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柳随风,红花倒影。
万丈红尘,在那一湖潋滟波光中,慢了,散了。只剩宁静。
两人在湖心亭中坐下,酒便送来了,一溜烟排开,整整二十余坛,皆是陈年佳酿。
凤天凌捧起一坛,拆了封坛,将酒坛置于鼻下闻了闻,笑道:“冰山雪花香,味清淡,酒气寒凉,却胜在幽香清冽,入口即化,似雪花落在掌心,你可以看见它被你的体温淡淡融化成一粒水珠。取冰山初雪,玉池冰泉,初春白梨,晨曦清露酿成。都说女人如酒,朕十五岁那年,在泓冽山庄见到的林卿言,应该就是这款雪花香。”
说完,他举起酒坛,将酒往口中倒去。
那清冽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直落入他的口中。
一坛饮尽,他竟然气也不喘,将空了的坛子往地下一丢,笑道:“不要跟朕说你多么多么爱那个女人,朕不爱听。而且,也不要跟朕来要人,朕虽无聊,但也不至于无聊到派了暗凤去抢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那血迹,是有人栽赃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也许,他连他要来都知道。
凤天曦淡淡一笑,也拾起一坛酒,优雅的取掉封盖,道:“潋滟胭脂醉,取冬天落在梅心的第一场雪,合着潋滟湖中秋荷上的露水,用梨花、茉莉、芍药、牡丹,两红两白花酿成,酒香似女人红,回味绵长,入口幽香。很像烟落姑娘的味道。给你!”
两人针锋相对,谁都不相让。
凤天曦笑着将那一坛潋滟胭脂醉给凤天凌丢了过去。
凤天凌朗声笑着接住,仍是一口饮尽。
丢了空酒坛,凤天凌笑道:“皇弟今夜不是来讨酒喝的,是来灌朕酒的吧!”
凤天曦取了第二坛,打开,笑道:“太女人味的酒,我不喜欢,洌泉很适合我。”
说罢,亦是将一坛洌泉一饮而尽。
“很好!”凤天凌双手轻击,道:“皇弟只见过如冰山雪花香一般的林卿言,可想过林卿言也有着洌泉一般激烈的性格?说真的,朕也没有想到过,那个冷清的小丫头,竟然会为了跟你走,而自断了手指。”
“我的女人,自是你的那些庸脂俗粉不能比!”
凤天曦仍是笑得满面春风,又取了一坛烧刀子,灌了下去。
凤天凌挑了挑眉,也灌了一坛烧刀子,道:“迟了,她已经是朕的女人!”
“她与你不再有任何瓜葛。”
“她还是朕的皇后,朕一日不弃,她一日都是。”
“等找到她,我自会娶她。你不要再无聊了,你想要女人,你后宫中那么多女人,谁不巴望着爬上你的龙床?”
“朕只想着你的女人在朕身下承欢。”
凤天曦轻声一笑,道:“你果然是无聊。不跟你扯这些了,我今夜闯了进来,想必你也知道,我并不单单是为了卿言而来。”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找我要人来了呢!”
“我即便是再眼拙,也不至于连这么拙劣的离间计都看不出来。我来,第一是想警告你,林卿言是我这辈子唯一要的女人,从今之后,你休得对她动半点念头,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第二,是想提醒你,我对你的皇位不感兴趣,并不代表凤煌乃至天下,没人对你的皇位感兴趣,你好自为之!做皇帝竟然做到被人家栽赃的份上,你也是够窝囊的!”
凤天曦说完,轻笑着离开,蜻蜓点水般,掠过波光潋滟的湖面,一袭如雪白衣,隐没在黑暗里。
凤天凌脸黑如炭,抬腿狠狠的踢碎了一地的空酒坛子。
“来人!”他大吼道。
暗凤之一的常戎,一袭紧身黑衣,轻落在他的身前,单膝跪地,道:“爷,请吩咐!”
暗凤十骑自凤天凌十岁起跟随他左右,一直称呼他为“爷”,十五年来,从未改口。
“十骑全部出动,寻找皇后下落。如果动作慢过火煌十三鹰,十骑一个都不留,留也是白留!”
凤天凌厉声说完,瞥了一眼满地碎坛,黯然离开。
一个人在凌云园中走着,不知不觉便回到了枫晚阁。
王络忙迎了上来,问道:“陛下,要不要让梅妃来侍候?”
凤天凌冷声喝到:“滚!给朕滚远点!”
“是!”王络忙躬身退了下去。
“等一下!”凤天凌叫住他:“将榻上的被子什么的,统统换过,朕不要这间房里留下别的女人的气息。”
脚下已经迈入了房中,又退了出来,转身道:“朕今晚宿在书房中算了。”
说罢,往书房走去。
……
侧门处,未桐等人仍与皇帝的侍卫们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动手。
见凤天曦暗沉着脸从凌云园中出来,未桐忙迎了上去,“爷,郡主在不在里面?”
凤天曦摇摇头,跃身上马,对未桐等人道:“不在。回去再说。”
“是!”未桐等人忙收了手中兵器,飞身上马,追随凤天曦离开。
……
泓洌山庄,落霞轩。
落霞轩是林卿言在泓洌山庄时的居所,此时早已人去楼空。房中一切收拾得整齐。
琴案上放一张焦尾凤琴,是她十二岁生日时,他送她的礼物。
那一年开始,她开始学琴。
仿佛还能看见,他手把手教她学琴的模样。
同样的雪衣墨发,同样的仙姿风采,举手投足之间,那一份淡然是两人所共有的。
他和她,无须更多的语言,很多时候,一个眼神足以明白彼此的心意。
一生一代一双人。
凤天曦静静坐在琴案前,双手置于琴上,久久不动。
站在他身后的未桐,更加不敢动,只是屏气凝神,等着主子的旨意。
“未桐。”那静默的人,终是开始说话,沉沉的声音,打破一室死寂。
“爷,未桐在。”未桐应声道。
“十三鹰全部下去,暗中查访郡主的下落,翻遍凤煌的每一寸土地,也要找到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去吧。”
话音刚落,他徐徐抬起的右手,突然弹拨琴弦。铮然一声,清脆中略带了些暗哑,未桐只觉得自己心里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猛的划过,随着这烈烈弦音不由自主心神微颤。
未桐悄然转身离开。他知道主子此情此境,定是不愿让人在身边的。
背后传来,弦弦声急,凤天曦的手指下猛然间生出金戈铁马的气势。
仿佛有行营千里,兵马嘶鸣,决战在即,风云暗动,一颗心仿佛被这肃杀的音色缓缓提高,吊到不能承受的极至。忽然急弦突起,千军万马横扫大漠,风沙狂涌天地失色。琴音摇曳之中,杀伐驰骋,惊心动魄;细弦波荡之时,剑气四溢,骇人听闻。
琴音越拔越高,指下陡然用力,却听“砰”的一声闷响,古琴再承受不住这激荡气度,猛的长弦崩断,曲消音散。
凤天曦低低望着自己白玉般的手指,被断弦裂出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滴在琴上,仿若溅开红梅朵朵……
初见时——
“我叫你曦哥哥,好不好?”她眨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稚气天真,可爱至极。
十五岁——
及笄之后,她换掉一身童装,顿时成了一幅淑女模样,仍是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不无骄傲的对他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不叫你曦哥哥了,我叫你曦,记住噢,这辈子只允许我一个人这样叫你!曦,我长大了,可以嫁你了!”
他笑得满满是宠溺:“好,等奏明皇兄和太后,我就迎娶你进王府,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只允许你一个人叫我曦。”
以为有的是时间,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去实现,儿时的愿望,一辈子只想娶的一个女人,以为时间是允许的,允许他慢慢的,将一切做得完美,做得无懈可击。
可是……世事如此变幻无常!
言儿,终是累及你……
?凤煌篇上卷 红颜错:第029章 月影?
第二十九章月影
月影,顾名思义,月之影子。
月影是一股地下势力,不知从何时起,在凤煌国中如蔓延的火焰,势力越来越强势,竟然成为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个门派。
月影在江湖中令人闻之变色,有两个非常突出的原因,其一是因为月影中人,人人处事手段怪异、毒辣,而且千变万化,如果月影想要对付的人,那人就是藏入土中,也随时会被月影的人挖出来处理掉。第二个原因,便是月影的人,都是女子,一个个绝色倾城,温婉娴熟,才华绝代。并且,这些女子身份隐藏得非常好,任谁也不知道哪一个绝色女子,便是月影的成员。
就在凤天曦带着七鹰沿着马车上留下的血迹,追赶到凌云阁的时候,月影总部也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月影的总部。
高坐在上端的是月影的影主。只见她一袭血红色织锦华丽衣裳,高贵无双。冰肌雪骨,凤目潋滟,秀眉入鬓,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梳成一个非常精致的盘云髻,眉心一点贴了一枚红艳精巧的牡丹花,非常的美。她看起来是三十几岁的一个美妇人,但因为保养得好,仍然是年轻时倾国倾城的模样。
堂下,跪着一个二十来岁的蓝衣女子,容颜有些憔悴,却也是有着倾国倾城的容颜。
其余的女子,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着了各色的衣衫,恭谨立在大堂两侧。
月影的几个衣主分别以七色命名,赤便是红月影,橙是橙衣,蓝是蓝萍,绿是绿萝,青是青歌,靛是靛雨,紫是紫穑。
红衣影主凤眸凌厉扫了殿下众人,最后停在跪着的蓝衣女子身上,厉声道:“蓝萍,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地上跪着的蓝衣女子正是凤煌国皇帝的宠妃蓝萍。
蓝萍将头埋在地上,颤声道:“姑姑,萍儿不明白姑姑指的是什么。”
被蓝萍唤作姑姑的影主,正是凤煌国的太后,曦王的生母,红月影。红月影年轻时艳冠天下,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后来嫁入凤煌皇宫,成为凤煌国当时的帝王凤莫轩第二任皇后,二十二年前,生下凤天曦。后来,凤莫轩病死,凤天凌登基继位,红月影由皇后变成了太后,便掩盖了倾绝一世的风华,素容雅服,静静敛去一身艳丽,也鲜少在众人眼中出现,是以,人们渐渐忘却了曾经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在凤煌的朝堂上出现过。
江湖中以为月影行动诡异,让人寻不着痕迹,像月下影子一般,才命名的月影。其实不然,月影的名字,便是影主红月影的名字,江湖中人是谁都没有猜到这一层的。
红月影冷冷笑道:“你自己做了什么,还要我在说给你听么?本宫一早就强调过,没有本宫的命令,影中各人,谁都不得擅自动少主身边的人。你竟然擅自给林卿言用醉飞花,你是忘了影中规矩,还是想故意惹起本宫的注意呢?”
“萍儿再也不敢了,求姑姑饶了萍儿吧!”蓝萍抬起头来,泪水挂了一脸,楚楚可怜。
红月影冷笑一声,转头对下面一个紫衣女子道:“紫穑,你是影中执法,你说说看,如何处置蓝萍。”
紫穑年纪在众女子中是最轻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双剪水秋瞳里波光潋滟,清丽动人。听红月影问起,紫啬正色道:“影主,蓝衣主擅自行动,按影规,当自饮覆子汤。”
覆子汤,是一种让女人喝下去之后,终身不育不孕的草药,药性非常强,一碗足以让女人一生不孕。很多被贬为终身官妓的女子,入妓之时,便被灌饮覆子汤,为的是避免轻易受孕。
但是,给一个正常女子饮覆子汤,则等于剥夺她一生作为母亲的权力。身为皇帝宠妃的蓝萍,尚未有一子半女的,自然是不愿意饮这覆子汤了。
“不要!姑姑,求你,不要给萍儿饮覆子汤!”蓝萍哭着往红月影的座椅爬去,抓住红月影的裙摆,摇了起来,模样极为可怜,嘴里不停的求饶,泪如雨下。
红月影鄙夷的看着脚下的蓝萍,冷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卿言对你表弟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人?你现在求我也没用,要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谁都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即便是我的亲侄女,也不能例外。”说完,她调转头不去看她,对一绿衣女子道:“绿萝,执法!”
红月影踢开蓝萍,往里间走去。
蓝萍爬着追了过去,拉着红月影的衣角不放,哭求道:“不要啊!姑姑,求求你了!”
红月影不为所动,一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只听她冷笑一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蓝萍,不管何时,你都给我记着,你生是月影的人,死是月影的鬼。多少年前,你便不再是你。即便是我,也不再是我。你,我,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为自己而活,不可能为自己而爱,不可能为自己而恨!我这次惩罚你,便是因为你已经忘记了这点,我想,你如此做,是因为你爱了吧?凤天凌怎么都逃不过你的手心,你其实大可不必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