痛,從頭部傳到頸部,然後往下竄到背部。
我覺得怪怪的,一點都不正常。這中間一定有什麼問題,否則剛剛發生的情況我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既然有一大群動物以極快速度衝來,我不可能毫髮無傷才對。
如果牠們真的有出現。
還無法挺直身體的我,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等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早已倒在堅硬地上。我以左手墊在下方的側躺姿勢倒在地上,然後一動也不動。我睜大雙眼,但是卻什麼也看不見。
「有利。」
我慢慢把膝蓋縮到肚子前面,拱著背想讓自己變小一點。我希望儘量減少暴露在這個世界的部分。
「我能了解你內心的想法。」
聲音直接傳進我耳裡。薩拉跪坐在泥石混雜的路上,彎著身體趴在我身上,膝蓋還碰到我的脖子。他不厭其煩地玩弄我的頭髮、把貼在臉頰的幾根頭髮撥到耳後,就像他平常的慣有動作。他以纖細手指捧起幾近白色的金髮,輕輕撥到耳後的動作,看起來真的很優雅。
「你希望這一切都是夢對吧?」
他的話彷彿沒有透過耳膜,直接在我腦裡擴散。
「你希望一切都是夢……像是離開自己的國家、在小西馬隆遇到我,還有我們一起來到聖砂國的事,全部都是夢就好了,對不對?你應該也希望跟偉拉卿分開,還有那名護衛的犧牲如果都是夢就好了。現在的你其實還待在故鄉,躺在暖呼呼的床上,什麼不幸的事都沒發生,你只是在做一場惡夢。無論多麼悲慘的夢,終究只是一場夢,遲早都會結束。睡在你旁邊的某人會輕輕搖著你的肩膀把你叫醒。」
他說有人會搖我的肩膀。
會把我叫醒。
「這全都是黎明時刻所做的惡夢。你說對不對?」
這全都是,黎明時刻……
「如果你那麼認為,就把它當作一場夢吧。」
所做的惡夢……
「在某人叫醒你以前,你就跟我在一起吧。」
誰會把我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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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阿……健……
「阿健!」
「啊!哇、什麼事?遲到了嗎!?」
叫醒他的人是羅德里蓋斯,嚇了一跳的村田整個人彈了起來。可能是車內暖氣太強的關係,襯衫的背後還被汗水濡濕了。明明只是坐著而已,他卻心跳加速氣喘噓噓,彷彿剛剛跑完百米競賽。
「我嚇了一跳,還以為有人在夢中叫我。」
「嚇一跳的人是我喲!我以為你在做惡夢,結果你突然驚醒還大喊『遲到了』。你做了有關學校的夢嗎?」
「不是的,我不是在做學校的夢……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