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不一会,脚步又快了起来。“皇上!”罗成无奈地又低喊。
走出后殿门,罗成请奏:“摆驾何处?”韶光帝刚登基,还未大婚,后宫也尚不完备,先朝的后妃还未腾挪迁宫,就连寝宫也只得暂且安置在旰政殿里,他这是上哪儿啊?
韶光帝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坐上肩轿,才轻声说了一句:“回太子宫。”
太子宫?罗成在心里问了一句。主子上那太子宫做什么啊?按宫例,这会儿皇上必须得到安坤宫与景和宫去向两位皇太后请安啊。但没敢问出口,再怎样,罗成也不敢小觑韶光帝,他毕竟是皇帝,是一句话便能操纵人生死的主子啊。
远远的望去,与玉清宫相妨的太子宫隐约地座落在一片松翠的柏树丛中,黄瓦红墙,雁翅飞檐,前殿后芜,错落有致,威严宏伟中透出一份宁静。。。。。。
留在太子宫的贞儿早已得到通报,率着一宫人等远远地迎了出来。
“奴婢叩见皇帝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也不及他人铺垫陈设,贞儿一屈膝便跪在了松软的雪地上。
韶光帝急趋几步,伸手便来搀扶:“贞姐姐,快快起来。”
皇上身后的罗成,想阻止又不敢明着来,只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韶光帝也不理会,他的眼里只看见且娇且羞,且嗔且喜。。。。。。眼前跪着这位的玉人。从父皇突然崩逝的那夜离别至今,已整整七日不曾见面,心内的那个惦念和渴望,旁人是无法体会的。。。。。。“没怪朕冷落你吧贞姐姐?”对眼前心爱的女人第一次用上“朕”字,韶光帝还真觉得说不出口。
贞儿借着韶光帝的手轻盈地站了起来,笑着道:“谢皇上。奴婢深知皇上初登大宝,日理万机,要处理的朝延大事多着呢,岂会怪皇上冷落奴婢呢?皇上多虑了!”
罗成才跟了韶光帝几日,虽说早就听闻太子与一年长他二十岁的宫女终日厮混在一起,且恩爱异常,太监宫女们都当一件笑话来传说,听的人也都是将信将疑的。而今天罗成亲见皇上与这位体貌并不出众的宫女如此亲昵,不顾嫌疑当众眉眼传神,体贴缠绵。。。。。。“皇上,进宫里去坐坐吧,外边风大。”罗成只得这样点拨沉醉在其间的皇上。
韶光帝温和地对罗成笑了笑,转身朝宫门走去。二度储君与数年的囚禁生活,让少年皇帝养成了宽容\忍让的性格,平日里也不太计究下人们的言行,是个好侍候的主!太监与宫女们在背地里都这般说。
贞儿也随后跟进,走了几步,却回过头来,狠狠地剜了一眼身后的罗成,这凌厉的目光好似要在罗成的身上揭下一层皮来。
这眼光竟是这样的熟悉,这样的令人恐慌,在哪见过啊?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罗成的心不禁猛地收缩了起来,脑海里涌出一大团思绪,又乱又杂,一时理不清头绪。。。。。。
见罗成的还是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上了台阶。贞儿双眼低垂,冷若冰霜地对金梅吩咐道:“你怎么这么没眼色?总管公公来了,还不快去搬椅子去?”
金梅望了望贞儿,贞儿明白金梅的意思,丢下一句:“公公一路走来也走热了,过道上凉快,快请公公歇着去。”
这个女人怎会如此狠心啊?冰天雪地的,让自已坐在过道上吃风?便扯着嗓子叫了一声:“皇上!”希望皇上出面说个话。
已进了殿门的韶光帝不明贞儿此番安排的用意,回过头,笑道:“贞儿姐姐让你歇着你就歇着吧。”
贞儿转脸便是笑吟吟地说道:“总管公公安心歇会儿,皇上跟前有奴婢侍候着呢。”
罗成只得迎着风口坐着喘着粗气了。想自已也是三朝老人,侍奉了三个皇帝。不说走到哪都是一片奉迎声,即便在两宫皇太后跟前,自已也是免了跪拜的。这女人敢如此对待自已,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待自已?有宿怨吗?现在……以前?
韶光帝走进内殿坐在以往常坐的榻上。贞儿从金莲手中接过茶盅,旁若无人地一弯腰落坐在韶光帝的膝上,一边与韶光帝耳鬓厮磨,一边托起茶盅轻轻地吹了几下,然后把茶放在韶光帝的嘴边,笑道:“不温不凉正好,皇上喝口茶润润嗓子.今日在朝上一定说了不少的话吧?听您说话都有点嘶哑了。”
韶光帝顺从地在她手上喝了一口,“好香!”
谁知贞儿的笑脸顿时收起,满脸珠泪,扭过头,一付欲语还休的样子。
韶光帝把贞儿的脸转了过来,见状,大吃一惊,忙问道:“贞儿姐姐,你这是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告诉朕,朕替你作主.”
贞儿倚在韶光帝的身上,半日,嘤嘤地哭道:“奴婢想着以后再也不能侍候皇上了,想着腹内心酸。”
韶光帝听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安抚道:“谁说的?朕早就打算好了,等到父皇的灵柩入了地宫,朕就接你去玉清宫住。”
贞儿听了,依旧珠泪乱滚,道:“奴婢算是哪个牌子上的人哪还住玉清宫?皇上别安慰奴婢了。”
韶光帝替贞儿试去眼泪,道:“朕到时封你为妃可好?这样你就可以与朕一块住在玉清宫了。”
贞儿的脸上依旧没有喜色,把自已冰冷的脸贴在韶光帝的脖颈上,不断滴下来的泪湿透了皇上的后衣襟。“奴婢没有这个福分!想奴婢出身微贱,又是年老色衰,除了皇上能念着旧情尚能对奴婢垂怜一二外,别人谁还把奴婢放在眼里?即便奴婢承主龙恩被封了个妃位,宫里的人也不会由此抬举起奴婢来,说不定更是嫉上加恨来作贱奴婢-”
“那依贞儿姐姐的意思是?”韶光帝也无主意了。
贞儿偷眼看了一下落寞的少主,越发大发悲声:“皇上也别管奴婢了,就让奴婢自生自灭好了。想皇上已登基,很快便要立后册妃的,到那时满眼都是青春丽人,皇上指不定把奴婢忘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韶光帝有些发急,道:“贞儿姐姐想哪去了?朕怎能把你给忘了呢?那你说,该咋办?朕依你就是!”
贞儿对帘后的金梅使了个眼色,金梅走上前,盈盈地跪下,道:“贞儿姐姐有功于皇上,皇上是有德的圣君,是决不会负了贞姐姐的。依奴婢的主意,贞儿姐姐堪当皇后。”
这话出乎韶光帝的意料,谁都知道,历朝历代以来,若有皇太后在世,这立后的事必有皇太后作主,皇上顶多只能按着自已的心意立几个心爱的妃子而已。韶光帝一时无语。
贞儿见此情形,从韶光帝的膝上站起,对跪着的金梅轻喝道:“该死的,这话岂能乱说?还不下去!”
说完便走向床边,整理起床上的衣物来。
见贞儿一脸平静地忙碌着,韶光帝也走了过去,想拣几句好听的话安慰安慰一下贞儿姐姐。却见贞儿手里拿着的全是自已当年在冷宫所穿的衣物,望着衣服上那累累的补丁,想起了贞儿姐姐裸着红肿的双手一针一线缝补的情景。。。。。。韶光帝心里一酸,一股热流从心内窜出,他拉起贞儿的手道:“好姐姐,你放心,朕今生决不会辜负你的。”说完便转身欲出去。
贞儿一把拽住,柔声地问:“皇上这是要上哪去?”
“去安坤宫。”韶光帝拍了拍贞儿的手,提袍走了出去。
望着皇上有些单弱的身影,贞儿泪痕点点的脸上慢慢地爬起了一丝丝笑纹。。。。。***
正文:第三章 难言心中事
话说安坤宫,就是以前的方皇后,如今的静慈皇太后的寝宫。这座宫殿宫体精致,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装饰有金碧辉煌的壁画,煞是庄严肃穆。此时,宫门上早已披挂上了洁白的孝幔,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屏声静气,皆穿白袍孝服。殿内,喜色的帘帷、床褥、桌椅靠垫全部换成了青色,鼎内燃起袅袅的青烟、、、、、、
“回禀两宫皇太后,皇上来了。”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呼,韶光帝轻身简从地进来了。
“给母后请安!”“给母妃请安!”
静慈皇太后大约三十岁年纪,身体纤弱,青衣简装,发髻上只缀着一朵素色的绒花,雍容端庄、恬静处透着祥和,只是人们只要少加注意,你便会看见静慈太后的一只眼珠子是灰蒙蒙的,且不会转动。 “快快起来!”静慈皇太后一迭声地说道。又问:“今日比昨日冷多了,皇上从外面来,没冷着吧?”
“谢母后!还好,朕是乘肩舆过来的,没冷着。”
“快坐下,累了吧?今日坐朝还习惯吗?”静慈皇太后把那只活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关切地问。
韶光帝抿嘴一笑,正要回答,太监总管罗成回奏道:“回禀两宫皇太后,别看咱们的小主子青春年少,今儿又是第一天上朝,可看皇上今日的作派,百官们私下都说皇上是凤姿龙表,威震四方呢,天生就是当皇上的!”
听着老太监有些不伦不类的话,静慈皇太后也浅浅地笑了,对罗成道:“你跟着皇上跑了一天,老胳膊老腿的,找个地坐下吧。”
右边的凤椅上坐着太子的生母周贵妃,现今的圣慈皇太后。容长白晰的脸庞,配上细长的凤眼,柳叶眉,薄薄的双唇,葱管的鼻,倒也耐看。一头青丝简易地挽成一个凤髻,珍珠钗钏全无,只在髻上斜插了一支木质长簪。自从韶光帝进来她就没开口过,这会儿突然插上一句:“皇上不是早下朝了吗?怎么这会子才来?罗成,皇上上哪去了?”声调里明显不满和责难。
罗成忙又站了起来,看了看两宫太后,又看了看皇上,支唔半日,没说出话来。
韶光帝只得自已小声回答:“朕回太子宫一趟。”
“到太子宫有什么事吗?”圣慈皇太后略略地提高了声调。
“回去看看,朕好几天没回太子宫了。”见母妃脸上有些温怒,韶光帝很是惶悚。圣慈皇太后平常总是威多柔少,韶光帝打小就有点怕她。
“皇儿,你现在是一统江山的皇帝了,要记得自已肩上的重担,别由着性子做些让人耻笑的事来。”圣慈皇太后还是一付落满冰霜的表情。
韶光听出圣慈皇太后话里的意思,让人耻笑的事?不就是指自已与贞儿姐姐之间的事吗!韶光帝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低着头,忙道:“朕谨遵母妃的教诲。”
静慈皇太后出来打圆场,笑道:“圣慈皇太后尽管放心,咱们的皇上一定能担负起江山社稷的重担,做个贤德的圣君。”
圣慈皇太后听了,淡淡地一笑便收住了,好似想起什么似的,对静慈皇太后道:“姐姐,妹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想与姐姐商量商量。”
“妹妹请说。”
“妹妹记得大行皇上在世时,曾打算替皇儿纳妃,当时给礼部下了旨意,在民间麟选,过了好几道,后来报上来三位姑娘,姐姐可记得这事?”
静慈皇太后想了想,道:“确有此事。妹妹的意思是?”
“依妹妹的主意,待大行皇上入土为安后,还是早早替皇儿立后册妃吧。民间都讲究个成家立业,皇上就更不该例外吧?有个贤良恭婉,知礼识大体的皇后随侍在皇上的身边,咱们岂不是更可以放心些?”
“这倒是个正经主意。皇儿也不小了,这事可不能耽误。妹妹说得没错,就依着妹妹的主意。皇上,你说可好?”
韶光帝已听呆了,他不承想两宫太后会在这时候提起立后的事来。尽管此行来安坤宫的目的是请求两宫太后立自已心爱的女人为皇后的,可听两宫太后的意思与自已的意愿简直是南辕北辙,韶光帝这下不知该如何启口了。
见静慈皇太后一口答应,圣慈皇太后似乎有了支撑的臂膀,这会儿抢过来说道:“既然静慈太后赞同了,这件事就抓紧办吧?皇儿岂能不同意呢,这也是延续皇家血统,让咱们皇家的江山世世代代绵延不断的大事。再说这立后之事,向来也不用皇儿操心,咱们给他物色就是。想咱们侍候大行皇上多年,这眼光也算历练得不差,皇儿尽可放心。”
一番话说得韶光帝唯唯诺诺的,他不敢提出异议,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罢休,便对两宫皇太后道:“谢母后、母妃。只是现今父皇英灵未远,朕的孝期未满。现在就开始议立后的事,朕觉得心中不忍。”
“皇儿,你的孝心,咱们都看到的。可是皇儿,你父皇英灵就是未走远,大行皇上也一定会赞同咱们的做法的,这个你就别担心了。”静慈皇太后轻声细语地劝道。
“皇儿,你不会是有别的想法吧?当着静慈皇太后的面,说出来咱们听听。”真是知子莫如母,圣慈皇太后一眼就看进韶光帝的心底里去了。
韶光帝嗫喁了半天,突然说了:“母后与母妃执意要立后,朕也没二话,但请依着朕的心意。”
“皇儿有可心的姑娘了?哪府的小姐?”静慈皇太后忙问。
“皇儿深居大内,能见到啥好女子?别是瞧上不三不四的人罢?那可万万不能!”圣慈皇太后一脸的不屑与坚决。
“朕想立太子宫的……”韶光帝终于把心底里的话说了出来。
“谁?”两宫皇太后同时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