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帝有些凉浸浸的手,眼眶里渐渐地蓄满了泪水,道:“皇上请恕臣妾的不敬之罪,臣妾……”
韶光帝一把抚住贞贵妃的樱唇,急急地说道:“是朕不好,是朕轻诺了,是朕让爱妃伤心了……”
贞贵妃让晶莹的泪水潺潺地流落了下来,喉哽鼻塞,道:“是臣妾太不知理了,想起来实在愧颜难当!臣妾想明白了,只要皇上心里有臣妾,臣妾何必又在乎名分上的事呢?”
韶光帝被这番言语说得心里暖洋洋的,也不管满眼的奴才了,一把将贞贵妃搂在怀里,用鲛帕试去贞贵妃的斑驳泪痕,道:“爱妃真是朕重情知礼的好爱妃啊!爱妃放心,朕这辈子都不会辜负爱妃的!”
午膳摆上来的时候,帝妃已和好如初了。
当膳后消食茶奉上的时候,贞贵妃突然说了一句话,险然让韶光帝手中的茶盅倾翻,“爱妃方才说要去哪儿?”韶光帝放下茶盅追问。
“臣妾想去清明园给两宫太后去请安。”贞贵妃从宫婢的手中取过干罗帕,替韶光帝擦了擦被茶水溅湿的衣襟,道。
韶光帝的心狂跳起来,这贞贵妃上清明园做什么啊?难不成是去找太后理论、找岔?
贞贵妃不抬头也知道韶光帝想什么,浅浅一笑,道:“新后已定,臣妾应去向太后道贺啊!”
韶光帝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由衷地赞道:“爱妃这样的心胸真是古今少有啊!”
贞贵妃抿嘴一笑,算是接受了韶光帝的赞誉,起身便告退了。
贞贵妃回景和宫脱下了真丝绣裙,取下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龙凤饰物,换上了简衣素裙,鬓发上随意地点缀一些普通的钏钗,望着金梅、金莲不解的目光,贞贵妃笑笑,也不解释,吩咐道:“去把上次皇上赏的高丽国贡品拿出来。”
金梅进去了一会,领着几个小宫女捧出几个匣子来,一一打开放在贞贵妃面前。
贞贵妃随即挑了几样,对金梅道:“用上等宫绸包装好,拿住随哀家去趟清明园。”
到了清明园,圣慈太后刚小憩起来,坐在榻上双眼迷离的,一付散漫的样子,见报,说是贞贵妃求见,圣慈太后吃惊不小,这老宫妃历来不甚到清明园这来,今儿来是?
贞贵妃随着宫婢款步走了进来,娴熟地下跪请安,不顾圣慈太后有些爱理不理的情态,柔柔地说道:“臣妾叩请圣慈太后玉安。”
圣慈太后也不便太冷落她,俗话说扬手不打笑脸人,有点不自然地说道:“起来吧。”
贞贵妃是何等聪明的人,岂能看不出圣慈太后的冷淡?她按下心头不快,依旧平和地笑道:“听说新后已定,臣妾闻之大喜,这后宫不能一日无后啊!臣妾也等不及了,赶着给圣慈太后道贺来了,恭喜圣慈太后又得佳媳!”
这太出圣慈太后的意料了,一时语塞,望着笑吟吟、一身简朴装束的贞贵妃发起呆来……眼前的这个贞贵妃,与传说中的骄纵、奢侈的贞贵妃形同两人……
贞贵妃让金梅、金莲捧上礼匣,一一拆开,指点着,道:“这是皇上赏给臣妾的高丽国贡品,臣妾位贱人微,不配享用这些天物,满天下看去,唯有圣慈太后才配享用。故臣妾不敢私藏,若这些还能入圣慈太后圣目的,万万祈请收下,给臣妾一个薄面。”说着便跪了下去。
只要是一个妇人,哪有不爱珍宝的,哪怕是富如太后?圣慈太后的眼睛便一下亮了起来,面色也好看了许多,眼神里飘出丝丝的笑意,道:“快起来,哀家这里不用这么多礼!”
贞贵妃款款地站了起来,看圣慈太后的神情,她知道自已的这一招奏效了,殷勤地从宫婢手中端过茶盘,双手奉给圣慈太后,然后笑道:“谢圣慈太后。不过,圣慈太后虽慈爱施天下,可怎么说也是天下之圣母啊,所以臣妾在圣慈太后面前,说什么也不得缺了礼数啊!”
异常谦恭的笑颜,异常恭顺的举止,异常得体烫心的话语,把对贞贵妃的不满与陈见消灭贻尽……“难为你这么大的日头还来,去过风荷苑静慈太后那里了吗?”圣慈太后已是满脸慈祥的笑容了,连口吻也异常的慈和了。
贞贵妃笑回道:“静慈太后与圣慈太后相比,对臣妾而言,还是差了一层,圣慈太后才是臣妾的正经婆母啊!臣妾这趟是专程给圣慈太后请安道贺的。”两宫太后面和心不和的样子,贞贵妃早就瞧在眼里了,故在圣慈太后故意贬低静慈太后,以讨圣慈太后的喜欢!
这番话果然让圣慈太后喜上眉梢,笑道:“难怪皇儿成日夸你,果然是心性聪慧的女子……以后得空,常来陪陪哀家,听你说话,哀家心里宽心多了。”***
正文:第四十章 又是水中月
废后两个月后,新后王氏入主中宫。
这天正是九九重阳节,内庭所有的正宫门皆悬上了茱萸,后宫嫔妃、宫婢身穿重阳补子衣裙,鬓发上斜插着茱萸枝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重新粉饰过的安坤宫,这会儿依旧是张灯结彩,大红宫绸映得红彤彤一片。大殿内,铜兽的嘴里喷出了浓郁的檀香味,有点呛人,更有些刺鼻……
新皇后王氏高坐在废后卢氏曾经坐过的凤椅上,神态有些拘谨,一双波光横溢的大眼睛不时地看着罗裙下弯弯的三寸金莲,偶尔抬起,眼光躲闪,睛不聚神,好象在逃避什么......
已是秋意很深的季节,王皇后粉腻细洁的额头上,却爬满了细小的汗珠子,樱丹小口紧抿着,把嘴角两边凿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这酒窝不盛酒水,却把一抹稚气深藏其间……十几斤重的镶满珠宝的凤冠戴在娇小的头颅上,显然吃力不住,垂挂下来的珠链轻微地晃荡着,不时地发出珠子相互撞击的清脆的声音。纷垂下来的珠链遮不住红霞满天的秀靥,缀满玉片的霞帔盖不住微颤的娇躯……
纪丽嫔,这位小小年纪便是皇上偌干女人中的一员的她,也是貌胜如花,窈窕丽质,眉如黛黛远山,眼如盈盈秋水,面如灼灼桃花,腰如曳曳细柳……只是立在众位朝贺的命妇中间,她显得稚嫩,愈发显出小女孩天真可爱的童趣来。“臣妾叩见皇后娘娘!”站起身来便走到王皇后的身边,拉起王皇后的手,甜甜地笑道:“皇后姐姐今儿真好看,赛过戏台上的天仙!”
王皇后浅浅一笑,没有答话。
司礼监太监可就要出来纠仪了,他给纪丽嫔请了个安,然后说道:“请丽嫔娘娘归位。”
殿内的香味似乎是越来越浓了,命妇们有的皱眉,有的拼命摒住呼吸,忍不住了,只得大口喘气,不时地发出压了又压的咳声;有的眼泪汪汪的,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又不敢当着新皇后的面试眼,殿里的人群开始噪动起来,连皇后自已都有些坐不住了……“皇后姐姐,您这里熏得是什么香啊,怎么这么辣眼睛啊?泪止都止不住。”纪丽嫔口无遮拦地叫道。
“这丽嫔妹妹真是不懂事,这花好月圆的日子,说什么眼泪止不住?你这不是成心让咱们的新皇后不开心吗?”殿门口突然站住了一个人,说话声也随即传到众人的耳朵里。
纪丽嫔透过人群往外一看,哎哟,是那个令人心惊胆战的贞贵妃来了……大家都或见或听到过贞贵妃的所作所为,一个个发起愣来,连呛人的香味也一下忘了……
穿戴着皇后服饰的贞贵妃并不进殿,也不在意大家呆如木鸡的态度,一脚踏在门槛上,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手掂着一枝茱萸,笑嘻嘻地望着同样发傻的新皇后。
王皇后的心已经开始乱跳了,浑身的神经绷得如僵死一般,手脚已经不听人使唤了。
按宫例,贞贵妃应对新皇后行三拜九叩之大礼。可看贞贵妃的样子,却不象要进殿参拜的。司礼监太监也不敢上前提示,前任皇后册封大礼的时候,他也在场,贞贵妃当时的样子,这个司礼监太监是至死也忘不了的……历经三朝,后宫嫔妃也见得多了,可象贞贵妃这般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的妃子真是盘古开天地第一次见识……
贞贵妃用茱萸在面前轻轻地拂了拂,似乎要把能渗入骨髓的香味驱赶开了。笑道:“中宫就是中宫,连这檀香味也比别的地方浓烈。”
王皇后似乎是想缓和一下眼前窘境吧,她竟走下位来,穿过人群,笑着对贞贵妃道:“请贞贵妃进殿叙话。”
王皇后不顾自家身份及礼数,反过来倒着去迎合辖下的妃子!司礼监太监看着焦急,想阻止,又不敢贸然行动,迟疑了一会,却已经来不及了!
贞贵妃哈哈一笑,把茱萸扔在了走到面前的王皇后面前,拍了拍手,道:“礼数到了,哀家就不进殿了。哀家可没闲功夫在这磨牙,皇上还等着哀家去游园呢。”说完,竟甩了甩宽大飘逸的袖子,走了!
这下,皇后的脸越发绯红,甚至红到了脖颈上,委屈、羞忿的泪珠顿时溢了出来……
贞贵妃有些郁闷、痛恨的心似乎在安坤宫里一下得到了释放,眼里透出一道邪魅的光来,笑声放肆,对身旁的金梅道:“让肩舆先回去。哀家今儿高兴,想四处走走。”
金梅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甚是愉悦的贞贵妃,娘娘此刻高兴什么呀?在此之前,娘娘背着人不是常暗沉着脸吗?“娘娘想上哪走走?道远,娘娘还是坐辇吧?”
“不用!”贞贵妃一口拒绝,扭身自已领头朝宫门外走去。
金梅与金莲两头搀扶着贞贵妃,走了一截道,贞贵妃笑道:“午膳后传梁兴那个小崽子过来,哀家要好好犒赏犒赏他。”
金梅先答应个“是”,见贞贵妃的心情实在不错,便大胆地又问:“梁总管办了什么好事啊,娘娘要赏他?”
“这次的檀香,品质实在不错。”贞贵妃也不直接回答。
金梅还是不明白,但没敢再问下去。
***
正文:第四十一章 心剌
玉清宫总管太监梁兴,果然在午膳后到了景和宫。
“见过贵妃娘娘。”拂尘往左肩一靠,双膝麻溜地跪了下来。
“你个小奴才,哀家不请你就不来啊?是不是跑到安坤宫向新皇后溜须去了?”贞贵妃坐在廊下背影处,看着小太监们在收拾铜缸里枯萎的败荷。
梁兴抬起头,见贞贵妃面色温和,唇角上扬,微微露出细密的贝齿来……梁兴放心了,贞贵妃是在跟自已开玩笑呢。“娘娘主子寻奴才开心了!奴才倒是天天想来景和宫呢,就怕娘娘看着奴才心烦。”
贞贵妃把手里的瓜子递给金梅,擦了擦手,笑道:“别扯你娘的臊,就知道拿甜话应付人。”又道:“你随哀家进来。”
梁兴笑嘻嘻地随着进了屋,抢走几步,用拂尘轻轻地拂了拂椅垫,弓着身道:“请娘娘上坐。”
贞贵妃轻盈地入座,她很满意梁兴的这付机灵劲,点着头,道:“拣个地方坐下吧。”
梁兴忙谢恩,笑道:“在娘娘面前岂有奴才的位置?折杀奴才了。”
“在皇上面前侍立了一上午,不累啊?坐下吧。”轻啜了一口家乡的新茶,水温不凉不烫,正好!一抹淡淡的舒适随着茶香慢慢地在心底升起……
“谢娘娘恩典。”坚拒主子的好意也是会得罪人的,反而把自已的谨慎之心糟贱了。梁兴想着,便在湘妃榻前的一只脚踏上坐下,只沿脚踏边坐下,身子绷得直直的,全身的重力都压在了两条小腿上,这种坐法比站着还累!
“你的差事办得不错,哀家很高兴。”贞贵妃似乎闻到了安坤宫里飘荡不散的香味!
“承蒙娘娘夸奖,这只是奴才的举手之劳......娘娘,这安坤宫里的檀香能用上几年呢。”梁兴愈加献媚,愈加恭顺地回答。
看着梁兴十分小心的样子,贞贵妃心里挺满意的,与他扯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后,突然问道:“皇上在忙什么呢?在哪用的膳?”韶光帝今儿没来景和宫,也没传自已上玉清宫侍膳。
“回娘娘。”梁兴忙趁机站起来回话,好让绷得酸溜溜的小腿解放解放。
“坐着回话吧。”
梁兴只得坐了回去,欠着身道:“回娘娘,皇上今儿可忙了,昨儿不是举行新后册封大典吗?”说到这,抬起头看了一眼贞贵妃,见贞贵妃的脸上纹丝不动,眉眼高挑地看着自已说话,一抹笑纹挂在了唇边。便把心沉入到底,继续往下说:“今儿朝堂上大臣们朝贺,皇上花了两个多时辰接见王公近臣,再加上高丽国听说了此事,又送来了礼物和-”下边真的不好说下去了,梁兴只得把自已的舌头咬住。
“和什么?”贞贵妃耳尖,偏着头问。
“高丽国还送来了……送来了……”后面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可就是说不出来。
贞贵妃急了,把茶盅重重地扔在桌上,愠怒道:“送来了什么?舌头被人割了?”
梁兴的双膝一下发软了,顺势跪在脚踏边,清秀的小脸涨得通红,双唇哆嗦,怀中的拂尘也抖动了起来:“娘娘息怒!高丽国……高丽国还送来了两位丽人,说是高丽国的两位公主。”
“什么?”贞贵妃一下站了起来,杏眼里这会儿不是流溢秋波,而是喷射出灼灼的