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的门口,“她没上我们这里来,铁定也不会在端敏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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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他的预料,十天后,易尧手底下的码头运输、饭馆住旅、酒肆赌坊等所有管事及王府的侍卫领班,黑压压地在云书屋站满了一地。
易尧眉头深锁,眼尾瞟着他们,用力压住不断往心头上窜的怒火。
十天了……朝露一如她的名字??一颗清晨的露珠,在阳光照射下消失得无踪无影。
见他们个个敛眼垂眉、不敢吭声的畏缩模样,易尧胸中炽火更是难忍。
啪!易尧倏地一击桌子,震得每个人的心在胸膛里上下乱跳一通。
“北京城说大也就这么丁点大,还全在你们的眼线下!平常你们连街头张家男人逛窑子、巷尾李家寡妇偷汉子,这些鸡毛倒灶的拉杂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易尧陡地提高了嗓音,逼问站在底下的一群人,“现在正经要你们找个人,你们硬是没本事找出来!”
这群平常威风八面的大管事们,在易尧的注视下本来就冷汗直淌,经他这一喝,更是浑身战栗,登时全跪了下去,有的磕头告饶,有的解释原由,乱糟糟地响成一气,谁也听不清楚这些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够了!”易尧怒喝。
“主子。”尹行实事求是地替他们说话,“如果少福晋故意躲着我们,要他们一时间找到是有些难处。”
“你是说我下的命令不近情理?”易尧拧着眉,刁声恶气地反问。
“不!不!奴才不敢!”尹行见他发王爷脾气,硬着头皮道,“奴才不敢有那个意思。奴才是……”“不敢!你们不敢才怪!”他大吼,拿眼横扫众人,“如果今天午夜之前没能找到少福晋,你们干脆全都不要回来了!”
一句话把云书屋里的空气压得紧紧的,人人都透不过气来。里里外外的奴才人人愀栗变色,连远远站在廊门边外的李增也一个寒颤,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这……这……王爷……”
易尧不耐烦地大喝:“滚!”
见他疾言厉色,没有人敢再吱声。一群垂头丧气的管事鸦雀无声地鱼贯而出。
这时,却见李增脚下生烟似的奔进来。
“爷,我们震阳当铺的卢掌柜带来了信讯儿。”
“哦?”易尧霍地旋过身来,急道,“人呢?”
“奴才在。”
只见方面阔脸、留着人字髭须的卢掌柜急步进来,手上捧着用黄绢布包着的东西。见到易尧便跪了下去。
“爷,这是昨天送进铺里来的东西。”
李增接过手,呈给易尧。
易尧揭开绢布一看,一支镶嵌水滴珍珠的碧玉发钗赫然入目。
是露儿的东西!
易尧两眼闪着精光,灼切地望向卢掌柜。
卢掌柜不待易尧开口即说道:“这玉钗是昨天傍晚收进来的。奴才看到此钗做工精巧,非寻常人家用度之物,倒像是皇家物品,这才要底下的人循线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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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才扒了三口的饭,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得吞不下去。
“露儿,开门……”
她浑身一僵,门外那个熟悉的低沉嗓音让她又惊又慌。他是怎么找来的?
似乎永不歇停的拍打声不断敲击她的彷徨,她一时间乱了方寸,慌骤下,竟失手打翻了手中的饭碗。
在门外的易尧却等不了她的踌躇,见朝露迟迟不应声,径自一使力,腐朽的木栓应声而裂。
他推门走进来,一眼瞧见朝露背门坐在桌旁。
失而复得的强烈震撼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陡然放松,全身反倒有种虚脱的感觉。
朝露挺直着背脊,背对他而坐。
她正在用餐,面前的饭碗倾斜在桌上,小半碗白饭倒出了一半,摆在桌上的菜肴就只是两碟酱菜。
易尧突然感到一阵鼻酸。一位千娇百宠的格格竟沦落到需要典当金钗度日,寒酸地用两碟酱瓜打发一餐?他连吸了好几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
踱上前,他将破屋里的寒碜扫进眸底。
调匀呼吸,他不改习惯地用奚落阴损来武装内心的激动情绪。
“看到我来,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易尧双臂横抱胸前,低头睨着她。
“你来做什么?”朝露的声音疏冷而客气。
“带你回去。”她没抬头,他只能看到半垂的浓密睫毛。
“回去?”朝露淡淡一笑,“我的家在这里。”
“这里?”易尧嘲弄地看了这屋子一眼,“别告诉我这么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两把破椅子,你就心满意足了!你甘心在这种地方窝一辈子?”
朝露依旧不看他:“你专程来笑话我的吗?如果你想看我落魄的样子,你已经达到目的了,你尽管笑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笑?他已经心痛得快哭了。
“我?我有最高明的师父!不过很抱歉,我没有准备束修给你。”她讥讽道。
“别闹了!跟我回郡王府去!”她的冷言冷语不在他的估计之中。
朝露听到这话却笑起来。
“小王爷,你是不是忘了你亲手写的休书?你处心积虑为的不就是要赶我走?现在,休书也写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你有何权利管我住哪里?有何权利叫我跟你走?别忘了,我现在是你的下堂妻!”她的言词充满了挖苦与刻薄。
朝露的话重击了易尧一记。一反往常,他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吃瘪地被她驳得哑口无言。“我跟你早已毫无瓜葛,别妄想我会再进郡王府,你走吧!”她下起逐客令。
“你……”
从他进门到现在,她自始至终没有瞧过他一眼,再加上冷漠而拒人于千里的态度,他的脾气被激起了。
“该死!你好歹也对着我说话!”难道她不了解他主动来找她,就是最大的低头与认错了吗?
易尧倏地一把扯过她的手,将她拉起来:“面对我让你这么难以忍受吗?”
“啊!”朝露却在同时间惊惶地尖叫一声,肩膀一缩,整个人抖成一团……
易尧吃惊地松开钳制:“你……怎么……”他不解地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她吓得颤抖的身子。“你……”她为什么怕他怕成这样?他再度伸手去握她的肩膀……只是,手刚稍稍碰触她的刹那,朝露身体又是一阵哆嗦。
易尧困愕地看着她,然后,他的胸口像遭重击似的一窒,惊骇至极:“露儿……你……你的眼睛……”
她的眼睛依然是那样美丽没错,可是空洞而呆滞,那里头没有光、没有任何神韵……
易尧拿手指在她眼前晃……没有反应。
他惊恐交迸地僵硬在原地。为……为什么……会这样?
压缩到不能再紧的心房,“咻”一下把血液全抽光了。他狠狠倒吸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吸进了千年冰霜,只觉从脚底凉上脊椎的寒意,沁骨入髓地填满全身……
“为什么……你的……眼睛……”破碎喑哑的嗓音激动得讲不出话来。难怪她一直背对着他……
“没错!我看不见了,我是瞎了。”朝露倨傲狂怒地叫道,“但这又干你什么事?请你回去吧!”“露儿,别这样……”易尧又焦急又难过,伸手想握她,却被她用力挣开。
“不要碰我!”
“露儿,别怄气好不好?跟我回去,让我找大夫治疗你的眼睛。”他悔恨交集,绞成一团的心正在撕裂他的人。
朝露微笑了,笑容凄茫得令人心酸。
“以前你不爱我,别告诉我你爱我现在的模样!你们全把我当笑话看,跟你回去,好让你有机会再休了我一次?”
“不……不是这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
她尖锐的防卫已经完全将他摒绝于外,易尧心慌意乱,生平从未感到如此无措过。
“露儿,让我照顾你……我会让你的眼睛好起来,你一个人没办法独自在这里生活……”讲到这里,他突然警觉到这屋子虽然破残不堪,却收拾得整齐干净,显然有人在照顾她。
他环视屋内:“露儿,谁跟你在一起?”
听出他话中的警觉,朝露沉默以对。
像是在回应易尧的问话似的,门外头刚巧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格格,你怎么没把门关好,万一有坏人……”
来人的声音因看见屋里的易尧而戛然停止,手里挽的篮子也“匡啷”一声同时落地。
“是你?”易尧恼怒地眯起眸子。
“小……小王爷?”
金铃张着合不拢的嘴巴,紧张地望着易尧。
他找朝露找得心神交瘁,差点就翻了整座北京城,而这奴才竟然知情不报?
“啊!”瞧见易尧的脸色,金铃吓得二话不说,自动跪了下去。
“小王爷饶命啊!”她在地上发抖着求饶。
朝露听到这状况,赶过去想护在金铃前面,不小心绊到一旁的椅子,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慌得易尧急急伸手抱住她。
“小心!”
“放开我!”
朝露却像被蝎子螫到般甩开他,身子更向地上跌撞去。易尧又是心疼、又是气急地大喊:“别这样!露儿,你会受伤。”
他手忙脚乱要搀住她,她奋力要挣脱他的钳制……这当口,门外响起一阵朗声:“奴才叶坤德拜见朝露格格。”
随着这声音走进来一位高黑精瘦的男子,见到朝露和易尧,他甩了马蹄袖,跪安道:“御前参将叶坤德参见朝露格格、宝日郡王。格格吉祥、王爷吉祥。”说完,他又对易尧贺道,“恭贺王爷复职大将军,恭喜王爷!”
朝露心底凉了一大截。这才是他来找她的原因?
易尧锐利地瞪着这位参将,带着敌意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奴才奉旨寻回朝露格格。”叶坤德毕恭毕敬地回答。
易尧猛皱起浓眉,斩钉截铁道:“不行!朝露格格要跟我回郡王府。”
“这……”叶坤德显然有些为难,“王爷,圣旨难违,奴才也是奉旨办事。”
“朝露格格得跟我走,谁都不能阻挠。”他浑身散发出凌厉而强悍的气势。
叶坤德躬身说道:“王爷,请勿为难奴才。奴才奉有圣上口谕,任谁都不得阻拦,尤其是您宝日郡王。”
“是吗?”易尧浓眉冷峻一扬,“那你就试试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叶坤德一时愕然。
如果让他挑选敌人,他最不愿意得罪的就是眼前这位宝日郡王了。谁都知道,一旦成为易尧的敌人,那将是永远也甩不掉的梦魇。
此刻他就发现易尧说话的声势和语调都不一样了,整个人除了充满力量外,还有一股令人凛然的气势。
“小王爷……这……”他为难地看着易尧。
易尧嘴唇抿成一线,跨上前,预备强势带走朝露。
一直静静聆听周遭声音的朝露开口讲话了:“叶坤德。”
“奴才在。”
“你靠近我。”
“喳。”叶坤德走近朝露,惊恐地发现她的眼睛看不见东西。
“格格?你的眼睛……”他立刻发现自己多嘴了,警觉地闭上嘴巴。
朝露的手摸索上他的肩膀,轻轻道:“送我回宫吧。”
“喳。”
“不!”易尧狂喊一声,“露儿,你等一等……”他激动地伸手想拦住朝露,却被她冷凝的表情冻结住了动作。
“你为什么来找我?”她冷问。
“我……”他想要表达心迹,无奈旁边有个讨厌的叶坤德,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见他答不出话,朝露心底更冷:“为了复职?以前你利用我报复皇阿玛,现在又想利用我来达成你什么目的?大将军?”她冷哼,“我知道大将军根本不可能满足你!不过,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竟然会委屈自己来找我,你的牺牲真是令我敬佩!”
“不是这样!”他急于辩驳,“我不是为这原因来找你,我是因为……我……我……”他妈的!为什么那个字那么难开口?
“不要再说了。你说的话我也不会相信。算我求你,放了我吧!你伤我伤得还不够吗?!”她轻轻道。
“露儿……”
易尧无力地垂下手。她说得没错,在如此伤害她之后,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回到自己身边?易尧哀恸欲绝地看着朝露在御林军的护送下一步步离他远去……她那轻盈的白色身影融在雾色里,像团捉摸不定的云絮,随风愈飘愈远……他们的距离也愈拉愈远……
他眸底满盛着浓悒与激动,偏偏朝露看不到了。
“爷?”金铃怯怯地唤道。小王爷已经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好久了。
“你起来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格格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他疲惫地坐到朝露的位子上。金铃将朝露在王府里受到的待遇一五一十地照实说了。
其实金铃受伤这一幕也是满容安排的。当时朝露如果没有撞倒金铃,她也会“自动”地从梯上跌下来。只是金铃万万没想到朝露的心地竟如此善良,她被朝露真挚的关怀给感动了。她不想伤害朝露,同时也因手伤,就干脆请了长假回老家探亲。
在朝露离开宝日郡王府的那天,她刚巧要回王府,看到朝露步伐不稳地走着,上前帮助了她,同时将她安置在这间亲戚废弃不用的屋子里。
朝露因为后脑受到撞击,头两天还能看到模糊的影像,后来就完全看不到了。金铃天天从王府偷溜出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同时答应朝露不向任何人泄漏。
“格格的眼睛有看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